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第 33 章 “我終於有小爸爸啦!”

關燈
第33章 第 33 章 “我終於有小爸爸啦!”

陸執趕到醫院的時候, 只看到兩個擔架車從救護車上推下來。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兩個人,沈緘躺在前面,白襯衫被血浸透了大半, 盛沅躺在後面,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的被單裏, 幾乎看不出起伏。

陸執沖過去, 卻被護士攔住:“家屬請讓開!”

他僵在原地, 看著擔架車從自己面前飛速滑過, 盛沅的臉歪向一邊, 眼睛緊閉著, 臉頰上還有沒擦幹凈的血跡,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沈緘的。

“讓一讓!讓一讓!”

醫生護士簇擁著兩人沖向手術室,陸執被擠到墻邊,後背撞在冰冷的瓷磚上。

他只能看著那兩扇手術室的門在自己面前關上,紅色的指示燈亮起來。

“請家屬在外面等候。”

陸執站在原地, 渾身發抖。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在顫, 上面沾著一點從擔架車上蹭到的血跡,已經半幹了, 呈現出暗沈的紅褐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陸執開始焦躁起來, 他不停地走動,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又折回來。每次有醫生從手術室裏出來,他就沖上去抓住人家的袖子:“裏面的人沒事吧?他們沒事吧?”

醫生被他抓得踉蹌, 只能搖頭:“還在搶救,請耐心等待。”

“什麽叫耐心等待?他們流了好多血!你們到底行不行?”

“陸執!”盛懷景厲聲喝道,“放手!”

陸執僵了一下, 緩緩松開手指。他看著醫生匆匆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

他滑坐在地上,心裏只剩下無窮無盡的恨意。

他恨沈珩,他恨沈家。

恨那個冷冰冰的宅子,恨那些笑裏藏刀的人,恨那個把他當棋子、當工具、當隨時可以丟棄的累贅的地方。

可他什麽都做不了。

他只能無能為力的站在這裏,他保護不了盛沅,保護不了沈緘,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在沈珩的算計裏掙紮,看著盛沅被推進手術室,看著沈緘渾身是血地躺在那裏。

他恨自己為什麽不夠強,為什麽保護不了想保護的人,為什麽只能站在這裏等,等一個不知道是好是壞的結果。

他要他們活著。他要沈珩付出代價。他要——

手術室的門突然開了。

一個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目光在走廊上掃了一圈:“誰是家屬?”

陸執和盛懷景同時站起來,沖了過去。

*

盛沅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這種夢他很熟悉,小時候發燒時做過,後來偶爾也做過,但這一次,畫面卻來到了他剛剛去過的沈家。

他站在沈家別墅裏,不是昨天見過的繁盛樣子,所有人都面容衰敗,沈珩甚至因為破產而瘋狂,從沈家大樓上一躍而下。

一個背影站在大廳中央。

黑色風衣,手裏拎著槍,肩膀在顫抖,笑聲從低啞到癲狂,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

然後對方緩緩擡起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盛沅看不到他的臉,卻已經感到汗毛倒豎。

槍聲響起。

盛沅猛然驚醒。

眼前是一片慘白的天花板,燈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想擡手揉一揉,卻發現胳膊根本不聽使喚。

然後他才感覺到疼,胸口一跳一跳地泛著酸,心跳的飛快,連呼吸都帶來細碎的痛,他稍微一動,就會牽扯出更多密密麻麻的難受。

身上好像纏著很多東西,他艱難地轉了轉脖子,看見自己的手臂上插著管子,透明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地流進去。

眼前開始發黑,那些疼像是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比一波高,實在是太痛了,痛得視線開始模糊,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黑暗又吞沒了他。

*

再醒來時,他已經不在那個到處都是儀器的房間了。

盛沅眨了眨眼睛,意識慢慢浮上來。他試著動了動手指,雖然還是有些不聽使喚,但這次至少能感覺到了。

他感到喉嚨有點幹:“……水。”

他以為自己喊得很大聲,其實小得可憐,像只病弱的小貓崽在哼哼。

但旁邊立刻有了動靜,一個人影撲到床邊。

盛沅艱難地轉過頭,對上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陸執的臉色蒼白,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嘴唇幹裂起皮,像是幾天幾夜沒睡。

“你醒了!”陸執的聲音發抖,他伸手想碰盛沅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你終於醒了。”

盛沅想對他笑一笑,但臉上的肌肉不聽使喚。他只能輕輕眨了眨眼睛,表示聽見了。

陸執猛地站起來,“我去叫醫生,你等著,我馬上回來。”

門被推開,腳步聲遠去。

盛沅躺在那裏,聽著走廊上陸執喊醫生的聲音:“他醒了!醫生!他醒了!”

然後是紛亂的腳步聲,白大褂的身影湧進房間,醫生們一邊俯身檢查他的瞳孔,一邊調整輸液管。

盛沅的目光卻穿過這些忙碌的身影,落在門口。

盛懷景正站在外面,永遠看起來游刃有餘的大爸爸,此刻卻憔悴至極。他的西裝皺得不成樣子,頭發亂蓬蓬的,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

醫生直起身,對盛懷景說:“孩子運氣不錯,雖然先天心臟有問題,但前面有東西擋了一下,沖擊力被緩沖了,現在算是從鬼門關拉回來了,好好養著吧。”

病房裏卻突然安靜了。

陸執和盛懷景不約而同的低下了頭,選擇了沈默。

盛沅看著他們的反應,心頭猛地一跳。

盛沅用盡全身力氣,擡起手指,勾住陸執的袖口:“叔叔……沒事吧?”

陸執睫毛顫了顫:“挺好的,你好好養傷,別擔心了。”

可盛沅不信,自己都傷成這樣子,渾身插滿管子,叔叔怎麽可能沒事?他可是直接護在自己的前面。

“你騙我。”盛沅的眼淚湧出來,順著太陽穴滑進枕頭裏,“你騙我……”

他想坐起來,卻引發一陣劇烈的咳嗽,胸口像被瞬間撕裂,擠壓所有能夠呼吸的空間。

陸執趕緊按住他的肩膀:“別動!別動!”

盛沅哭著說,聲音支離破碎,“我要見叔叔…”

陸執的聲音也開始發抖了,“他不會有事,我發誓,他沒事。”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護士探頭進來:“沈緘家屬在嗎?手術很成功,氣胸、碎裂的肋骨和脾臟的裂傷都處理好了,大出血已經止住,現在轉入icu觀察。”

盛沅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看見盛懷景把臉埋進掌心。肩膀抖動了兩下,然後抹了一把臉,吐出一口灼熱的氣息。

那口氣息裏帶著三天三夜的恐懼,終於在這一刻洩了出來。

“……太好了。”

*

一個月後。

盛沅已經和護士姐姐們混熟了。他長得可愛,嘴又甜,每次打針都乖乖伸出小手,還會說“姐姐輕一點哦”,惹得護士們又心疼又喜歡,經常偷偷給他帶水果糖和小貼紙。

“小沅沅今天氣色好多了,”護士長捏捏他的臉,“但還是不能亂跑,知道沒?”

“知道啦!”盛沅彎著眼睛笑。

陸執寸步不離地守著他,連護士們都打趣:“這小哥哥看得真緊,生怕我們拐跑你似的。”

盛沅就嘿嘿笑,往陸執懷裏蹭。

這天,醫生終於說可以下床走動了,盛沅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沈緘。

陸執給他買了一束花,盛沅抱著大大的花束,慢悠悠地往走廊另一頭走。陸執跟在旁邊,一只手虛扶著他,隨時準備穩住他。

推開門,沈緘靠在床頭看書,臉色還是蒼白,但精神好了些。看見盛沅手裏的花:“給我的?”

“嗯嗯,好看嘛?”盛沅把花舉得高高的,笑容燦爛。

沈緘卻沈默了兩秒,他認出盛沅捧著的花是康乃馨,那是送給媽媽的。

不過他沒說什麽,只是伸手揉了揉盛沅的腦袋:“好看。”

盛沅爬上去,蜷在床邊。陸執拉了把椅子坐下,三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裏,倒也不覺得悶。

“叔叔還疼嗎?”盛沅問。

沈緘:“還好。”

盛沅皺了皺鼻子,“怎麽可能呢,我肋骨沒斷都疼,叔叔斷了三根……”

他說著說著,聲音忽然哽住了。

眼眶開始泛紅,眼睛裏像裝了水龍頭,眼淚不要命地流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下來:“叔叔,是你幫我擋著的。”

盛沅一頭紮進沈緘懷裏,臉埋進他病號服裏:“都是因為我……”

“乖,”沈緘的手在盛沅背上輕輕拍,“不哭了。”

盛沅把臉埋得更深,眼淚還是止不住,但抽泣聲漸漸小了。

沈緘的懷抱很暖,拍背的節奏很慢,像在哄嬰兒入睡,盛沅本來就虛,哭累了,眼皮就越來越重,最後在沈緘懷裏睡著了。

陸執坐在旁邊,看著盛沅的睡顏,伸手給他擦擦臉上的淚痕。

這時候,門被推開了。

盛懷景走進來,先看了眼沈緘,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有沒有發燒?不舒服?”

沈緘搖搖頭,食指抵在唇邊,示意他輕點。

盛懷景又看向盛沅:“睡著了?”

他走過去,彎腰想把盛沅抱起來,手剛碰到盛沅的肩膀,小家夥就皺起眉,哼哼唧唧地往沈緘懷裏鉆,小手還攥緊了沈緘的病號服。

“不走,”他迷迷糊糊地嘟囔,“要叔叔……”

盛懷景嘆了口氣,看向沈緘。

沈緘笑了笑,把盛沅往自己方向攬了攬,手覆在他頭上輕輕摸了摸:“想睡這裏就睡吧。”

盛懷景站起來,目光忽然落在陸執身上:“陸執,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你四叔有話要說。”

陸執楞了一下,看向沈緘。

沈緘輕輕點頭:“去吧,看著點外面,別讓人進來。”

“好。”

陸執轉身出去,帶上門,腳步聲漸漸遠去,卻又突然停住,刻意沒有把門關嚴實,他貼著墻根站著,從門縫裏聽著裏面的對話。

盛懷景的聲音壓得很低,奈何走廊安靜,陸執集中精力偷聽,竟然也聽了個大概。

“我昨天問你的事情,你覺得如何?”

沈緘沈默了,用手悄悄捂住盛沅的耳朵。

見沈緘不說話,盛懷景像是有些著急:“你怎麽還在猶豫?現在這個機會多好,我已經和沈慎把所有招呼都打好了,還把你們轉到了這個隱蔽的私人醫院。沈珩一直都不信任你,你當時離開也只是因為他拿沅沅威脅你給他辦事,屬於緩兵之計,歸根究底,不就是怕他傷害到孩子嗎?”

“但事實證明他就是個瘋子,現在只是知道你挖了個密道,幫他辦事的時候出了點差錯,就覺得你不聽話,就想撞死你,你看現在,沅沅不也還是受傷了嗎?”

沈緘的手指頓了頓,在盛沅發間停住。

“只要你假死回盛家,”盛懷景繼續說,“剛好這車禍也是他搞出來的,他這麽自負,自然不疑有他。這樣沈珩永遠都掌控不了你了。這麽好的機會,你到底在猶豫什麽?”

門外,陸執聽到這話,只覺得腦內嗡嗡作響,他聽懂了盛懷景的意思,讓沈緘離開沈家,脫離“沈緘”這個身份,去盛家。

那他自己呢?

哦,他好像又要被拋棄了。

沈緘卻忽然開口:“那孩子……”

“什麽孩子?陸執?”盛懷景皺了皺眉,“那小子機靈得很,況且有血緣關系在,不會出大事。”

“可我不希望他只是死不了,”沈緘擡起頭,淺褐色的眼睛直直看著盛懷景,“我還希望——”

“你總是想著別人,”盛懷景打斷他,帶著壓抑的怒意,“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想過家人?沅沅已經十歲了,昨天才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小爸爸,你知道這次沅沅受傷後醫生怎麽說嗎?”

陸執震驚地張大眼睛,沈緘居然是盛沅的小爸爸?

但下一秒,盛懷景的話像一盆冰水,從他頭頂澆下。

“醫生說,這次受傷之後,隨著沅沅慢慢長大,心臟的負荷可能會越來越承受不住,一切治療都只是保守的。你怎麽知道……”

盛懷景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們還能陪他幾年呢?”

世界安靜了。

陸執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又在下一秒瘋狂地湧動起來,沖撞著耳膜,發出刺耳的轟鳴。

心臟功能下滑。負荷承受不住。

他突然想起他跑兩步就喘不過氣的模樣,還有每次冬天都會發作的心肌炎。

原來那不是普通的體弱。

原來……原來他可能會死。

“你也少說點,”沈緘的聲音突然響起,比剛才急切了許多,“沅沅會沒事的!”

但陸執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忽然覺得站不穩了,腳底虛浮得可怕。他想要 逃,想要離開這個地方,想要把剛才聽到的所有話都從腦子裏挖出去。

他轉身,腳步踉蹌,肩膀卻猛地撞上門框,發出一聲悶響。

“誰?”盛懷景猛地轉頭。

沈緘嘆了口氣:“八成是陸執。”

他看向門口,提高聲音:“陸執,你進來吧。”

陸執推開門走進去,視線直直地落在床上,盛沅還蜷在沈緘懷裏,睡得正熟,小臉蒼白,陸執才發現經過一次車禍,他居然瘦了這麽多,那張總是圓乎乎、讓他總想捏一把的小臉,驟然就小了一圈。手腕也細瘦了不少。

他看起來那麽小,那麽脆弱。

他突然想起盛沅每次往他懷裏拱的時候,他總要笑話他好胖,然後捏著盛沅的臉蛋說“再這麽吃下去要變成小豬了”,盛沅就氣鼓鼓地往他嘴裏塞餅幹。

那時候他只覺得好笑,覺得盛沅怎麽總是圓嘟嘟的。

現在才知道,那才是最好的日子。

“你都聽見了?”盛懷景這時突然開口,表情覆雜。

陸執沈默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唔……”

一道軟糯的哼聲從沈緘懷裏傳來。

盛沅小臉在沈緘掌心蹭了蹭,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了眼睛,沈緘剛才捂他耳朵捂得太緊了,又熱又悶,把他給捂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發現房間裏安靜得可怕。大爸爸站在床邊,表情怪怪的,哥哥蹲在床邊,眼眶裏也紅紅的,而抱著自己的沈叔叔好像也有些不對勁。

“怎麽啦?”盛沅揉了揉眼睛,“你們怎麽都不說話呀?”

沒有人回答他。

盛沅眨了眨眼睛,覺得氣氛好詭異。他仰起小臉看向沈緘,小聲說:“叔叔,你別捂著我的耳朵啦,好熱好熱。”

他說著,用小手去扒沈緘的手掌,沈緘這才回過神來,松開手,輕輕揉了揉他被捂得有些發紅的耳尖。

盛沅滿意了,打了個哈欠:“那我繼續睡啦。”

“沅沅。”盛懷景突然開口。

“嗯?”盛沅半瞇著眼睛,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不要叫叔叔了。”

盛沅困意消散了大半,他睜開眼睛:“啊?那叫什麽呀?”

盛懷景一字一頓地說:“叫小爸爸。”

盛沅瞪大了眼睛,他分明記得很久以前,自己問過盛懷景關於小爸爸的事情,那時候大爸爸說這個稱呼不可以隨便對人叫的,很重要,要留給真正重要的人。

“大爸爸,”盛沅的聲音帶著困惑,“你不是說這個稱呼不可以隨便對人叫的呀?”

盛懷景的目光沒有離開沈緘,聲音沈穩而篤定,“我不隨便,他就是你小爸爸。”

沈緘的身體僵了僵。

他知道盛懷景在打什麽算盤,直接點破身份,用盛沅把他套牢,讓他甘心回盛家。倘若他現在承認了,應當就是同意了假死的方案了。

他下意識看向陸執。

那個孩子還蹲在地上,沈默地低著頭,肩膀繃得緊緊的,看不清表情。

像是有所感應,陸執緩緩擡起頭。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他看了看盛沅那張懵懂的小臉,嘴角扯出一個很淡很淡的弧度。

“去吧,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的。”

盛沅還在發懵,他拽了拽沈緘的衣角:“叔叔,你真的是我小爸爸嗎?”

沈緘低下頭,看著盛沅仰起的小臉。那雙眼睛和記憶裏的小嬰兒重疊在一起,那麽像,又那麽陌生。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帶著一點苦澀和釋然,他讓盛沅坐在自己的臂彎裏,輕輕顛了顛。

“叫小爸爸。”他說。

“小爸爸!”盛沅的聲音大了些,帶著點不確定,“你真的是我小爸爸呀?”

“真的。”沈緘把臉埋進盛沅的頸窩裏,“對不起,這麽晚才讓你知道。”

盛沅被他的呼吸弄得有些癢,咯咯笑了起來,小手拍著他的後背:“沒關系沒關系,我有小爸爸啦!!”

他轉過頭,興奮地看向陸執:“哥哥哥哥!我有小爸爸啦!”

“恭喜你,”陸執嘴角扯出一個笑,“找到小爸爸了。”

盛沅:“謝謝哥哥!”

陸執閉上眼睛,把眼眶裏那點濕意強忍著逼回去。

*

出院那天,陽光很好。

盛沅已經能蹦蹦跳跳地走路了,他穿著淺藍色的衛衣,牽著沈緘的手,不停地回頭找陸執:“哥哥呢?哥哥怎麽還不來?”

“來了。”陸執從走廊拐角走出來。

沈緘點點頭:“走吧,車在樓下等著。”

到了醫院門口,盛沅被盛懷景先扶上了車,說是要給他檢查一下安全帶。

沈緘卻停下腳步,轉向陸執:“你跟我來一下。”

兩個人走到旁邊。

陸執擡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他,“我發誓,我一定會好好努力,一定一定一定會為你們報仇的。沈珩,沈嘉樹,沈嘉言,所有傷害過你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我會變強,強到沒有人能欺負你們。等我……”

“陸執。”沈緘打斷他。

陸執怔楞了一下。

沈緘蹲下來,眼睛裏帶著一絲陸執看不懂的情緒。

“對不起。”沈緘說。

陸執:“什麽對不起?”

沈緘聲音沙啞:“真的很對不起,你還只是個孩子。”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陸執的肩膀上,掌心溫熱而幹燥:“我希望你不要永遠沈浸在仇恨裏面,那些事情,那些恩怨,本該是大人承擔的。你還小,你該有朋友,該有自己的人生。”

沈緘站起身,“以後記得隨時聯系,雖然我可能會換個身份,但在你這裏,我永遠是你四叔,不管發生什麽,都可以找我。”

陸執:“謝謝四叔。”

沈緘於是轉身往車的方向走去。

“四叔!”陸執喊了一聲。

沈緘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會讓你看到的,”陸執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我會做到。”

沈緘輕輕嘆了口氣,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盛沅從車窗裏探出腦袋,使勁朝陸執揮手:“哥哥!我們要走啦!你要常來看我哦!”

陸執走過去,踮起腳尖,隔著車窗揉了揉他的腦袋:“好。”

他看著盛懷景發動車子,那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出醫院大門,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直到看不見了,他才收回目光。

“小陸少爺。”

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男人站在他身後,恭敬地彎著腰,“車已經備好了,請上車。”

陸執轉過頭。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是沈緘為他安排的。

他沈默地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車子發動,往另一個方向駛去。

陸執的車和盛家的車駛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像是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線。

車子拐過一個彎,醫院的大門徹底消失在視野裏。

平靜而又安穩的童年,就此呼嘯而去。

*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的時候,盛沅還趴在車窗上,圓乎乎的臉蛋擠成扁扁的形狀。

陸執還站在原地,黑色的小身影筆直地立在醫院門口。

“哥哥,”盛沅的嘴巴扁了扁,小手在車窗上畫圈,隔著玻璃描摹那個模糊的輪廓,“哥哥變小了,變成小點點了。”

後視鏡裏,陸執上了車,黑色轎車無情拐過一個彎,徹底消失了。

盛沅的手慢慢從車窗上滑下來,一屁股坐回座椅上:“哥哥一個人回去,會不會害怕呀。”

沈緘坐在他左邊,聞言伸出手,輕輕攬住他的肩膀,把他整個人撈進了懷裏。

“不會的,他很堅強的。”

盛沅把臉埋進沈緘的頸窩裏,“嗯”了一聲。

他深吸一口氣,沈緘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藥皂味,像深秋清晨的第一縷涼風拂過松枝,清冽中帶著淡淡的暖意。

盛沅說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麽感覺,只覺得聞著特別安心,像小時候被包裹在柔軟的毯子裏,暖烘烘的,什麽都不用想。

盛沅覺得真好聞,就使勁聞,把臉埋得更深,像只小豬一樣拱了拱。

盛沅:“小爸爸,你好香哦。”

沈緘輕輕笑了一聲,手掌覆在盛沅的後腦勺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是嗎?”

盛沅仰頭燦爛一笑:“嗯嗯,比大爸爸香多了!”

盛懷景睨他一眼:“餵,我聽見了。”

盛沅從沈緘懷裏探出半張臉,沖盛懷景吐了吐舌頭:“本來就是嘛,大爸爸身上只有咖啡味,苦苦的。”

盛懷景越過沈緘,伸手捏住他的鼻子:“小沒良心的,誰天天給你買零食吃?”

“嗚嗚嗚,”盛沅被捏得直哼哼,趕緊改口,“大爸爸也香,大爸爸最香了!”

盛懷景這才松開手,盛沅立刻又把臉埋回沈緘懷裏,用盛懷景聽不到的音量,小聲補了一句:“但是小爸爸更香。”

他窩在沈緘懷裏,軟乎乎的一團,手指在沈緘的襯衫扣子上繞來繞去,玩得不亦樂乎。

車子駛過一段不太平整的路面,輕輕顛了一下。

盛懷景坐在沈緘的另一邊,手臂自然地環過來,攬住沈緘的肩膀:“車會不會太顛簸了?傷口還疼嗎?”

沈緘:“不疼。”

盛懷景卻不放心,目光在他胸口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那裏還纏著紗布,雖然已經拆了線,但肋骨斷裂的地方還沒完全長好。

“那還是用之前那個身份嗎?”盛懷景又問。

沈緘低頭看了看懷裏正興奮地拱來拱去的盛沅,輕輕點了點頭。

*

車子駛過最後一段路,拐進了盛家莊園的大門。

鐵藝大門緩緩打開,路邊的薔薇花開得正盛,粉色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

盛沅從沈緘懷裏探出腦袋,興奮地指著窗外:“小爸爸你看,那是我的秋千!還有那個,是我種的草莓,雖然還沒長出來……”

他嘰嘰喳喳地說著,小手比劃來比劃去,恨不得把莊園裏的每一棵樹,每一朵花都介紹給沈緘聽。

車子停穩,柏叔已經站在臺階上等著了。

盛懷景推開車門,長腿一邁,先下了車,他站在臺階下,整了整大衣的領口,把沈緘扶出來。

沈緘扶著他的手,正從車裏出來,動作有些緩慢,臉色還是蒼白,但站立得很穩。

柏叔看到他,表情變了變,像是想說什麽,最終只是點點頭:“沈、沈先生……”

沈緘微微頷首:“柏叔,好久不見。”

就在這時——

後座的車門突然從裏面被猛地推開了。

一顆圓乎乎的腦袋從車裏鉆出來,緊接著是整個身子。盛沅雙腳一落地就張開雙臂,仰著臉對著天空大喊了一聲。

“我回來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