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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遠行 這很反常,也許是跟游蕩的魔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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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遠行 這很反常,也許是跟游蕩的魔物一……

克裏斯·卡斯蒂利亞小心翼翼地挽起袖子,為防止皮膚直接接觸到腐蝕性的,原本作用以驅逐魔物的藥水,他謹慎地在胳膊肘以下的手臂皮膚表面,仔仔細細貼上了一層又一層、嚴絲合縫的透明薄膜,爾後才揭開坩堝上的蓋子。

一股古怪的刺鼻味道逸散開來,克裏斯十分克制地嗅了嗅,意識到自己熬的時間比平常久了幾分鐘。當然,這不會影響到藥水驅逐魔物的效果,只是使用時對周圍的人類不太友好——畢竟藥水本身太難聞了。

“盧卡斯,”坐在克裏斯旁邊看新鮮的男人兀地出聲,語氣中飽含對克裏斯“黑暗實驗”成品的好奇,“我從沒見過用你這種熬制方法制備出來的防蚊液。也沒見過這種,呃,弗羅多草?看起來像是雙子葉植物,是你家鄉的特產嗎?”

“不是。”克裏斯沒有做過多的解釋,只是隨手將裝完瓶的藥水塞進破爛風衣的內兜裏,然後扯緊系繩,讓風衣被牢牢捆在自己身上。

隨著克裏斯從凳子上站起來,走進窗前的陽光裏,男人才發現他兜帽底下的頭發比昨天短了一截,似乎是被它們的主人修剪過。但說實話,修剪者的手藝實在不怎麽樣,端詳發尾不整齊的程度,男人摸著良心暗中評價:“還不如不剪的好。”

“哎,我的夥計,你長白頭發了。”忽然,男人像是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一樣指著克裏斯的右邊鬢角驚奇出聲。

克裏斯順著他的目光摸了一下額角的頭發,但並不怎麽在意這種小事,甚至連為此開口說句“無所謂”的興趣都沒有。

主動尋找了兩次話題,克裏斯都沒有被他勾起幾分聊天的欲望,這讓男人覺得有些無趣起來。他暗嘆一聲收回目光,又懶洋洋地重新趴回桌面上,等下一個樂子自己送上門來。

但對於一個暫住在廢棄倉庫裏的流浪者而言,等到一個新的同伴實在是件不太容易的事情。諾西亞王國的民眾雖然並未普遍富裕到擁有穩定住所的程度,但這個國家剛經歷了幾次改革,大多數公民在減稅政策的幫扶與壓力下基本已經擺脫了流離失所的境遇——當然,食不飽腹是另一個問題。但窮到連出租房屋和廉價旅館都住不起的人畢竟還是少數。

剛吃過早飯沒什麽出門意願的男人環視一圈,想不出什麽可供他在室內自娛自樂的活動,最後不得已,還是將目光落到了被他蓋章為“無趣”的克裏斯身上。

這個自稱“盧卡斯·德裏安”的少年是上周二來到法穆鎮的,在此之前,這個廢棄倉庫裏的常住民只有他一個人。

男人盯著克裏斯,視線十分有目的性地在他身上轉了好幾圈,幾乎要把不懷好意寫在臉上。

克裏斯長著一張對男性而言過分精致的臉蛋,在崇尚健美的法穆鎮居民眼中,這樣的長相幾乎會被無一例外地打成小白臉,走在街上會被不懷好意的同性開“被富家太太包養的首席情人”玩笑那種。只是克裏斯看起來年紀還小,目前為止,男人倒沒有對他說過什麽帶顏色的葷話。

男人從看到克裏斯的第一眼起就斷定,他絕對不是如他自己口中所說,來到法穆鎮投靠親戚的流浪兒。

在流浪生活裏長大的孩子很難養成克裏斯那樣的性格,他們多半像一條條野狗,唯利是圖、不懷好意,聞到點肉腥就能毫不猶豫地沖上去,咬斷所有搶食者的脖子,就像男人自己一樣。當然,流浪兒也很難幸運到在街上撿到一架克裏斯平時常戴的那種銀框眼鏡,甚至長時間將它保存得這麽好。它的材質看起來是足銀——不過也有可能是合金。但不管怎麽樣,憑經驗判斷,男人可以肯定,這副眼鏡賣掉總還是夠換一兩個銅鑄的。一條裝飾用的銀鏈子對流浪者們而言,實在是比不上一頓飽飯的誘惑力來得實在。

冬天又快要來了,法穆鎮邊緣的農場主(註1)們最近都在抓緊搶收莊稼,很快男人就沒辦法靠倉庫周圍的有主農田填飽肚子了。他將目光投向了克裏斯鼻梁上那一架切實可得的銀框眼鏡,和克裏斯不知道藏在哪裏的錢袋。

如果他能將克裏斯身上的所有財物都據為己有,這個冬天肯定就不用為食物發愁了。

想到這裏,他又有了跟克裏斯套近乎的動力,很快就清了清嗓子:“盧卡斯,坎德利爾是什麽樣子的?是誰教了你熬這種防蚊液的方法?”克裏斯告訴他,自己來自諾西亞王國的首都坎德利爾。

已經收拾好東西的克裏斯終於看了他一眼,但也沒糾正他“防蚊液”的叫法,只是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坎德利爾一年有六個月在下雪,沒有法穆鎮暖和。雖然法穆鎮和坎德利爾的緯度差得不多,世界上所有地理學家都無法解釋這種現象。教我這些常識的人叫安瑞克,他是我的朋友兼老師。”

“安瑞克?嘿,我聽說坎德利爾有一位知名的大法師也叫安瑞克,而且他也出身自貧民窟!”男人聽不懂什麽叫緯度,也不知道什麽地理學家,但意識到克裏斯在提起“安瑞克”這個名字後似乎比平時話多了一點,於是有意想就這個話題多延伸一點,“你的朋友是做什麽的?”他並沒有懷疑克裏斯口中的安瑞克就是大法師安瑞克本人,畢竟安瑞克這個名字在諾西亞不算少見,而“大法師安瑞克”這個名號,於他能接觸到的人而言還是太遙遠了。

克裏斯沈默了一下,把“法師”兩個字吞回肚子裏,綁了綁腿上已經有些松垮的繩子。那些系繩將一個又一個小布袋固定在克裏斯身上,讓他能在寬大的破舊風衣底下攜帶更多東西,對於沒有錢購置行裝的克裏斯而言,廉價且實用。

“我今晚有事要出去,沒空守夜。你自己註意外面可能游蕩的野獸和魔物,需要的話,中午可以提前睡一覺。實在不行,就去教堂過夜吧。”準備並檢查好所有需要的東西後,克裏斯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並不需要對男人有問必答,於是很快就無視他的問題,拉開了廢棄倉庫的大門。

擺放在門口的幹草被吹飛進了屋子裏,他們原本的作用是抵擋門縫裏偷溜進屋的冷風。男人不自覺打了個寒噤,遲疑道:“去哪?晚上不回來?最近鎮上可不太平,你就不怕被哪裏竄出來的怪物叼走吃了?”

法穆鎮周圍有魔物出沒,當然,這是近來才出現的情況。沒人知道異變發生的原因,等官方反應過來時,已經有十幾個鎮民遇害了。當地的教會人員宣稱已經在組織法師團的人手清剿魔物,這段時間的魔物傷人事件也已經向南約克瀚地區的中央審判廷上報,正在等待答覆,很快問題就會得到解決。男人接觸不到那些被教會嚴格管控的法術知識,對魔物的了解也很粗淺,只能從耳聞目睹中拼湊出一個“怪物”的印象。那些東西有最健碩的人類都無法匹敵的力量,也許少部分還具有智能,它們會捕殺人類,吃光人類的血肉,只給前去尋人的家屬與神職人員留下一架風幹的鏤空白骨——甚至骨髓都被它們掏空。

也只有獲得了部分神明力量的法師們能處理掉那些可怕的東西了。男人看了看克裏斯過於消瘦的身板,毫不懷疑魔物能一口吞掉他,連咀嚼都不需要。

克裏斯亂跑出去被魔物吃了沒關系,但是那樣他就沒機會搜刮克裏斯身上的錢財了啊。這樣想著,男人下定決心今晚就趁克裏斯睡著動手偷走他那副眼鏡:“不行,那太危險了。不管事情是否辦完,天黑之後還是得回來,今天你不想守夜的話我來守。沒辦完的事情可以明天天亮再繼續。”那些魔物害怕陽光,天亮的時候不會出現在地面上。

都怪克裏斯把錢袋藏得太嚴實了,要不然他早就動手了,根本不用一直等待克裏斯暴露藏錢地點。

還在觀察倉庫外情況沒有立時離開的克裏斯回了下頭,一雙非常“諾西亞”的藍黑色眸子在鏡片背後靜靜盯住男人,似乎要把人看穿。男人有些心虛地吞了吞口水,表面上卻還是維持著一副憂心忡忡,都是為了克裏斯好的樣子。

“不用。”克裏斯拒絕得很果斷,這次男人還沒來得及再勸,就被他關在了倉庫裏。

出了廢棄倉庫的大門,才算是真真正正身處於法穆鎮。這一帶是法穆鎮的郊區,但因為農田密集,周圍分布了不少農場主的莊園。因為即將入冬,農田裏t的作物基本都已經是枝葉枯黃的狀態,或者已經被收割,只留下一個又一個風幹的茬與空洞的坑。

克裏斯從前沒有在類似的地方居住過,他很小的時候就被父親放在外祖父家寄養。外祖父家是有爵位的正經貴族家庭,雖然因為不喜歡他所以鮮少管束和教導他,但還是會讓人看著他,不讓他離開坎德利爾的貴族區,避免他出什麽意外。這是有前車之鑒在先的,他十歲多的時候曾經有一次因為迷路,差點凍死在大街上。他也沒有那種跟隨外祖父一起前往郊外莊園度假的榮幸,畢竟羅德裏格家裏的人都極其厭惡和他相處。

法穆鎮這些風幹的茬並不能在來年的春日裏覆蘇,長成新的作物讓農場主們迎來新的收獲,但克裏斯聽說,這些茬被農奴們在新一年的播種之前留在土裏,能作為新一年作物的肥料,帶來另一種形式不同,但結果相同的收益。

最近法穆鎮的天氣有些惡劣,說下雨下一秒雨就會從天上落下來,就算上一秒天空中的太陽比壁爐還要烤人也不例外。但克裏斯打聽到的消息告訴他,正常時候,法穆鎮就算是真正的夏天,陽光和雨水也不會熱情到這種程度。

這很反常,也許是跟游蕩的魔物一並出現的異狀。

不過克裏斯抱著得罪外祖父的風險,孤身一人隱姓埋名跑到法穆鎮來,並不是為了替教會和法師們處理這些麻煩。

他從風衣的內兜裏取出自己貼身放了多時的一塊紫水晶吊墜,那塊吊墜內部的雜質不多,品相十分漂亮,但因為缺少掛繩,躺在克裏斯手心裏時顯得有點孤零零。

克裏斯取下一直戴著的眼鏡,將它插在原本放著吊墜的胸口內兜裏,轉而換了個姿勢,稍稍舉高手裏的紫水晶。

淡淡的光芒從克裏斯指尖升起,它並不強烈,並不刺目,只是緩緩包裹住了克裏斯手心裏那塊漂亮的紫水晶。

力量的流瀉使少年淡金色的頭發在一瞬間變成不符合這個年紀的銀白色。他那雙藍黑的眼睛,色澤也漸漸加深,幾乎深到讓純黑淹沒了中間的瞳仁。這不是索德裏新洲任何一個國家的國民認知中,正常人類所具有的形貌特征,但如果有其他人在這裏,他們一定會脫口而出克裏斯的真名。

克裏斯面色如常地閉上了眼睛,在心中默念了一聲:“安瑞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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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不嚴格參考中世紀農奴制度,有私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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