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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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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相見

“表姑她們都沒回嗎?”

進了屋就暖和多了,季逢宣先在姑姑家裏坐會兒,晚上再拿東西跟林卻風回去。

“沒呢,這才幾天假,來來回回全堵在路上咯,她們要春節才回呢。”

聊了幾句就該吃晚飯了,晚上姑姑姑父做了一大桌子菜,四個人根本吃不完。

到了飯桌上林卻風才借著夾菜的時候多看了季逢宣幾眼,他好像更瘦了,臉上愈發棱角分明,讓人聯想起寒風料峭的絕壁。兩人視線無意間相撞,季逢宣的神色自若看不出什麽,林卻風反而是最不自在的那個。

季逢宣的筷子忽然湊了過來,夾了塊肉質好的雞肉到他碗裏:“舅舅,吃點肉,別只顧著吃青菜了。”

林姑姑點點頭,讚許道:“是啊,小風你要多吃肉,每次看見你都覺得一陣風都能把你吹跑了,怎麽就不長肉呢你?是不是總挑食呀?”

林卻風剛要開口辯解,季逢宣就搶先告狀:“他都不怎麽吃飯的,每頓只吃幾口,姑奶奶,您得盯著他點。”

“嗯,我也發現了,小風,你要多吃點了,這樣搞下去老了怎麽辦呀。”

林卻風抗議:“我已經吃很多了。”

“舅舅,吃不下飯就多吃點肉吧。”

季逢宣一跟他講話他就不自在,還是當著姑姑的面,林卻風悶聲咀嚼著,活像在嚼季逢宣的肉。

吃過飯,回去睡覺之前一群人又圍在火坑邊上烤火,好不愜意。林姑父喝多了酒已經去呼呼大睡了,季逢宣沒喝那麽多,而且酒量好,還在陪著林姑姑說話。

逢年過節跟長輩聊來聊去的也就那麽些話題,工作票子房子車子孩子感情。

林姑姑看了看從頭到尾幾乎沒怎麽說過話、只是悶聲偶爾剝兩個桔子吃的林卻風,問季逢宣道:“你舅舅我是說不通了,那你呢?這可半年多了,不會還沒有找對象吧?”

季逢宣的臉頰不知道是被火烤的還是酒精熏的,有些薄紅,他勾唇輕笑:“要是我說我有對象了呢?”

說完,他狀似不經意地動了動,眼神瞟向林卻風,正好就對上了林卻風的視線。

林卻風那一刻的表情,震驚有之,茫然有之,甚至還有下意識流露出的、恐怕他自己都沒來得及註意到的難過。

所有情緒被季逢宣盡數收入眼底。

季逢宣看見林卻風的難過,心底被刺了一下。

林姑姑:“真的?”

季逢宣馬上道:“還沒呢,我開玩笑的,姑奶奶。”

姑奶奶險些被他氣得倒仰。

季逢宣再看過去時,林卻風已經恢覆如常,只是手裏的桔子剝了半天了也沒剝完。

他忽然伸手拿走林卻風手裏的桔子,兩三下剝好了放回到他手裏,一邊若無其事地跟林姑姑翻閑篇兒。

林卻風垂眼,默默吃著。

落在季逢宣的眼裏,怎麽看怎麽喜歡,怎樣都看不夠,也心疼他這個樣子,像一只落在巢外無家可歸的小可憐。

林卻風漸漸有點昏昏欲睡,眼睛要睜不睜的。季逢宣看見了,收住了話頭,跟林姑姑說準備回去洗澡睡覺了。

林姑姑見狀也準備去睡了,她留下來埋火,季逢宣攙起林卻風拿行李回家。

一出室外林卻風的盹兒就醒了,緊一緊領口,搓了搓手。

他跑去開門,季逢宣慢悠悠走在他後面。

“床都鋪好了,你睡小房間。你先洗還是我先洗?”林卻風問他。

“你洗吧,我晚點才睡。”

林卻風“嗯”了一聲,回屋拿衣服洗澡去了。

主臥關燈了,季逢宣躺在床上有些睡不著。林卻風身體素質差,一到冬天就格外畏冷,去年他還能抱著人給他取暖,房間裏還有恒溫空調,可現在家裏可沒有這麽好的條件。

也不知道林卻風睡得難受不難受,會不會很冷。

他輾轉了半天,最後還是沒忍住去看林卻風。

他悄悄開了門,屋子裏黑漆漆的,但窗簾沒那麽厚實,還是能透一點光,足以讓他看見床上人的模樣。

林卻風幾乎埋進被子裏,只露了小半張臉在外面呼吸,一看就知道冷得厲害。

“卻風?”

季逢宣輕聲喊他,林卻風看起來已經睡著了,沒有反應。

他輕手輕腳地上.床鉆進被窩裏,緩緩摟住林卻風,果然手腳冰涼的,根本沒什麽熱度可言,大冬天他跟抱了個冰坨子在懷裏一樣。

季逢宣心疼壞了,纏上他的手腳給他供暖。

林卻風被他抱著,竟也沒有被驚動,反而下意識地往他懷裏靠去,熟稔無比,就好像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

季逢宣有些害怕自己的心跳聲會吵醒他。

他抱著林卻風躺了很久,躺得他自己都快要睡著了被窩才終於熱烘烘的,他躡手躡腳地準備撤出被窩,怕散了熱氣,剛鉆出上半身,就被林卻風抓住了衣服。

季逢宣低頭看了看他的臉,林卻風還在睡著,但可能是感覺到熱源要離開,下意識地抓住了。

季逢宣險些就被擊垮了理智,想要留下來了。

但現在還不行,林卻風接受不了會崩潰。

他一點點扯走自己的衣服,頭也不敢回地離開了。

林卻風後半夜果然睡得很安穩,第二天起來他還以為自己體質改善,還樂滋滋地跟林姑姑分享。

季逢宣沈默地吃著面條聽林卻風跟姑姑的對話。

吃完東西,林卻風跟季逢宣提著籃子一起上山掃墓。這幾天下了雪,山路上積雪不化,有些滑。

按季逢宣的腳程,本是要走在林卻風頭前的,但他擔心林卻風摔了,就一直跟他並排走著。可林卻風一跟他待著就渾身不自在,莫名緊張、心不在焉,所以刻意走快了點,把季逢宣甩在身後。

走過大路,拐進林子裏的小路,積雪下盡是枯黃的草葉。還真是怕什麽來什麽,爬坡時林卻風一馬當先,擡腿踩上,後腳跟著踏上去時踩到了滑不溜秋的枯葉,頓時失了重心向後仰倒,邊上又沒什麽樹木可抓。跟在後頭的季逢宣一直盯著他呢,下意識擡手一接,倆人就這麽一起砸到了地上,季逢宣充當了人肉充氣墊,林卻風倒是完好無損。

林卻風急急忙忙爬起來半蹲在季逢宣旁邊,怕他傷著了沒敢動他:“沒摔壞吧?”

季逢宣咳了幾聲,撐著手坐了起來,看著林卻風憂心不已的神色開口道:“咳,沒事,就是砸的時候嗆了口冷風。緩一緩就好了。”

“要不你先休息會兒,我自己上山去。”

季逢宣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和泥:“沒事的,我身體好著呢,摔不著。我走前面吧,你跟著我走的地方,別再摔了。”

林卻風:“你才來過幾次啊,認路麽?”

季逢宣長腿一跨上了坡,回頭沖他伸手要拉他,一邊笑著:“我記性好著呢,你懷疑我?快上來。”

林卻風下意識伸手去握他,季逢宣一拽,把他帶了上來。他的掌心很暖和,大冬天雪地裏也能有股熱乎勁兒,林卻風的手反而冷得有點僵了。

“怎麽這麽冰!”季逢宣皺起眉,立馬撈過他另一只手,捂在自己掌心裏,低頭哈熱氣給他暖手。

林卻風的腦子都被凍僵了,一時間沒緩過神,任由那股溫暖包裹著自己。

季逢宣見他的手太冰了,於是抓著他的手伸進自己的頸子裏,融融的熱源頓時圍了上來,林卻風的手很快回暖。

林卻風呼吸一顫,使勁一扯,把手收了回來:“季逢宣!你幹什麽!”

“我只是想給你取暖,這也不行嗎?”

“哪有外甥這麽、這麽……”林卻風臉色變得有點難看。

“只是暖手而已,也沒有很——”

“不行!”林卻風打斷他,“……我們只是親人,這樣太親密了,不合適!”

“好……我知道了。對不起。”

林卻風看了他一眼,季逢宣垂下眼,神情顯得苦澀,活像被誰欺負了。

可他又有什麽辦法呢,難道他會不心疼嗎。只是真的不能再越雷池了,他們已經錯得太多,真不知道這場可怕的鬧劇究竟何時才能結束。

後面自然是一路無話,季逢宣看起來總是有點愁雲慘淡的意思,像是小黃豆興沖沖地跑過來找林卻風玩,結果被林卻風一腳踢開,還被惡聲惡氣地罵了一頓。

雖然林卻風沒這麽對小黃豆幹過,但這樣一類比,他更覺得自己對季逢宣很惡劣了,何況此前還哄騙了季逢宣那麽多次。

簡直惡行累累罄竹難書,卻又不得不繼續當這個惡人。

簡單祭奠過,兩人就下山了。下山時林卻風也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面。

季逢宣見他走得有些快,擔心道:“卻風,你走慢點小心摔。”

林卻風霍然轉身,神情冷肅,目光如電:“你叫我什麽?!”

“卻風——舅……舅舅。”

“季逢宣,記得你的身份,記住我們該有的關系!你別給我在你姑奶奶面前露餡兒了!”

“好。”他盯著林卻風,眼裏有什麽情緒在閃爍,撕扯得林卻風心口一疼,他低聲重覆道:“好……”

晚上,夜深了,半夜時天上開始飄起雪花,門口的電燈籠還沒關,暖色的燈光裏,細雪紛紛揚揚落下,棲息在窗下。季逢宣站在窗邊看了很久,才終於動了,走到了主臥門前,打開了門。

今天晚上溫度比昨夜還低,季逢宣輕車熟路地鉆進被窩,將林卻風團團圍住,低頭時沒忍住在他唇上輕如羽翼地吻了吻。

他抱著林卻風,一邊盯著林卻風的臉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正此時,林卻風的手忽然一抓季逢宣的胳膊,季逢宣駭然,面上還鎮定地看著林卻風。

“我……我不是……沒有……”他囈語著。

“逢宣!”林卻風忽然喊了一聲,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眼前依然是季逢宣。

他有些恍惚,伸手撫上那張臉:“我沒想傷害你……”

片刻,他忽然意識到了,目光變得清明,他擰眉怒道:“你怎麽在我床上!”

季逢宣真沒料到林卻風還會做噩夢驚醒,只能實話實說先安撫他的情緒:“我擔心你晚上會冷,等你暖和了我就會走了。”

“這是你該做的嗎?我冷不冷關你什麽事?”

“我放不下心……”

“季逢宣,你親口答應放我走的,我以為你已經想得很清楚了。你現在這樣又糾纏上來……”他深吸一口氣,“你還要逼死我一次嗎?”

“卻風!”季逢宣露出驚痛之色,“我沒有,我沒想這樣,求你別說了……我知道錯了……”

林卻風一看,季逢宣眼圈已經紅了,那雙向來漂亮得像高嶺之花的眼睛裏盛滿了悲痛,幾乎就要落下淚來。

“求你別再提那個字了……這幾個月,我總是在做噩夢,夢到你真的走了,你不要我了……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夢,我好怕。”

林卻風掐著自己,幾乎要掐出血,也不肯讓自己露出軟弱的神色,他冷然道:“可你現在這樣,就是在逼我。”

季逢宣手掌蓋上他的口唇,啞聲道:“別說、別說了。我知道,我會保持距離的。晚安……舅舅。”

他笑得跟要哭一樣,他擡起頭閉了閉眼,安靜地離開了。

林卻風擡手,摸到額角上一點濕潤的痕跡。他的手顫抖起來,冷漠的面具頃刻粉碎,他立刻咬住下唇才沒洩出聲音,漸漸的,枕頭卻無聲濕了大片。

次日,季逢宣就要離開。他收拾行李的時候,林姑姑也來送行。

林姑姑閑不下來,到處在看哪裏要收拾的。過了會兒她說感覺哥哥家裏有點亂糟糟的,好多家具也都很舊了,問林卻風要不要找時間把家裏的角角落落都徹底整理一下。

季逢宣也說快過年了,年前正好看看需不需要換點新家具再把房子一些部分翻修一下。

林卻風想了想,感覺很有道理,之前自己看習慣了還真不覺得,姑姑這樣一說,他發現確實有些難以見人。是要把家裏徹底清理一下了。

季逢宣說,要是工作量太大他可以找專業人士來幫忙收拾,但林卻風不太想別人進自己老家搬東搬西的,打算自己慢慢弄。

季逢宣點點頭,隨他了。

臨行前,季逢宣放好行李,跟姑奶奶道別:“姑奶奶,那我先走了,過年再回來看您。”

“好,好,別太拼命啦,身體更重要,知不知道?有空就給家裏打個電話,姑奶奶不嫌煩的。”

“好。”季逢宣應她,而後看向林卻風:“舅舅再見。”

林卻風看了他一眼,很快又避開視線,淡淡地道:“嗯,一路順風。”

上車之後,他搖下車窗,在車啟動開走時,還是沒忍住回頭看向林卻風,視線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直到漸漸變成視野裏的一個小黑點,最後再也看不見。

“回去吧。”林姑姑輕輕拍了拍林卻風的肩。

“嗯。”林卻風沒什麽精神地應了一聲。

林姑姑摸了摸他的後腦勺,走向自家院子:“回去餵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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