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無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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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黑道的人都做好了不得善終的心理準備,康先生也不例外,但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栽得這麽快。他的底牌隱形人被送入監獄,身旁再無百分百可靠的高手。一夜之前,康先生的勢力以摧枯拉朽之速被摧毀,新的黑道之王崛起了——那是個安格人,叫文森·歐斯特。

但此時此刻的布雷德和林非對此一無所知,他們的註意力都放在剛送到的全息視輔儀上。布雷德喜滋滋地拆開包裝,對林非說:“來試一下?”

“太陽鏡?”

地球人對這造型表示出不滿,布雷德勸說:“你放心,一定可以遮住傷疤的。而且你天天帶著風鏡轉悠多奇怪啊,太陽鏡就顯得自然多了。”

林非一針見血地指出:“在這個一天有34次晝夜更替的星球,只有瞎子才會一直帶太陽鏡出去吧。”

布雷德語塞,隨即蠻不講理地反駁:“但是我覺得這個太陽鏡很好看!”

他徑直走到林非身後,幫他解開風鏡的松緊帶。林非哼了一聲,倒也沒有反抗。他把太陽鏡架在林非的鼻梁上,端詳了一會兒,點點頭評價:“很適合你。”

林非被捏著手腕牽到浴室鏡子前,他稍微掙紮了一下,反而被攥得更緊了一些。這個地球人的長相很是清秀,帶著太陽鏡竟然有點宇宙明星的派頭。布雷德瞅瞅鏡子裏的人又看看鏡子外的,忽然爆笑:“哈哈哈哈哈你看你頭上被風鏡勒出的印子,真傻。”

“……”林非的臉頓時黑了。

“你還嫌棄太陽鏡哈哈哈哈。”

林非抿著嘴沒有說話,照了照鏡子。又回頭,對著布雷德黑著臉瞪了很久。盡管是臉皮這麽厚的布雷德,也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他慢慢停了笑問林非:“怎麽了?”

難道——

——康先生的誤會?

不過好像這種設定也蠻帶感的嘛。

布雷德的目光向下,在林非頸窩與鎖骨處流連。那裏看起來白嫩又美味,他心裏的野獸又開始撓爪子,真想……真想咬一口啊。

可惜林非很明顯只是被他氣著了,一言不發回到客廳繼續對著液晶屏上網。對著林非這樣的反應,布雷德乖乖跟在他身後,湊上去腆著臉問他:“我可以看一下新聞嗎?”

林非把一半界面留給他操作,布雷德打開本地新聞網,頭條就是關於康先生的:“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警方發現黑道教父康的蹤跡,並成功將其逮捕……”

他愉快地吹了個口哨,又湊過去騷擾林非:“你在寫什麽代碼?”

“加固ICP/TP安全等級,允許AI智能檢測以及自動化控制端口接入,關閉空艦後門,預防變形蟲病毒偽裝程序,並且設定一下條件性格式化功能。”

每個字布雷德都聽懂了,但是連起來卻不太明白是什麽意思。他瞇著眼,林非的發梢蹭到他鼻尖,有點癢癢的。他閑著無聊,輕輕往上吹了口氣,讓那幾根黑發飄起來。

發絲揚起來又落下,他覺得很有趣,就又吹了一次。

……糟了,這口氣重了點,他的鼻子被戳得好癢。皇子殿下沒忍住,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打了出來。

林非轉過來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打斷了我的思路。”

“對不起。”他揉揉鼻子,“我出去在附近走一走好了。”

記憶卡裏還有兩萬多聯邦幣的餘額,布雷德在心裏頭亂七八糟地想著以後該怎麽掙錢。他不太甘心放棄角鬥場的高回報與戰鬥機會,卻也不願意讓林非處於這種高危的環境。

這次運氣好,出手的恰好是隱形人,要是新的黑道教父有對林非派出了其他人怎麽辦?布雷德很清楚,自己和林非繼續合作下去,他肯定要共同面對更多的危險;可是對於那個當了許多年守法良民的地球人而言,一下子跳到死亡級難度也太為難他了。

久不帶新兵的前上將有些難得的憂郁。

當他把那點小憂郁消化完,擡起頭之後,他看到梅帶著四五個黑衣人出現在面前。很明顯,他們是來找他的。

女士的笑容有點虛:“看新聞了嗎?康先生進監獄了,我們的新老板想見一見你。”

這種一大幫人的架勢!布雷德的第一反應是林非恐怕又有危險,於是隨口跟梅搭著話:“新老板是誰?穆達麽?”

右邊數第二個人看上去實力最弱,他在心裏判斷著,等下情況有變就從那裏突破好了。

“不,”梅搖頭,“一個安格移民者,叫文森·歐斯特。”

安格!外加這個名字!他的心臟幾乎漏跳一下,頓時忘了反抗的計劃。布雷德深深吸一口了氣,對梅說:“等我五分鐘,我先跟回去我的朋友交代一聲。”

“你放心,新老板並沒有對你同伴不利的意圖。”

廢話!他當年的第三機甲師師長敢這樣,他就斃了那小子。但是這來得太突然,他裝出焦急的神情:“梅女士,對不起,我是一定要趕回去。我想起我家的爐子還沒關,我的朋友他眼睛不方便。你幫忙通知老板一聲好吧?”

布雷德轉身落荒而逃。五分鐘,收拾行李說不定還來得及和林非一起坐上飛行器到星際港,逃離這個星球。

“你的借口真拙劣。”梅在他身後喊。

“這是真的。”他回頭擠出一個幹笑。

女士突然扯開了自己的領口,她脖子上帶了一根一看就是劣質的人工鉆石項鏈——這不符合她的風格。布雷德停住了腳步,把視線從領口移到她臉上,梅哭了。她顫抖著祈求:“這是定時炸彈,要是到了時間沒把你帶過去的話,我就會死。”

沈默片刻,布雷德問:“這是文森做的?”

梅流著淚點頭。

“……我跟你去。”他輕聲回答。

其實前幾天他就碰到了文森,第一次送快餐的時候就送到了他的家裏。那聲“寶貝兒”,布雷德嘆了一口氣,真是三十年完全沒有變過。當年那個男人在軍隊裏也常這麽說,卻是對著自己的機甲,布雷德還嘲笑過他是個戀物癖。

看,這就是心存僥幸的後果。他早該離開這個星球,或者好歹換個類似於霸王龍之類的假名。

布雷德到了門口,苦著臉,醞釀了好久,才有勇氣推門進去。

文森歐斯特的面前是巨大的液晶屏,裏頭正在播放布雷德與翼龍進行機甲戰的錄像。他聽到門響,按下暫停,轉過頭死死瞪著門口的人。

“……對不起我走錯門了。”他手一抖把門關上,倚在墻邊,又嘆了一口氣。

門被唰地拉開了,男人抖著嘴唇,帶著顫音對布雷德喝問:“您還不肯承認麽?中將!”

被認出來了!

必須被認出來!

文森拿出他每次角鬥前簽字的合同,一整沓摔在他面前:“您的簽名,還有那段機甲戰的錄像,只有軍方高層才知道的波動炮拼裝密碼。我一眼就認出來那一定是您!”

這句話讓布雷德整個人都震了一震,他慌慌張張朝後退了一步,對著男人擠出一個慘然的笑:“嘿,歐斯特少將,三十年不見,你過得怎麽樣?”

這是一個用膝蓋都能想出的答案。文森看著他,半晌,終於憋出一句話:“這麽多年以來,他們一直當您死了。”

布雷德被這一句話戳進了心臟。

所有安格人都相信,靈魂都是有重量的。他的靈魂被長久的愧疚與悔恨、帝國第一軍枉死的冤魂拖著,直直墜入地核深處,日日夜夜巖漿澆過,燙得皮開肉綻,永無安寧。

可他是個自私鬼,最終不堪重負地拋棄了信仰與良心。

“帕瓦隆兵變之後,您被他關了起來,第一軍被輕而易舉地擊潰。我……我一直沒有放棄過!”文森紅著眼眶,“整整六年!新政建立了我們還在努力……”

他的聲音哽住了,布雷德默默閉上了雙眼,等待遲來了這麽多年的審判。

第六年,他做了什麽?這一段非常模糊的記憶,漆黑沈重的絕望吞噬了一切——這種絕望是如此的強大,以至於現在回想起來,他還會控制不住地感到恐懼。

“然後第六年……”文森的話幾乎碎不成聲,“您第一次公開露面,宣布……投降……”

這個軍人發出一聲短暫的嗚咽。

“對不起。”布雷德驚異於自己的聲音竟然可以這麽平靜,“我當時就應該直接去死。”

“不!”文森喊,他把頭埋在自己掌心,聲音悶悶地帶著哭腔傳了出來,“該道歉的是我們,我沒有保護好您。我……”

他把頭擡起來,臉上是幹的,但近乎扭曲得猙獰的表情暴露了他的哀慟。他懺悔似的控制不住地喊:“……我一直在後悔!我為什麽……”

“……對不起。”布雷德低聲喃喃著,重覆說了一遍。他仰著頭,回想起年少時的歲月。年輕的文森·歐斯特少將,從家族裏出來剛當上師長,風華正茂,意氣風發。與同僚用機甲來一場酣暢淋漓的比試,贏了還不忘對機甲說一聲“寶貝兒”,像個紈絝子弟,尾音輕佻上揚。

而現在——

他的思維被門撞開的巨響打斷了,林非站在門前,胸膛起伏,看上去像是剛經歷過一場劇烈運動。

布雷德驚訝地張大嘴:“林非!你怎麽來了?”

地球人上下打量著他,哼了一聲:“心律急劇加快伴心室顫動,血壓不正常升高。這是我之前收到的警報,看樣子,我是白跑了。”

“……所以你……”布雷德低聲說。他從傷感與回憶中醒來,突然又覺得不對:“等等,你什麽時候在我身上安了監控器?”

文森·歐斯特也擡起頭來,看了地球人一眼。迷茫過後,頓時變了臉,厲聲喝問:“你是什麽人,怎麽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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