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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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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

男人站在一家小賣鋪旁,留著一頭利落的烏黑短發,面相清秀溫和,氣質卻有種清泉流水似的岑寂,看見他的第一眼,就讓人想起古代時執卷獨立竹林間的長衫公子。

“舅舅!”窄巷裏跑出來了一個背著書包的小男孩,小包子似的臉蛋上泛著一層因為奔跑而形成的粉色。

男人聽到動靜轉過身,看著那個跑過來的孩子也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應了他一聲。

如果林卻風知道,這個孩子將給他帶來無盡的痛苦,大概他會情願從來沒有提出過要把季逢宣接到自己身邊來。

這個時候,季逢宣還只是個孩子,天真單純得像一張白紙,和所有可愛又任性的孩子們一樣,高興便笑,難過便哭,跟大人們提出最過分的要求,也不過是耍賴想要再多吃一根棒棒糖。

林卻風俯身接過季逢宣的書包在手上掂了掂,“怎麽跑這麽急?慢慢走也行,舅舅會等你的。”

“因為我想快點見到舅舅呀!”季逢宣擡頭沖著林卻風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跟他自己在課上畫的那朵小太陽花似的。

“就你嘴甜,”林卻風摸了一下季逢宣的腦袋,“怎麽書包這麽重,你又背什麽回來了?”

“是朋友給的禮物,他們說喜歡我,想跟我玩,我有個特別特別漂亮的陀螺!“

“也是其他小朋友送的?”

“嗯!”小家夥高興地重重點了點頭,以表達肯定之情。

“我們不能白收人家的東西,晚上回去看看你要送什麽給朋友好不好?”

“好!”季逢宣應他,然後又拉著林卻風的手往外邊拽:“走吧舅舅,我們回家去,我好餓了!”

林卻風笑了一下,將他的小書包背在左肩,牽著季逢宣回家了。

“今天想吃什麽?”林卻風在回家的路上問季逢宣。

“冰棍,奶片,棒棒糖,跳跳糖,朱古力……哎喲!”

“?”林卻風敲了一下季逢宣的額頭,“我是問你晚飯吃什麽,不是問你要吃什麽零食。”

“晚飯不可以是零食嗎?”

“當然不可以,不好好吃飯以後長不高噢。”林卻風做出一副嚴肅的模樣,低頭看著他。

“好吧,那我還是吃飯吧……”季逢宣小臉一垮,委屈巴巴地說。

“舅舅,你以前回外婆家看我的時候都會帶好吃的,現在天天跟舅舅在一起,連一根糖都不給我吃!”

“那你要回外婆家嗎?”

林卻風一邊牽著季逢宣,一邊朝著菜市口走去。

季逢宣卻忽然一把抱住林卻風的腰,他努力地擡起臉去看林卻風:“不要!我要跟舅舅在一起,舅舅別不要我,我會聽舅舅話的……不……不吃棒棒糖了。”

季逢宣的眼淚說來就來,一圈淚花在他的眼睛裏打轉,活像誰真的欺負了他似的。林卻風無奈,被迫停下腳步哄孩子:“誰說要送你回去了,你要是喜歡,那就待在舅舅身邊,我們有空再回家看外婆,嗯?”

“那,說話算話哦!”季逢宣舉起他的小短手,要跟林卻風拉鉤蓋章。

林卻風縱容了孩子的小小要求,又擦幹凈了他臉上的淚痕。

季逢宣得到了承諾,喜笑顏開,為了表現他的聽話懂事,晚飯時把胡蘿蔔和青菜都吃了不少,也沒鬧著要吃零嘴。

——

季逢宣的寒假開始了,等到林卻風在學校的事情做完了兩個人才一起回了外婆家。

扶椿縣是個不起眼的小地方,經濟發展落後,仍然以農耕文化為主。季逢宣的幼兒園就是在村子裏上的,說不上正規,但總比沒有要強。

林母期盼著兒子和孫子回家很久了,自從林卻風去年的時候說要把季逢宣帶到大城市裏上學,她在老家就沒什麽要緊事好忙了。

林家的房子不大,一個正廳,兩個臥室,房子邊上是林卻風的姑姑一家幫忙搭出來的小廚房。家裏沒有廁所,一般都是去村子裏的旱廁。

大門正對著正廳的那面墻正中擺著一張紅漆桌子,上面擺著黑白照和一只香爐。大相框中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警服,左手端著警帽,右手敬著禮,沖著鏡頭呲著牙笑。

男人的相貌和林卻風幾乎有七八分相似,正是年輕時的林父。

林父在林卻風小的時候就過世了,他是鎮上的警員,在一次與劫匪交鋒的任務中因公殉職。

這麽多年,一直都是林父的親姐姐一家在幫襯著弟弟這一家,也就是林姑姑。姑姑幾乎成了林卻風的第二個媽。兩家也住得近,走個一兩分鐘就到了。

“媽,我們回來了!”林卻風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還沒進門便喊了一聲,邊上還跟著個小尾巴似的季逢宣。

“外婆——!我要吃炸小魚!”季逢宣也跟著喊,安靜了近一年的院子頓時活泛起來。

還在廚房忙活的林母聽見動靜馬上從小廚房裏跑出來,眉開眼笑地應聲:“哎呦,這麽快吶,我還以為還得天黑才到家呢。怎麽帶這麽多東西,累不累呀小風,來給媽來拿。”林母伸手接過林卻風手上提的袋子,轉頭樂呵呵地跟季逢宣說:“就知道你愛吃,外婆早跟你姑奶奶去溪裏撈了好多小魚,都養在桶裏呢,晚上就給你做。”

“謝謝外婆!”季逢宣立即歡天喜地地應道,一溜煙鉆進房子裏將背上的包一扔就又跑了出來,邊跑邊喊:“外婆,我去幫你洗菜!”

林卻風無奈地搖了搖頭,真是個精力旺盛的小崽子。

除夕晚上,林母和林卻風帶著季逢宣一起去了姑姑家過年,林姑姑又給季逢宣包了個大紅包。她摸了摸季逢宣的腦袋,祝他長大以後跟林卻風一樣有出息。

季逢宣嘴甜,立馬道謝說了幾句姑奶奶的吉祥話,惹得林姑姑哈哈大笑。

老家除夕夜有守歲的說法,這天晚上,孩子們難得被允許光明正大地玩到很晚,一大家子人聚在火炕旁一邊烤火一邊聊閑天。

季逢宣坐了一會兒就開始犯困,林姑姑看著好笑道:“逢宣困了就帶回去睡覺吧。”

季逢宣迷迷瞪瞪地聽見了,打完哈欠揉了揉眼睛小聲說:“不要,我要跟著舅舅。”

林姑姑笑起來:“真是的,從小就愛黏著舅舅,這麽喜歡你舅舅?”

“喜歡舅舅,嗯……也喜歡姑奶奶。”

林姑姑大笑:“哎喲,真會說話!可算沒有白疼你!”

林卻風眉眼彎了彎,把剝好的桔子分給大夥吃,季逢宣老早就聞到桔子味兒,也不困了,眼巴巴地看著林卻風分了一圈分完了,自己什麽都沒落著。

季逢宣不高興了,但也不鬧騰,就自己一個人委屈巴巴地縮在林卻風的影子裏,縮得像一只黑煤球。

一只剝好了皮的整個桔子遞到了季逢宣的眼前。

季逢宣眼睛一亮,接過了桔子擡頭看去,林卻風淡笑的眉目被火光映襯著,像一幅安靜柔和的古畫。

一群人聊著聊著,就說到了明天掃墓的事情,林卻風作為林佑民這一脈唯一的現役青壯年勞動力,許多事情都需要他去做。

林姑姑對林卻風和林母說:“明天我們先去一趟孩子爺爺那邊,回來就跟你們一起去給爸媽和弟弟掃墓,晚一點再去看妍妍,明天記得讓逢宣穿好看點,妍妍看了也高興。”

林母的神情一下變得低落,一種傷懷的情緒爬上了她的面容,林姑姑輕輕拍了拍林母的肩,低聲說:“沒事啊,沒事,我們還有逢宣呢……”

她摟了一把林母,偷偷擦了擦眼角,沒敢讓她瞧見。

林母默默不言,擦著眼淚。

林卻風的眉眼也耷拉下來,知道說什麽話都無法撫慰母親的傷痛。更何況也不止是母親一直走不出,他亦然。所以他也什麽都說不出。

季逢宣抱著林卻風的一只胳膊,很小聲地說:“才不想去。”

林卻風轉過頭看他,過了一會兒輕輕摸著季逢宣的腦袋,低聲問:“為什麽呢?”

“我不喜歡,不想去看她。”季逢宣把臉埋在林卻風身上,聲音悶悶地傳出,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

林卻風垂眼看他,季逢宣重覆道:“我不喜歡她。”

林卻風:“可是……她其實很愛你,沒有不要你。”

“我不信,我不信!那她為什麽扔下我!”季逢宣忽然擡起臉,目露兇光,像一只受傷的小獸。“我不要聽!”季逢宣高聲反駁著,蠻力掙開了林卻風的手跑了出去。

屋子裏的人被季逢宣的動靜嚇了一跳,一時間只能聽見細碎的、木頭被燃燒而發出的爆裂聲。

林卻風站起身:“沒事,小孩子鬧脾氣,我去看看。”

外面正下著雪,紛紛揚揚的雪花飄落,踩上去半只鞋都陷進了積雪裏。

林卻風跟著還沒被風雪掩蓋的腳印,找到了躲在屋檐角落下的季逢宣,風很大,屋檐只能堪堪擋住一點雪花,大半都落在了人身上。

季逢宣紅著眼眶,任由林卻風默默地給他系圍巾。

冬風一刻不停地吹著,刀子似的滾過裸露在外的皮膚,耳邊盡是呼嘯風聲。

“他們都說……林妍不喜歡我,說我的爸爸媽媽不要我,我是沒人要的孩子,說我晦氣。舅舅,我做了什麽錯事嗎,為什麽他們不要我?”季逢宣忽然開口。

林卻風看著他,把他攬進懷裏,無聲嘆息:“沒有,你是個乖孩子。你看,我,外婆,還有姑奶奶一家都很愛你,不要因為其他人的話影響到自己。不要過分在意失去的東西,我們是人,只有往前看才能對得起自己和自己愛的人。我知道你一直很懂事,你媽媽的事情不適合現在告訴你,因為那是大人的糟心事,會讓你更不高興。等到有一天你長大了,如果你還想知道,我會告訴你的,好嗎?現在,忘記那些讓你感到痛苦的事情,看著舅舅。”

林卻風語氣很柔和,明明周圍的風雪很大,寒風刺骨,凍得雙頰通紅疼痛,可是季逢宣覺得有林卻風在,這一片由他胳膊環繞的小天地簡直像春風一樣和煦。

舅舅是不是會魔法啊?

季逢宣擡頭看他,林卻風那雙溫柔的眼睛像黑曜石一樣漂亮,雪花悄悄停駐在他的睫毛上,好像撒上了鉆石碎屑。

林卻風身上那種安然的氣質像是逢春化水的細流,緩緩地流進了季逢宣的心底。

有一株初生的小芽,受了悉心澆灌,大約真的會長成一株庇佑一方的巨木。

“我們都很愛你。”林卻風看著他,眼睛裏認認真真地裝著季逢宣的身影。

季逢宣一縮,把自己整個兒地埋進了林卻風的懷裏,像個鵪鶉崽子似的。林卻風輕輕撫著他的背,安慰這個瑟瑟發抖的孩子。

兩個人安靜地縮成一團好一會兒,林卻風覺得耳朵都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打算把小崽子帶回去。

季逢宣:“舅舅,會一直陪著我嗎?”

林卻風:“會,舅舅一直在。”

季逢宣看著他,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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