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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心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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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心跡

林卻風現在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跟季逢宣相處了。

一方面,他對季逢宣有怨氣,惱恨季逢宣的所作所為。可另一方面,看見他瘦削的臉,又無法自抑地心疼,甚至……有些懊悔。

每每見到季逢宣,他心裏就總是七上八下、忽冷忽熱的,沸反盈天得活像開了間火鍋店。

季逢宣近來總愛握著林卻風的手,然後什麽話也不說,只是那麽握著。

溫熱幹燥的指腹和掌心相貼,林卻風一度感覺要被他燙傷。

他不自在地把手抽了回來,季逢宣下意識掌心一攏,將他牢牢扣下,攥得林卻風生疼。

很快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松開了力道,林卻風得以收回手。可沒多久他便故態覆萌,又握住了林卻風。

忽然,他拉著林卻風的手,將它放在了自己胸膛上,靠近心臟的位置。

林卻風驚詫地看了他一眼。

“林卻風,”他低聲說著,“我對你是真心的,不管你到底是怎麽想的,我的心意永遠不會變。”

手心下,那顆心臟沈穩有力地跳動著,擂鼓似地隔著胸腔也能向他傳遞著震顫的頻率。

林卻風下意識慌亂地避開了季逢宣直勾勾的眼神,他忽然間無比慶幸,幸好,季逢宣沒有在聽他的心跳。

林卻風腦子裏像燒開了的水,咕嘟嘟冒著氣泡,幾乎無法思考。

按理,他應該像過去一樣,冷冷地抽回手,或者再譏諷季逢宣一句。

但林卻風現在沒有。

而以往,季逢宣也會註意到林卻風的異常,但這段時間他的狀態也不太正常,也就不會註意到這些許差別。

而在他說完這番掏心窩子的話以後,像是吐空了話匣子,徹底沈默了下去。

林卻風雖然脫離了危險期,恢覆很多,現在表面上看起來像沒事人一樣。但其實當時發現得並不算很及時,魂已經走到閻王爺家門口了,可謂九死一生。

說沒有後遺癥是不可能的,本來身體底子就差一點,現在就跟個四處漏風的破房子似的。

季逢宣在林卻風面前最失態的樣子就是林卻風剛醒來的那天,那天以後,他在林卻風面前乖順得像只無害的綿羊。

兩個人都沈默了很久,林卻風沒有對那番話作任何回應。反而因為體力不支,慢慢地又睡著了。

季逢宣坐在一旁,靜靜地感受到內心那些洶湧的感情仿佛巖漿,流過他的四肢百骸,一寸寸地消融著他的血管,在骨頭上留下坑坑窪窪的腐蝕痕跡。

等到林卻風好得差不多,沒必要再在醫院裏躺著的時候,季逢宣二話不說就把林卻風帶回家去了。

大概是這段時間以來季逢宣耽誤了許多工作,所以回去之後,林卻風都很少再見到他了,也不曉得到底積壓了多少工作。

林卻風這一次弄下來,身體算是虧完了,每天不是喝這個藥就是各種各樣補身養氣的東西,喝得整個人四大皆空,年紀輕輕就一把年紀了。

更壞的是精力大不如前,之前都不怎麽睡午覺的,現在倒好,別說什麽午覺,上下午這一整個白日裏都不知道要睡過去幾次。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莫名其妙睡著了。

但不管怎麽說,至少這麽些時間修身養性下來,氣色看起來好了很多,就是人還瘦的跟竹竿兒似的,露在外頭的一雙手,指骨都顯得突兀。

季逢宣有時抱著他睡覺都要埋怨一下他硌手。此外他還額外添了一個新的愛好,總是湊在林卻風脖頸處,要麽就是挨著鎖骨,跟只大型犬似地嗅聞啃咬,弄得林卻風滿面緋紅。

有的時候弄得林卻風煩了,呵斥他,季逢宣就裝乖,退而求其次,不啃了,只是貼著他。林卻風一動,就感受到季逢宣的憋屈,熱氣“嗚——”地一聲就沖到了頭頂,不說話了。

季逢宣緊緊抱著他,頭埋在他頸側,滾燙的吐息打在薄弱的皮膚上,掀起一片紅潮。

誰也沒有說話,室內只有渾濁的喘.息聲。

林卻風現在身體太差,很長一段時間內不允許有劇烈運動,兩個人都知道這事。只是林卻風沒想到季逢宣竟然真的能忍。

也不知道後來季逢宣是怎麽解決的,反正林卻風迷迷糊糊已經睡著了。

這天白天的時候,日頭正好,是個難得的艷陽天,林卻風在陽臺小憩,季逢宣給他換了個更軟更大的沙發,人躺在裏面就跟被吸住了似的不想出來。

他正睡著呢,朦朦朧朧聽到一陣惱人的動靜,於是爬起身探頭看去,只看到林子間一陣人影窸窸窣窣,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陣仗。

林卻風站直了又往外探了點,看見了站在底下的季逢宣,因為幾乎是垂直的視角,他看不見季逢宣的臉,只能看到他手裏提著一個黑漆漆的東西,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著金屬質感的冷光。

那是……

“跟他們說,這個人私闖民宅,是出於自衛才把他擊斃的。”

季逢宣說完,忽然若有所覺地側身擡頭,跟一臉錯愕的林卻風對了個正著。

季逢宣臉色微變,示意手下人繼續去做事,然後步履匆匆地上了樓。

季逢宣一走進房間就看到林卻風傻了一樣仍舊扒在陽臺邊上,“卻風……”

季逢宣輕聲喊他,幾步上前把林卻風半摟半抱地從欄桿邊上帶走了,林卻風身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

直到季逢宣給他遞過一杯熱茶,林卻風才如夢初醒:“你……”

林卻風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然後變得惶然不安:“你殺......人了?”

季逢宣一直緊盯著林卻風,沒有錯過他臉色一絲一毫的神色變換,而他註意到,林卻風沒有憤怒,只是一個普通人對這種事該有的害怕、恐慌,甚至,他沒看錯的話,還有一絲的擔憂……這又是為了什麽呢?

林卻風,在擔心什麽呢?

“是。”季逢宣平靜地回答他,“是別人派來盯梢我的,我之前就註意到他了,也已經給過機會,沒想到他今天還要來尋死,所以我就如了他的意。”

他幽幽地看著林卻風,接著道:“他們不能拿我怎麽樣的。”

林卻風依舊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但緊蹙的眉頭卻極細微地舒展了一些。

季逢宣聽見自己的心,一下快過一下地跳著。

“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

林卻風聽見他這樣說,先是悄悄松了口氣,而後又猛地提了起來,仿佛有種私藏之物被暴露在陽光底下的錯覺。

“我困了要睡了,你走吧。”他緊張又警惕地下著逐客令,表面上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冷淡樣子。如果季逢宣不是從始至終都在細細地盯著他,真就要被林卻風這套爐火純青的表面功夫給騙過去了。

季逢宣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才說:“好,那你好好休息。”

季逢宣出門之後,嘴角簡直詭異到不受控地想提起,甚至破天荒地想要大笑出聲。

林卻風居然不質問他,不為此不解、憤怒,反而是對他的安危更加上心。

這說明什麽?

說明林卻風原來、竟然還是相信他的,相信自己沒有變,沒有變得面目全非。

……林卻風,原來你也沒有那麽厭惡我。

這年的冬天過得格外快,林卻風感覺才從醫院回來沒多久,眼睛一閉一睜才幾輪的功夫,就開春了。

但正所謂春寒料峭,乍暖還寒,冬風的餘威猶在,林卻風依舊被季逢宣勒令每天只能裹得嚴嚴實實的才準邁出房門。

帽子口罩圍巾棉衣一應俱全,那麽瘦一個人,活生生給裹成了個桶,上稱都能多重上十斤,麻煩得要命。

很難不懷疑季逢宣是不是故意搞這麽覆雜好讓林卻風減少出門次數,多在房子裏呆著。

可惜架不住林卻風天生熱愛大自然,為了出門親自吸幾口冷空氣,他也能捏著鼻子忍了季逢宣的規矩。

林子那邊有一大片的都是紅樹林,天寒的時候輕盈的草木香混著幽幽的冷氣,深吸一口氣順到每一個肺泡裏,簡直心曠神怡到難以言喻。

也只有在這時候才徹底明白那些修道之人所說的吐納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季逢宣雖然樂得看到林卻風恢覆活力願意出門多走一走,但是因為氣溫太低,又實在有些提心吊膽,害怕林卻風受寒生病,他這身體真經不起折騰了。所以這整個冬天林卻風都是在室內度過的。

他叫林卻風實在悶得慌就去溫室花園走走,那邊規模擴大了不少,足夠他看的了。

可惜林卻風更喜歡純天然,仍舊一心惦記著出門。

因為李管家跛腳不便,為此季逢宣還專門派了一個人寸步不離地跟著林卻風出門,告訴他只要林卻風出現任何打噴嚏吸鼻子之類疑似著涼的跡象,就馬上讓林卻風回屋。

季逢宣有時也跟林卻風抱怨,叫他天氣冷少出去,然後又半真半假地問他,這是不是意味著他的身體已然全然好轉,終於能讓他為所欲為了?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季逢宣也只是故意這樣說來擠兌林卻風,嚇一下他。

哪承想林卻風沈默了一會兒,還是說他想出門——而且不只是去有人看著的後面那塊林子,還有……外面的世界。

那雙寂靜如湖的眼睛微微下垂,他整個人映在昏黃的暖光裏,宛如一幅頗為寂寥的古畫。

“我覺得我好像活在一個水晶球裏,除了被框起來的地方,哪裏也不能去。”他這樣說。

他的確熱愛自然,喜歡森林,可他是只飛鳥,同樣渴望天空和曠野。

而不是被圈在羅網裏,失去飛翔的權利。

季逢宣跟他拉扯了好幾天以後,終於還是松口,願意讓林卻風走出這片狹小的區域。

當然,自由也只是相對的,林卻風出門不管到哪身邊必須有至少一個人貼身跟著,還要時刻報備情況。

麻煩確實是麻煩了點,但好歹是能出去外面轉轉了,林卻風還坐在車上,只是看著那些人來人往的大街都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下了車更是腿都要不知道往哪裏邁了。

林卻風說想去吃某家的烤肉,忌口月餘,嘴裏都要淡出鳥了,實在是想吃香喝辣得緊,季逢宣跟醫生仔細確認以後才答應了讓林卻風去吃烤肉。

季逢宣拉著他去找商場入口的電梯,到了附近的時候就松了手,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身邊一起等電梯。

大約是因為在工作日期間,也離飯點還早,所以人不算太多,電梯竟然是空的。

季逢宣看了眼林卻風,發現林卻風手有些涼,又握在一起替他取暖,很快冷冰冰的提示音響起到一樓了,季逢宣飛快地放下手,電梯門口也沒有人,但他安分了下來,倒是沒再動手動腳了。

林卻風那張缺少顏色的面容在進入商場大廳的時候慢慢浮起了一縷淺淡的笑,像蘸著淺墨繪出的畫,又像投入人間的飛鳥,下一刻就要展翅高飛了。

季逢宣一雙眼黑沈沈地看著他,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他依舊像一座完美無瑕的雕塑,只有無聲發白的掌心洩露心跡。

但他突然間也會想,這樣的林卻風難道不是更美好嗎?

看著他振翅,看著他自由翺翔,看著他舒心的模樣,不好嗎?

可是……可是……那是在知道他最終還是會歸巢的情況下。

如果沒有馴服呢?只要放手任他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然後……然後?

然後就相忘於江湖。

他怎麽舍得、怎麽敢搏,他沒有那麽多的籌碼,只是一條喪家之犬。

如果說林卻風的脖子上套著他親手系上的繩子,那麽繩子的另一端不是在他的手上,而是同樣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鬼話連篇!他才不肯,林卻風活一天,他就要牢牢抓著他,就算刺得彼此遍體鱗傷也無妨,他本性就是如此惡劣,他就是條瘋狗、毒蛇。他的血是冷的,只有靠著林卻風的時候才能回暖。

……

之後季逢宣有空的時候,也會帶著林卻風出門,逛街、參觀景點、去海邊、吃美食、看電影……這段日子是季逢宣跟林卻風之間糾纏不清以來,兩個人過得最平和的一段時光。

林卻風當然也能在季逢宣不在的時候出門,只是就不如季逢宣陪著的時候能去那麽遠了,只有幾個固定的地方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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