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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腐爛的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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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腐爛的蘋果

對一個有責任心的醫生或老師來說, 最令人難過的不是他們無法醫治好某個病患,或是不能教導好某個落後的學生,而是他們想要提供幫助卻被拒絕了。

只不過白語默沒有這麽高尚, 他會成為心理醫生並不是出於想要懸壺濟世的崇高願景, 而是因為他對人類的心理很感興趣。

接診病人的過程也是他探尋人類心理的過程。而在通常情況下, 他總是會比他的病人更適應這樣的對話。

現在當然也是,他看得出時然並不喜歡這樣的對話, 她拒絕向他袒露她的內心,還選擇反過來回擊他。

站在醫生的視角上, 時然是個棘手的就診者。

白語默並不認為她有嚴重的心理或精神疾病,有一點創傷後的應激反應,大概率有輕度的抑郁和焦慮癥。

但在現在高壓的社會環境中,年輕人很難保持完全的心理和精神健康,如果心理和精神健康也納入常規體檢項目中, 大部分人都會得到輕度焦慮的診斷。

整個社會都是焦慮的。不能指望在一個徹底腐爛的蘋果裏找到完好的果肉。

只能等待它徹底地腐爛,再等待蘋果核裏的種子發芽,長成新的樹苗, 結出新的果實。

他和時然都是這個腐爛的蘋果中的一個細胞。時然說的情況他其實知道。

只是她對他的猜測也沒有錯, 他母親出國留學後認識了他的父親, 兩人定居海外生下他。

他祖父也是移居的華僑, 他身上只有四分之一的歐美血統, 但他從小成長在一個相對包容的環境中。

他父母都是博士, 母親從事教育領域的研究,父親是工程師, 他從沒有過時然說的,受到傷害後還要被父母質問指責的經歷。

人總是很難憑空想象出沒有經歷過的事情,此刻他也沒法自以為是地對時然表示共情。

但他不得不承認, 時然是個很有趣的案例。

“該感到抱歉的是我。”白語默溫和地說,“但是我還是希望我們能繼續對話,當然,如果你感覺到不適或者被冒犯,可以隨時選擇結束,可以嗎?”

時然抿著唇點頭,“好。”

“你剛才提到你認為你是個相對完美的受害者,我可以認為你比較在意你熟悉的親友在知道這件事後對你的看法嗎?”

“普通人應該很難不在意別人的看法,但我覺得我沒有這麽在意。”

時然看了看幫她的手機插上充電器,又重新回到玄關的周肇之。

“您知道的,很多能絆倒普通人一輩子的事情,對您和周總這樣的人來說,只是一塊可以隨意踢掉的小石頭。

“我有幸得到周總的幫助,意味著我在這件事上已經不能算是一個普通的受害者了。您可能不知道,我和孫一鳴,也就是襲擊我的人結下仇怨,是因為他最開始造謠誹謗我。

“我當時選擇用合法手段維護自己的權益,我找律師給他發律師函,但是律師告訴我大概率是不會有什麽維權結果的,而後來孫一鳴向我道歉,很大程度是因為我老板幫我出面了。

“在這件事情上,我接受了很多不屬於普通人能得到的幫助。這些幫助也包括讓我現在能和您坐在一起對話。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精衛中心的號要上百一個,而且很難預約。

“但是因為您和周總是朋友,您願意在下班時間趕到這裏聽我說這些沒什麽價值的話。其實我想說的是,普通人的看法真的沒什麽值得在意的,我也是個普通人,我知道我的看法真的左右不了什麽事情。

“普通人憤怒到極致也不過是拿起斧頭砍掉另一個普通人的頭。要說在意的話,我可能只在意我父母的看法。不過這大概是因為我十幾年來已經習慣了從他們身上得到認同和安全感,不過如您所見,我現在正在嘗試改掉這個習慣。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無條件地永遠愛另一個人,愛子女可能是因為他們是自己的血脈傳承,也可能是愛他們理想中的子女的模樣。但我沒法一直按照我父母的設想活下去,我沒法按照我母親的期望和孫一鳴談戀愛,甚至以後結婚生子。

“我母親可能不會因為這一點而完全放棄對我的愛,但一個瓷器裂紋後,即使沒有漏水不影響使用,也沒法再把它當作完好無損的優等品來銷售了……對不起,我自說自話地說了好多無關的話。”

白語默微微搖頭,“你說的並不是沒有價值的話,也不是無關的話。我很高興你願意和我說這些。”

時然看著白語默,突然覺得他和周衍之有點像。

或許是因為她現在的心理和精神狀態確實不太正常,她比平常話多得多,這時候甚至能問白語默:“您認識周衍之周老師嗎?”

白語默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依舊溫和地點頭,“見過兩次,算是認識。”

“您給我的感覺有點像他。”時然說。

周肇之站在玄關,聽到這句話,心想時然還真的挺會看人的。

某種意義上來說,白語默和周衍之其實是一類人。

白語默並不覺得這句話冒犯,相反,還露出笑來說:“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觀點。”

時然沒有接話,在白語默再次發問之前,周肇之的手機響了。

周肇之接起電話,“王局。”

是警局的電話。時然看向周肇之,白語默也跟著轉過頭。

周肇之的電話沒有接太久,最後他說:“我知道了,我們現在回去。”

他放下手機看向時然,“聯系上你父母了,你父親正從外地趕回來,你母親已經到警局了,正在等你過去。”

白語默也轉過頭看向時然,但時然的表情沒什麽變化,比起期待,看上去更像是抗拒。

白語默在來的路上簡單了解過這次案件和時然的情況,時然是獨生女,父母都是老師,工作體面,家庭和睦。

除了工作忙碌外看上去沒有什麽值得指摘的地方,但這樣在外界看來相當不錯的家庭,現在讓時然本能產生的情緒是抗拒。

或許就像是時然自己說的,她現在已經過了最開始無助渴望得到人陪伴的階段,現在理性占據上風,她不想被她爸媽圍著追問。

“一起走吧。”白語默站起身。

時然也站起身,卻先回臥室,把從警局帶來的毛毯拿上了。

白語默就像是在觀察自己的實驗對象一樣,視線一直跟著時然。周肇之看著白語默,突然有點懷疑他讓白語默過來是個錯誤的選擇。

他和白語默是在國外留學時認識的,周肇之去上心理學的選修課,同班的白語默主動向他搭話。

白語默比他小三歲,雖然是外籍華裔,但中文說得很好,只不過兩人的交際到此為止。

再次遇到是周肇之去見自己的心理醫生,遇到了作為實習生的白語默。

兩人算不上關系很好的朋友,只不過是後來白語默選擇來國內發展,趕上最近周肇之因為倉立的事情出差,抽空見了一面,白語默問了問他的近況。

白語默不是周肇之的心理醫生,周肇之也不會選擇一個熟悉他的人當他的醫生,但只是作為朋友喝個咖啡無可厚非。

咖啡還沒喝完,周肇之先接到了下屬的電話。孫一鳴故意殺人未遂被捕,而受害者是時然。

周肇之直接趕了過去,他當時並不清楚事情的經過,當然不會讓白語默和他一起過來。

而他在見到時然之後,就改變了主意聯系了白語默。

“走吧。”時然把毛毯重新披到了肩上,這讓她覺得自己像是貼上了受害者這個標簽一樣進入了角色。

周肇之有司機,白語默坐前排,周肇之和時然坐後排。

回警局的路上他們都沒有說話,時然也沒有在想一會兒見到她媽媽要說什麽,她只是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路燈。

已經淩晨三點了,路上沒有什麽車,路燈都亮著,看上去有點清冷也有點浪費。

車在警局門口停下,周肇之拿出她的手機遞給她,“電量還沒充滿,但應該能開機了。”

時然沒接,“麻煩您先幫我保管一下。”

周肇之沒問原因,重新把手機放回口袋,“好。”

三人自己開門下車,時然走在最前面周肇之和白語默落後半步一左一右的跟著她走進去。

值班的民警一下子認出t了時然,畢竟這種惡性事件是他們區近幾年頭一個,想不記得時然都難。

“在裏面。”民警站起身,報了一個房間號。

但其實都不用找房間,走進走廊,時然就聽到了她媽媽的哭聲。

時然莫名想起了她的表弟的哭聲。她媽媽的哭聲當然和她表弟的很不一樣。

她媽媽哭起來很壓抑,除了讓人覺得悲傷,也讓她感覺到一種像是指甲劃過黑板,金屬刀叉劃過玻璃的焦躁感。

時然走到半掩著的房間門口,她看到民警正在安慰坐在沙發上哭泣的她媽媽,好像她已經死在了斧頭下一樣。

時然沒有出聲,只是沈默地看著,像是在圍觀一場事不關己的鬧劇一樣。

還是民警看到了她先說話:“您女兒來了。”

她媽媽一下子擡起頭,露出布滿血絲又微微紅腫濕潤的眼睛看向她。

但一直到現在,時然在想的都是她媽媽眼睛裏的血絲是因為剛才的哭泣,還是因為熬夜照顧她表弟呢。

應該是後者吧。時然站在原地沒有動,她媽媽幾步走過來用力抱住了她。

“上天保佑,幸好你沒事,要是你出事了,我該怎麽辦呀……”

時然心想關上天什麽事情呢。如果她沒有第一時間報警,如果她沒有把所有房門鎖起來拖延時間,現在她媽媽就是去地獄裏也找不到她了。

退一步來說,就算要感謝,也得感謝劇本上她不是炮灰,而是惡毒女配,沒有這麽快領盒飯。

但是時然沒有說話,只感覺到眼睛像是被觸發指令了一樣濕潤起來。

她媽媽把這幾句車軲轆話來回說了好幾遍,放開時然,握著她的胳膊問她:“你怎麽不打電話給我呢?”

時然知道她媽媽現在只是在宣洩自己的不安,即使她認真地和她解釋,她也只會繼續重覆這幾句車軲轆話,索性不說話。

“你不知道我接到警察電話的時候有多害怕……發生這樣的事情你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

“我給你打了。”時然平靜地說,“我的手機被砸壞了,我到警局第一時間借了警察的手機給你打電話,沒接通,後來我又借了其他人的手機給你打,被你掛斷了。”

她媽媽的神情空白了一秒,“……我以為是騷擾電話,當時你弟弟哭得厲害,我就直接掛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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