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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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季逢宣總是借口學業繁重不回家,偶爾才會回來一次,林卻風讓他註意休息,別那麽辛苦。

年尾的某天,季逢宣還在上學沒回,蔣言水直接開車堵到了下班剛從學校出來的林卻風。

“上車!”蔣言水頭上頂著個墨鏡沖他笑。

林卻風略略驚訝,隨後上了車。

“怎麽回事?怎麽要過來也沒提前打電話告訴我?”

“今天可是個特別的日子啊,你又忙忘了?”

“今天?今天是……”

“今天是你生日啊,壽星公。”

林卻風恍然,原來又到這一天了,難怪今天出門的時候總覺得像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忘記了。

“我還真忘了……”他笑了一下,只是表情很快又陷入黑暗中。

一陣手機鈴聲忽然響起,蔣言水接起電話:“我已經訂了餐廳。對,就是我發你的地址,你直接來,我已經接到他了。嗯,好,好,註意安全。”

“小顧也出發了,應該要不了多久,一會兒我倆先點菜。”

林卻風回神:“嗯?好,聽你安排。”

等到兩個人點好菜,門外傳來一個很悅耳的女聲正在詢問房間號:“你好,請問一下'大雪'房間在哪裏?”

“您好,在這邊……”

蔣言水聞言,已經站起身走到包廂門口:“小顧,這邊。”

“言水哥。”

一個留著中長發的女人走了進來,她染著栗色的頭發,一雙杏眼亮晶晶的,穿著厚實的冬季款收腰裙裝,看上去貴氣又優雅。

“小風哥 ,好久沒見啦!”顧鳶笑著喊林卻風。

林卻風早就站起來向門口走去,他擁抱一下顧鳶:“是啊,顧大美女,今天這身衣服不錯。”

顧鳶聽他這樣誇讚,不由得心花怒放:“小風哥有眼光!”

“你言水哥難道就沒有這份眼光了?”

“你們這些結了婚的臭男人知道什麽?”顧鳶白了他一眼。

蔣言水失笑:“嗯,你說得有道理。”

“阿鳶看看還有什麽想吃的?今天你蔣老板請客,上次聚餐你沒吃上,這次可別放過他。”

“好啊,”顧鳶一挑眉,“那我不客氣了,今天小風哥生日,可不能跌份吶。”

“言水哥會理解的,對吧?”顧鳶假意沖著蔣言水賣乖,蔣言水早習慣了她這一套,擺擺手隨她去了。

飯後,顧鳶訂的蛋糕到了,是芒果味的。

林卻風看見蛋糕的時候,目光閃了閃,眼睫忽然輕輕垂落,遮掩住了部分眼神。

林妍最愛吃的水果就是芒果,他跟林妍是雙胞胎,今天……也是林妍的生日。

要是妍妍還在就好了。

十七年的光陰仿佛眨眼之間,逢宣已經長成大孩子了,馬上明年過了生日就是個大人了,懂事乖巧,從來不讓人費心。他相貌長得也很好,一點都不像季高義,倒是特別像你,你要是看見現在的他,一定也會很高興。

哥哥沒保護好你,真對不起……

林卻風31歲生日這天,他的願望和過去十幾年也沒有區別:

希望季逢宣平安長大,永遠快樂。

如果後來季逢宣沒有露出獠牙,撕破偽裝,也許林卻風許的願望真的很靈驗。

但很可惜,願望總是縹緲虛幻的,既不能救人於水火,也不能即刻生效。

林卻風後來幾年經常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是不是當初他就不應該出於愧疚,過分照顧季逢宣,以致於釀成大禍。

……

後話暫且不提,這一年再過了新年假期,季逢宣就快要高考。高三總是辛苦,季逢宣都瘦了幾斤肉下去,但這下倒是好了,他面部的棱角愈發明顯,好看得近乎炫目了。林卻風偶爾瞥見,心頭就不由自主地浮起擔心——怕這孩子早戀影響課業。

林卻風想起有回閑聊時季逢宣跟他說起曾經自己在路上被一個星探攔住,拽著他說了老半天。

奈何季逢宣壓根兒就沒這個心思,任人說破了嘴皮子也不搭理。平心而論,林卻風偶爾也覺得這張臉不上熒屏確實太可惜了,尤其是在看到學校裏一些同學電子設備裏有時正播放的當紅劇集,主演顏值還不如他家孩子呢。不過季逢宣不管做什麽林卻風都很支持,不會過度幹涉。

他應當算個開明的家長,孩子只要沒長歪,遵紀守法、健康快樂,以後離家了也能自己養活自己就很好啦。

季逢宣最近有點心煩意亂的,明明他已經減少了回家的次數,就算回了家,也會特意避開林卻風。

可是為什麽,他看到林卻風,心裏還是會不自覺地湧上莫名的悸動。那種情感太陌生了,17歲的他還是頭一次親身經歷這種感受,他對此感到惶恐。

它像是一只沈睡的兇獸,被符咒封禁在幽深的監牢,可是隨著時光流逝,法術漸消,也許一陣無害的清風吹進也會將那禁制吹去。

而後兇獸踏破監牢,它會將一切撕成粉碎。

季逢宣不敢觸碰,他覺得一切都搖搖欲墜,好像有什麽東西即將失控、亟待出籠。

他心頭一跳,忽然回想起很久之前的那個同學張文越。不由得一陣陣地背心惡寒,手腳發軟,又有點想嘔吐。

張文越的眼神跟神情忽然變得歷歷在目,甚至見鬼了一樣地愈發清晰了起來,看得季逢宣出了一腦門子的汗,眼睛瞪得老大,活像白日見鬼。

然後季逢宣真“見鬼”了,記憶裏張文越那張白凈的娃娃臉忽然爬滿了可怖的猩紅,嗓音尖利得活像是從地下爬上來的怨鬼響徹季逢宣耳畔:“你為什麽不喜歡我!為什麽!!”

季逢宣臉都嚇白了,甚至一時間忘了呼吸,好半天緩過神差點憋死自己才開始猛地喘氣。大冬天的,打底衣卻已經汗濕了。

其實他從來沒有親眼見到過張文越的死狀,但每每回想,血色卻總是要下意識地浸透回憶。

季逢宣腦子有些麻,他半出神地想著:

我好像認識那種眼神了。

“逢宣——還在屋裏幹什麽呢?我們準備出門了!”

季逢宣被林卻風的呼喚驚回神,連忙答應:“馬上來!”

--

過年了,林卻風帶著季逢宣回老家,林母已經很老了。

時間真的很奇怪,有時候一長段的時間裏,人好像看不出什麽變化,可一旦邁入某個時間點後,年華老去的狀態會十分明顯,時間就像是被上了發條飛速流逝。

短短兩年裏,林母已經老得直不起腰,她頭發斑白,眼睛已經不太看得清了。年輕的時候傷心淚流得太多,到了老年,竟然還要用病痛來折磨她。

她的大半輩子都很苦,直到近些年的時候才終於過上幾天好日子,但是過去的苦難太重,沈甸甸壓在她瘦弱的軀體上,以致她比同輩人老得更快。

林姑姑還身體康健,發間依然有黑色,不過她特地染了黑發,看起來更年輕一點。她現在還可以下地幹活,忙活忙活家長裏短。林母卻只能坐著,透過不太清晰的目光,望著天地出神。

林母現在住在林姑姑家裏,偶爾才會跟林雅涓一起回去,把落灰的弟弟和弟妹家打掃一番。

林卻風蹲在母親的身前噓寒問暖,陪著她聊了很久的天。林母的臉上掛著幸福的笑,過年也是她最期待的日子,因為孩子們都會回到她的身邊,很熱鬧,她很喜歡。

人老了總是愛回憶過去,林母總提起林卻風小時候的事情,還有林妍還活著的時候。有時候她說著說著,說糊塗了,眼睛又看不清,錯把林姑姑的女兒看成林妍。

她叫她妍妍,問她怎麽不喊媽媽了。

屋子裏的人頓時陷入沈默,林卻風忍下喉間的哽咽,說她看錯了,林妍出門去了,那是姑姑的女兒。

是嗎?是嗎……

林母渾濁的眼睛聚起淚光,眼淚滾過她蒼老的面龐。

她想起來了,林妍不在了,她在16歲那年的春天驟然離世。

是誰奪走了她唯一的寶貝女兒?先喪夫,後又失女,命運實在殘忍,揮下的每一刀都正中要害。

晚上,林姑姑出門跟人打牌去了,其他人要麽還沒回老家,要麽也出去玩了。林卻風陪著母親在火坑邊上烤火,季逢宣也在,安安靜靜地守在一旁,像只順毛小狗。

林母說起當年跟林父的事情,滿是懷戀。林卻風聽著母親輕緩的聲音,眼神也不自覺被溫暖的回憶泡軟,融融火光映在他的臉上。

林卻風的父親林佑民為人正派又熱心,人也風趣,長相斯文中還帶著點不羈。當年是村裏說媒的推薦了林母,兩個人相處之下覺得十分滿意,於是很快結了婚。

林佑民在市裏做警察,回來的日子不多,但每次回來都會很珍惜跟家人相處的時間。

他深愛著這個小家。

但正如老話所說,明天和意外,總是不知道哪一個先到來。

一次行動裏,嫌疑人狗急跳墻,臨時躲在暗處伺機而動,等到追緝的人到了附近他掏出刀子就沖著人去了,林佑民身先士卒、躲閃不及。

最後,林佑民傷重不治,犧牲了。

他甚至沒來得及跟他最愛的家人道別,最後一面甚至只是一個普通的夜晚,林佑民叮囑兩個孩子早點睡覺,明天還要上學。他遺憾又歉疚對妻子說下次回來,又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沒有人想到他會是這樣回家的。

那個笑得很溫柔的男人,對妻子體貼的丈夫,對孩子們悉心愛護的父親,從此成了匣子裏一抔輕輕的灰燼。那麽高大英俊的一個人,死後竟遠不如裝著他的那方匣子重。

不會再有一雙溫暖的大手撫過孩子們稚嫩的臉頰,拂去妻子落下的眼淚。

家庭的重擔整個兒地落在她一個人單親母親身上,孩子們還那麽小,她既當媽、又當爸,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生活的片刻罅隙裏忽然回憶湧上心頭,只能獨自垂淚。

又過了好些年,林妍也沒了。

當初在鎮上拍的那張四口之家的照片,短短幾年竟然只剩兩個人。但不幸中的萬幸,林妍還留下了一個季逢宣,這個千瘡百孔的家總算因為一個小生命的到來而有了新的安慰。

林母朦朧的雙眼長久地看著季逢宣的面容,那張和她去世的女兒有七分相似的臉,好像多看幾眼,就能看見林妍長大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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