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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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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布雷德的聯絡器嗶一聲響了,裏頭傳出湯姆的聲音:“這裏是湯姆,沒有發現任何幸存者。剛才一瞬間傳來奇怪的聲音,小心危險生物。萊恩請報告。”

……該不會是他剛剛情不自禁喊出來的聲音吧。布雷德輕笑向前跑去,接著萊恩的聲音響起:“這裏是萊恩,同樣無任何發現。阿布思請報告。”

小職工們紛紛表示一無所獲。布雷德一邊向前走,一邊聽著。終於輪到他了,他清清嗓子:“這裏是亞瑟,未發現——”

他頓住了,冷光燈的照射下,他前方約數十米處躺著一個一動不動的人。

“亞瑟?”湯姆的聲音有幾分緊張,“出事了?發個聲。”

他跑過去,把人翻過來,摸頸動脈。很好,心臟還在跳動。飛快地計算了一下,布雷德打開聯絡器報告道:“這裏是亞瑟,飛船口向外12點方向約458米處,發現幸存者。昏迷,呼吸順暢,頸動脈有搏動。”

“在原地別動,我馬上過去。其他人繼續搜索。”湯姆打斷了布雷德的話。布雷德一怔,才想起自己的新身份。剛才太忘形了,以至於忘了他早已不在一個施號發令的位置上。

布雷德聳聳肩,仔細查看那人的情況。他的眼睛被挖去了,只剩下凹陷的坑,幸好血已經自然止住。他解開衣褲,軀幹四肢都無明顯外傷。至於其他的,憑這有限的條件和布雷德貧乏的醫學知識,也判斷不出什麽了。

於是他便席地而坐,等待湯姆的到來。

湯姆是跑過來的,看到幸存者傷勢的一瞬間,他倒吸一口冷氣。他用紗布簡單包紮了眼睛處的傷口,與布雷德一同將人擡回了飛船。

擡人回去用的時間稍微有些久,這期間,搜尋的船員們紛紛表示一無所獲。湯姆皺著眉,讓阿拉貢與阿布思先返回,萊恩與麥考轉向湯姆和布雷德原本的方向繼續探尋。

五分鐘,十分鐘。連續兩次,都收到了無幸存者的報告。湯姆對著聯絡器用大嗓門說道:“好,你們都回來,飛船將在十五分鐘內起飛。”

他放下聯絡器,大步走出安置傷者的房間,只對布雷德留下一句“在這等著”。

其實也沒等多久,不一會兒阿拉貢和阿布思就進來了,他們相互點了個頭,然後隨便聊開了。

“最近全星際的房價都漲的好快啊。”阿布思說。

阿拉貢附和:“是啊,我聽說安格那邊的房價,真的跟瘋了一樣。我這種工資,得一百五十年不吃不喝才能買得起一個廚房。”

“這麽誇張!”阿布思目瞪口呆,他轉向布雷德,“那你們雅萊的房價怎麽樣?”

布雷德飛快地回憶了一遍監獄圖書館裏頭的書的內容,似乎沒有近幾年的關於雅萊方面的經濟報告——就算有也不可能給他這個政治犯看到。於是他搖搖頭,拼湊出一個苦澀的表情:“我們家太窮了,所以也沒關註過這方面的內容……”

阿拉貢與阿布思紛紛表示同情與理解。

湯姆及時地推門而入。他對著名單,站在門口就開始安排工作了。

“阿拉貢,你去前監控室。阿布思,你去倉庫。”

兩人對布雷德揮了揮手,便走了出去。

湯姆上下打量著布雷德,布雷德眨眨眼,心裏有了微妙的不詳的預感。

被上司嫌棄的話,會被扔出飛船嗎?他想起兩三年前看過的小說裏頭就有這麽一個倒黴的主角,那主角後來憑著超能穿越真空的環境平安降落在一個荒球上,還認識了一個叫禮拜天的野人……

“我知道你是新人。”湯姆清清喉嚨,罕見地放低了聲音說話,“每一個人都是從新人開始的,但是我希望你能盡快度過這個新人適應期。”

布雷德表情恭敬而誠懇地接過話茬:“是,我會的,所以今天的錯誤我一定不會再犯。”

“以後不能丟三落四,也不要讓我在一早上看到你哭喪著臉。”

“是。”

“那你今天先照看一下這個幸存者,沒事的時候去各處轉轉,只看不動,學習下別人是怎麽工作的。”湯姆吩咐。

布雷德擡頭看著他的老板,他體會到傑克的評價了,湯姆果然是個脾氣不大好的好人。

接觸到布雷德的眼睛,湯姆輕咳一聲,移開臉,補充說道:“萊恩和麥考在船長室等我,我先去安排他們的事情了。”

湯姆走出房間的時候,布雷德捕捉到他小聲的嘀咕:“新人就是麻煩,以前傑克剛來的時候也是這鬼樣。”

布雷德在房間裏呆了許久,那個地球遺族依然沒有要醒來的征兆。於是他決定偷偷溜出去在船上逛了一圈,順便找到了那位同事歸還了他的聯絡器。

出於治不好的職業病,他還把飛船給分析了一番。這種型號是三十五年前安格軍方設計的AⅫ,雖然速度中等,但可容納人數多,載重量大,駕駛起來平穩好操控。布雷德不由得嘆了一口氣,他被與世隔絕地關了這麽多年,當年的軍用尖端船艦已經變成了常規民用飛船。

——當然 ,當年堂堂軍艦指揮官兼皇子殿下淪落為一個小船員是一件更令人唏噓的事情。

他回到自己房間,把東西全都翻了一遍。除了衣服以及洗漱用品,他找到了自己的聯絡器,以及一小塊穿著繩子的金屬板。

是的,沒有身份證。在他被軟禁的三十年裏,星際完成了改革。身份證、儲值卡、信用卡、宇宙交流護照乃至乘車卡等等玩意兒都已經被棄用,各大星球聯盟聯手推出N合一記憶金屬,只要一片,走遍宇宙不用愁;要去哪裏就“嗶”一下,輕裝上陣無後顧之憂!

想起當年在監獄電視裏頭看到的公益廣告詞,布雷德嘴角抽了抽,順手把金屬板放了回去。他把聯絡器套手腕上,收拾心情擺正表情,推開門返回那個幸存者的房間。

地球人睡得很不安穩,他的下半張臉固定在近似於淒惶不安的表情裏。眼睛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布雷德猜想,繃帶之下,他的眉頭應該糾結成了一團。

他有時還會顫抖起來,布雷德能聽到他牙齒咯吱咯吱打戰的聲音。然後他的嘴張開了,那是一串模糊不清的字眼,他的聲音細微,語調中潛藏著哀求與軟弱。

最後他靜了下來,只剩下胸膛緩慢的起伏。

布雷德看著他,不確定他是否醒了。但是這個地球遺族一直沒動,也沒出聲。布雷德瞪了半晌,覺得也許這是淺層睡眠的另一種狀態,於是他打算再出去走一走。

鞋子踏在地毯上,摩擦聲幾乎輕不可聞。地球遺族此刻微微動了,他轉過頭:“請問#@¥¥&%*(*&!麽?”

……只聽出三個字的布雷德深恨自己學生年代翹掉了所有古地球語課。

“什麽?”他用通用語問道,懇切地希望對方接受過相關語言教育。

“請問是你們救了我麽?”地球人問道。

他的語法無誤,詞語發音精準,口音裏頭卻多了一抹柔和的韻味。布雷德松了一口氣:“是的。請問需要我幫你倒杯水麽?”

“……謝謝。”

地球人很有禮貌。布雷德把他從床上扶起來枕頭墊在身後,把水杯遞給他。他拿著水,手有些抖,半晌沒有任何動作。布雷德以為他是沒力氣,於是幫他端起杯子讓他喝了幾口。

他沒有喝完,大概只抿了一點點就不喝了。布雷德無奈,只能一邊將他又放下,一邊覺得自己純粹是在白折騰。

“謝謝。”地球人說。

然後又是沈默。

布雷德瓦格特厭惡這種無意義的無交流狀態。他的沈默向來是用來給對方制造心理壓力的,從當年對下屬,到淪為階下囚後對審判官和典獄長。可是現在這種情況,他輕咳一聲,隨便找了個話題。

“是你發出求救信號的吧?我們只在那片區域發現你一個人。”

“……不是我。”地球人答道。

“啊?”這在邏輯上說不通,但是好歹有個話題了。布雷德接著問道:“那發信號的人呢?難道……”

他已經可以在腦海裏描繪出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一對戀人在末世求生,一個拼死發出信號,卻獻出了生命;另一個活了下來,日日夜夜,年年歲歲,永不能忘懷。喔,多麽感人……

前安格皇子絕不會承認,其實三十年的生活還是對他的智商以及情商造成了一定的影響。

“他在諾亞方舟號上,正前往G54號中立星球。”地球人的語氣很平淡。

這句話信息量太大,布雷德不出聲了。他正想著另一個話題的時候,地球人的聲音響起:“勞駕,請問你們有止痛藥嗎?”

有的吧,布雷德不是很確定。他跟地球人打了個招呼,就去找湯姆要醫藥箱。

果然有,他捧著箱子走進房間。地球人躺在床上,仍然保持著他出門前的姿勢一動不動。

布雷德翻找這箱子裏的常用藥,貨船上沒有醫師或者藥劑師,他只好憑他多年前的經驗。“阿司匹林?曲多馬?嗎啡?杜冷丁?”他自言自語地嘟噥,不太確定應該給地球人吃哪種。

“曲多馬吧,謝謝。”地球人說,從他醒來到現在,他已經說過三個謝謝了。

對於這麽客氣的人,布雷德不能不還以不客氣三個字。他看了看地球人潮紅的臉,考慮了傷口感染的情況,建議道:“要不要來點抗生素?”

“有外用的嗎?”

布雷德找了找,搖了搖頭。而後猛然意識到地球人已經看不到了,忙回答道:“沒有。”

“那就來一片阿莫西林吧。”地球人說。

布雷德照顧著他服了藥讓他靜靜躺在床上,他看上去是累了,布雷德也不好再找什麽話題聊天。他對著飛艇的小窗,看著窗外的星群,太遙遠的距離讓他們不會像流星一樣一閃而逝,卻給布雷德造成了一種自己也是靜止的錯覺。

“可以……說句話嗎?”

地球人打破了寂靜。

“不休息下麽?”布雷德建議。

片刻,地球人回答道:“太安靜了。”

聯想到他的狀況,布雷德頓時明白了,出於人道主義,他安慰道:“你別擔心,著陸之後買個輔助儀,盡管沒有視力還是可以和別人一樣生活的,現在已經不是科技落後的一萬年前了。”

“嗯,謝謝你。”

看樣子地球人只是想聽人說話。布雷德繼續勸說著:“你還這麽年輕,不要放棄生活的希望。”

他顯然忘了自己的新身體比這個地球人還要年輕。

“嗯。”

“而且你還聰明。你看剛剛,我都不知道那些抗生素和止痛藥有什麽區別,你卻——”布雷德停住了,他反應過來,“你會藥理?”

“嗯。”

“那你學醫科還是生物工程?”

“……嗯。”

不要嗯了!布雷德心癢難搔,簡直要撲上前搖晃著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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