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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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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

在學校的季逢宣對這一切毫不知情,他還在生氣,對林卻風推開他的做法十分不滿。

可另一方面,他沈下心來,想要正視自己的感情究竟是什麽樣子時,卻又畏縮了。

想著他,念著他,想靠近他,眼神總是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個人。

可是這一切都被同性戀這個東西牢牢鎖住,如果被人知道,自己喜歡男人……

他覺得自己像從黃泉水向上躍起的鯉,那些謾罵和異樣的眼光如同一只只索命怨毒的惡鬼冤魂,它們紛紛伸出曲折怪異的手臂要抓住他,誓要將他一同拖入阿鼻永不超生。

不……他不想當同性戀。

尤其是張文越那件事之後。

季逢宣回過神,發現後桌在偷偷踢他的凳子腿兒,他回過神,擡頭發現老師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季逢宣抱歉地笑了笑,重新作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班主任收回目光,忽然意有所指地說:“你們現在是高三了,百日誓師大會上都發過誓了,人生的重要階段,千萬別早戀哦。要是被我發現,我會請你們的家長來談談的。”

季逢宣垂眸,看到手底下的本子,原本端正的字體卻狂亂地寫滿了一個人的名字,好像他瘋癲的心事。

季逢宣心裏一驚,下意識就想把這頁紙撕下來,把它撕得粉碎。可是手碰到紙頁的時候,卻下不了手,他不忍心。

季逢宣收到過不少禮物,還有或明示或暗示的表白。青春期,正是知好色則慕少艾的時候。

一顆顆名為愛情的種子受到陽光的感召,破開土壤,探出嫩芽,想要一睹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季逢宣掀開天空的一角,卻看見了面目可憎的自己。

下晚修之後,要走上一段路才能回到宿舍。大多數時候,季逢宣會趁著這段時間在腦子裏過一遍今天覆習的內容。

而有的時候,就會像今天一樣,他在夜裏垂著眼走著,眼裏卻閃著古怪的光亮,控制不住地想林卻風。

他想到林卻風含笑的溫柔眼睛,柔軟乖馴的黑發,溫軟的手,瓷白的手腕和脖頸,淡色的形狀姣好的唇……最懷戀的,是脖頸交接處有一粒鮮紅欲滴的紅痣。

他不知道林卻風有沒有攬鏡自照時自己瞧見過。

而那一點朱紅落在他的眼裏,如同看見那一株鮮紅落在雪白的大地上,像一株沃土上盛開的玫瑰,散發著誘人的馨香,每一株刺都是攝魂奪魄的彎鉤,引著人的欲念,邀人舍下性命也想采擷、據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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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卻風被蔣言水強行壓著去看了醫生。

雖然他沒有說實話,刻意隱瞞了自己的一些事,但總算願意開口,也勉強能夠開點藥。

蔣言水覺得林卻風真跟蚌殼似的難撬,只要他不願意,誰也別想逼他吐出一個字。

真是,這幅溫柔惑人的皮囊下藏著的竟然是只倔驢。

當時蔣言水知道多說無益,索性直接搬出了季逢宣當說辭,林卻風沈默了好一會,最終果然還是答應了來看醫生。

顧鳶知道她小風哥可寶貝這個侄子了,卻沒想到竟然這麽管用。

林卻風治療的這段時間,蔣言水放心不下,但自己又忙,只能暫時留顧鳶一個人。

林卻風家裏就兩間臥房,一間他自己的,另一間是季逢宣的。

季逢宣已經是大孩子了,讓女生睡他的房間不太方便,更不可能讓客人睡沙發上。

顧鳶幹脆找了家星級酒店暫時住下了,這下連屋子也不用自己收拾,她還樂得自在。

林卻風本來想拒絕,畢竟顧鳶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既不是兄弟姐妹,也不是戀人伴侶,怎麽好這樣勞煩。

林卻風跟顧鳶說:“我不想再欠你這麽多。”

顧鳶看著他:“你沒虧欠過我什麽,那是我自己的事情,跟你沒有關系,你不用覺得愧疚。再說,”她語氣難得放得很柔:“我傷心的時候是誰陪著我胡鬧,看著我護著我,我迷茫的時候,是誰收留的我?小風哥,不用覺得虧欠,你值得我們這樣關心你。”

她說著,林卻風眨了眨眼,看起來有幾分憨態。

顧鳶手指搓了搓,到底沒忍住,上手捏了捏他的臉。

林卻風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跟只楞頭楞腦的鳥雀一樣有些呆滯地看向顧鳶。

顧鳶噗嗤一下笑開了:“哎呀,真可愛,我占你點便宜,這樣咱們就兩清啦!”

-

林卻風因為吃藥治療,最近經常是睡著的狀態,他願意配合治療,狀態確實改善很多。

這段時間睡著了總是做夢,不過大多數都是醒了就忘了。

這天,林卻風沈沈地睡著,夢到了季逢宣還在上小學的某個日子。

那個時候正是南方暴雨頻發的臺風季,活像誰把天捅出了個窟窿,雨一直下個沒完沒了,整座城市都浸泡在水裏。

林卻風那時忙於工作,早出晚歸,偶爾晚上還會暫時借住離得近的朋友家裏或者直接在公司睡了。有時候甚至季逢宣可能一個星期都見不到林卻風。

那天林卻風還在學校辦公室裏寫教案,突然接到季逢宣班主任的電話,說孩子病了,上課的時候忽然暈倒,已經送到校醫室去了,讓他快過來把人領走,好好看病休息。

季逢宣很少生病,林卻風心慌起來,擔心得不行,火急火燎地趕去季逢宣的學校接人了。

季逢宣躺在校醫室那張窄窄的小床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睡熟了。

林卻風摸了摸他的額頭,被熱度一驚,相較之下,自己的手跟涼席一樣冰。

季逢宣顫巍巍地睜開了眼睛,發現是林卻風來了,他就眼巴巴地望著林卻風,他身上沒什麽力氣,只能發出氣音喊他“舅舅”,像只剛出生的小奶狗。

季逢宣發著高熱,臉都燒得酡紅,漂亮的小臉蛋上一雙眼睛水盈盈的,分外招人憐愛。校醫不敢給孩子做太多治療,叫林卻風快些給孩子送到社區的小診所或者兒童醫院去。

林卻風帶著季逢宣去了一趟社區診所,吊完了水之後,季逢宣看起來好了一點,終於沒那麽病懨懨的,有了點力氣精神。

他總要拉著林卻風的手,好像很沒安全感的樣子,林卻風看到他的病容,心疼得要命。

他簡直昏了頭了,本末倒置,努力賺錢本來是為了給季逢宣創造更好的生活條件,結果現在忙得連孩子的基本健康都照顧不到。

季逢宣太乖太懂事了,總不肯讓林卻風操心,還是病得在學校暈倒,電話打到林卻風這邊他才知道。

林卻風抱著尚且年幼的小家夥,心疼地摸著他,跟他道歉。

季逢宣只是說,舅舅已經做得很好了,是他自己沒有照顧好自己。他倆在診所等了好半天也沒見雨小,只能這麽先走了。

回家的路上,暴雨如註,林卻風背著季逢宣一腳深一腳淺地趟過“水澤密布”的馬路。

季逢宣趴在他背上,給他們撐著傘。暴雨傾盆,密集的雨腳悶雷似的滾過傘面,同處這片傘下天地的兩個人被籠罩在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隆聲裏。

季逢宣的臉頰貼著林卻風的耳朵和頸側,他身上還是有些熱,林卻風半邊身子被風雨吹得冰涼,另半邊身子被季逢宣捂得要出汗。

他什麽也沒說,只往上掂了掂季逢宣,防止他掉下去。

季逢宣忍著手臂傳來的酸痛,一動不動地撐傘。

他望向重重雨幕裏,幾乎看不清四周,只有紛亂的、近乎成線的雨,明明耳畔是嘈雜的,卻又莫名的靜謐。

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他跟林卻風。

到家的時候,林卻風褲子濕完了,季逢宣後背下方也是濕的,林卻風給他換了衣服擦幹水,送季逢宣到床上睡下。

雖然已經退燒了,但季逢宣的臉上還餘下了一點淡淡的紅色,他躺到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林卻風看著季逢宣的臉,手被季逢宣緊緊地抓著,像抓住了汪洋裏的浮木。

後來林卻風才知道,季逢宣生病的前一天竟然是淋著雨回家的,因為他的傘被人故意偷走了。

季逢宣有一天意外在教學樓天臺上背書時找到了他的雨傘,它被隨意地丟棄在地上,已經銹跡斑斑。

季逢宣那張稚嫩的,嬰兒肥未褪的臉龐,小刷子一樣的睫毛,蒼白又柔軟的小嘴,讓他像娃娃一樣可愛。

夢裏畫面一轉,季逢宣靠得很近,那雙深黑的眼睛裏完整地倒映著林卻風的樣子,那雙眼很亮,好像躍動著火光。

是那一天。

緊接著,那張已然成人模樣的完美到無可挑剔的臉急劇放大——季逢宣俯身,擦過柔軟的唇部,吐息灼熱,充滿侵略性。

可那火燒到了身上,忽然像尖刀似地滾過皮肉,刺進了脆弱不堪的靈魂。

因為場景立即變換,好像某種填入了詭異圖案的萬花筒,轉出來的全是可怖的、噩夢一樣的場景。

那種灼燙感如跗骨之俎無法除去,死死叮咬在皮肉上,利齒深入骨髓。

有人壓在上方,鉗制著他,令人作嘔的氣息逼近,滾燙的、燒灼的、粗鄙的。

嘴唇在抗爭間出血,腿側的燙熱感好像烙鐵壓過。

憤怒,膽寒,恐懼,惡心,絕望。

林卻風猛地睜開眼,冷汗涔涔,心臟劇烈地鼓動,幾乎要撞破胸腔。

他睜大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黑暗裏的某一點發呆。

……

林卻風站在盥洗池前,凝視著鏡子裏的自己。面色蒼白,臉頰消瘦,眼周泛紅,一臉的病容憔悴。那雙玻璃珠子一樣的眼睛機械地反射著黯淡的色澤,他似乎透過它看見很多年前的一個年輕人,也是一樣的憔悴病容,只是臉色更加慘白枯槁,神情更加駭人。

他猛地閉上眼,好像只要切斷了視覺聯系,就能斬斷回憶。

他的手緊緊按著盥洗池的邊緣,指尖發白。

林卻風甩甩頭,掬起一捧水洗臉,水流像淚珠一樣滾落。

林卻風不再看鏡子裏的人,他垂眼,看似冷靜地做出了一個決定,他想:希望到時候季逢宣會接受這個提議。

但不接受也沒關系,總是實施懷柔政策確實不太好,該拿出點家長的威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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