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初見·小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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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初見·小陳
五月的北京，槐花開得滿街滿巷。空氣裏飄著甜絲絲的香氣，混著初夏的暖風，把人熏得暈暈乎乎的。修覆所的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也開花了，一串串白色的小花垂下來，像掛滿了碎銀子。
林小溪站在修覆所門口，來回踱步。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頭發散著，別了一個珍珠發卡，腳上是一雙白色帆布鞋。這身衣服她換了三次，最後選了這條裙子——小陳說過，她穿黃色好看。
手機震了。“到了。”小陳的消息。
林小溪深吸一口氣，往大門口跑。一輛出租車停在門口，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年輕人。高個子，瘦，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穿著白襯衫和卡其褲，背著一個帆布雙肩包。皮膚有點黑，像是常年在野外跑曬的，但五官清秀，眉目溫和。
“林小溪。”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笑了。
林小溪的臉一下子紅了。“你、你來了。”
“嗯。”小陳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一個頭，她仰著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成琥珀色，很亮，像山間的溪水。
“等了很久？”他問。
“沒有。剛到。”
小陳笑了。他伸手，從包裏拿出一個紙袋，遞給她。“給你的。路上買的。”
林小溪打開，是一袋糖炒栗子，還熱乎著，甜甜的香氣從袋口溢出來。她的眼眶一下子熱了。“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栗子？”
“你發過朋友圈。去年秋天，你說‘糖炒栗子是秋天的味道’。”
林小溪楞住了。她發那條朋友圈的時候，他們還不認識。他後來翻遍了她的朋友圈，記住了她說的每一句話。她低下頭，看著那袋栗子，很久沒說話。
“怎麽了？”小陳問。
“沒怎麽。”林小溪擡起頭，笑了，“走吧，我帶你去見沈老師。”
沈念潮和陸生在修覆室裏等著。沈念潮坐在修覆臺前，手裏拿著一支筆，正在整理修覆檔案。陸生站在她身後，幫她按肩膀。兩個人離得很近，陸生的下巴擱在沈念潮肩上，沈念潮的耳朵尖是紅的。
門被敲響了。“進。”沈念潮說。
林小溪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小陳。“沈老師，陸老師，這是小陳。陳知遠。”
小陳鞠了一躬。“沈老師好，陸老師好。我是陳知遠，考古系研究生，研究方向是唐代墓葬。”
沈念潮打量著他。高個子，瘦，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說話很慢，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他的目光很正，看人的時候不閃不躲。
“坐吧。”沈念潮說。
小陳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直，膝蓋並攏，雙手放在大腿上。沈念潮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想起楊謙。他們是一類人——不會說話，但會做事。
“林小溪說你經常借書給她。”沈念潮說。
“嗯。她看的書，都是我推薦的。”小陳頓了頓，“她進步很快。”
林小溪的臉紅了。“沈老師，小陳他——他對我很好。”
沈念潮看著她，目光柔和。“看得出來。”
陸生站在旁邊，端了幾杯茶過來。她把茶杯遞給小陳的時候，小陳站起來，雙手接過。“謝謝陸老師。”
“不用客氣。”陸生笑了，“你是哪裏人？”
“陜西西安。”
“哦？我們是同行。我修青銅器，你挖青銅器。”
小陳笑了。“我挖出來的，都是您修好的。”
陸生笑得更開心了。“那你以後挖的時候，小心一點。別挖壞了。”
“好。我替您盯著。”
幾個人聊了一會兒，氣氛漸漸輕松下來。小陳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上。他說話的時候會看著對方的眼睛，很認真，像是在聽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看林小溪的時候，目光會變得很柔，像在看一件很珍貴的文物。
沈念潮註意到了。她看了陸生一眼，陸生也註意到了。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什麽都沒說，但什麽都說了。
中午，五個人一起去食堂吃飯。小林和楊謙也來了。小林一看到小陳，眼睛就亮了。“你就是小陳？林小溪的男朋友？”
林小溪的臉一下子紅了。“還、還不是。”
小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正在努力。”
小林笑了，笑得意味深長。“加油。”
楊謙坐在旁邊，面無表情地吃飯。但他給小林夾了一塊排骨，小林也給他夾了一塊。兩個人配合默契，像做了一輩子。小陳看著他們，又看了看沈念潮和陸生，忽然笑了。
“怎麽了？”林小溪問。
“沒什麽。”小陳低下頭，繼續吃飯。但他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揚。
吃完飯，小陳要走了。他下午還有課，坐高鐵回天津。林小溪送他到門口，兩個人站在槐樹下，誰都沒有說話。槐花一串一串垂下來，在風裏輕輕晃，花瓣偶爾飄落幾片，落在林小溪的頭發上，像碎雪。
“你下周還來嗎？”林小溪問。
“來。”
“每周都來？”
“每周都來。”
林小溪的眼眶紅了。“那你要說話算話。”
小陳看著她，目光很柔。他伸手，把她頭發上的槐花瓣拿掉，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林小溪的耳朵一下子紅了。
“說話算話。”他說。
林小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小陳站在那裏，看著她，很久。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她很近。近得能聞到她頭發上洗發水的味道，甜甜的，像熟透的水蜜桃。
“林小溪。”
“嗯。”
“我可以抱你嗎？”
林小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小陳伸手，輕輕把她拉進懷裏。很輕，很小心，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林小溪把臉埋在他胸口，聽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有人在敲鼓。
“你的心跳好快。”她悶悶地說。
“你的也是。”
林小溪笑了，把他抱得更緊了。兩個人在槐樹下抱了很久，久到食堂的大媽都出來看了。最後小陳松開她，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很快，很輕，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下周見。”他說。
“下周見。”
小陳轉身走了。林小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口。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那裏還殘留著他嘴唇的溫度。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梨渦深深淺淺的。
晚上，沈念潮和陸生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彎彎的，像一道淺淺的眉。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銀白色的小溪。陸生靠在沈念潮懷裏，沈念潮環著她的腰。
“念潮。”
“嗯。”
“你覺得小陳怎麽樣？”
沈念潮想了想。“不錯。”
“哪裏不錯？”
“看林小溪的眼神不錯。”
陸生笑了。“你也是。看我的眼神也不錯。”
沈念潮低頭看著她。“我什麽眼神？”
“就是——”陸生想了想，“像在看一件很珍貴的文物。”
沈念潮笑了。“你本來就是。”
陸生的眼眶紅了。她把臉埋在沈念潮胸口，抱得更緊了。
“念潮。”
“嗯。”
“你說，林小溪和小陳，會在一起嗎？”
“會。”
“為什麽？”
“因為小陳看她的眼神，和你看我的眼神一樣。”
陸生擡起頭，看著她。“我什麽眼神？”
沈念潮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就是這種。”
陸生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淚光在眼底碎成一片星河。她伸手，環住沈念潮的脖子，吻住了她。不是額頭，不是嘴角，是嘴唇。很輕，很暖，像春天的第一場雨。沈念潮回應著她，手攬著她的腰，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吻了很久，兩個人才分開。陸生的臉紅撲撲的，嘴唇微微紅腫，眼睛裏全是水光。
“沈念潮。”
“嗯。”
“你知道嗎，你每次親我，我都覺得像第一次。”
“我也是。”
“為什麽？”
“因為——”沈念潮頓了頓，“因為每一次，都很珍貴。”
陸生的眼淚落下來了。她把臉埋在沈念潮胸口，哭得像個孩子。沈念潮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個小孩。
“別哭了。”
“沒哭。”
“那是什麽？”
“是高興。”
沈念潮笑了，低頭在她發頂上親了一下。“高興還哭。”
“高興到一定程度，就會哭。”
“那你以後，別高興了。”
陸生擡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你敢。”
沈念潮低頭，在她眼角輕輕親了一下。“不敢。”
陸生把臉埋回去，抱得更緊了。
第二天，沈念潮在修覆室裏整理資料。陸生坐在對面，幫她核對數據。兩個人各忙各的，偶爾交流一兩句。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修覆臺上，把那些筆、墨、紙、硯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門被敲響了。“進。”沈念潮說。
陳主任走進來，表情嚴肅。“念潮，有個事跟你說。”
沈念潮放下筆。“什麽事？”
“陜西那邊新出土了一批唐代壁畫，保存狀況極差，需要緊急搶救。所裏決定派你去。”他頓了頓，“至少三個月。”
沈念潮楞住了。陸生也楞住了。
“什麽時候走？”沈念潮問。
“下周一。”
沈念潮沈默了很久。“好。”
陳主任走了。修覆室裏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陸生坐在對面，看著沈念潮，很久沒說話。
“念潮。”
“嗯。”
“你要去陜西？”
“嗯。”
“三個月？”
“嗯。”
陸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腕上還纏著薄薄的護腕，醫生說還要再養一段時間。沈念潮走過去，蹲在她面前，仰頭看著她。
“陸生。”
陸生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沈念潮的眼睛裏有不舍，有心疼，還有別的什麽——是“我會回來”的篤定。
“三個月，很快的。”沈念潮說，“我等你。”
陸生的眼眶紅了。“你等我？”
“嗯。你等了我十年。三個月，換我等。”
陸生的眼淚落下來了。她伸手，把沈念潮拉進懷裏。兩個人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念潮。”
“嗯。”
“你到了那邊，要好好吃飯。”
“好。”
“好好睡覺。”
“好。”
“不許熬夜。”
“好。”
“每天都要給我打電話。”
“好。”
“不許不接。”
“好。”
沈念潮看著她，忽然笑了。“你怎麽比我還啰嗦。”
陸生把臉埋在她肩窩裏，聲音悶悶的。“因為——舍不得。”
沈念潮輕輕拍著她的背。“我也舍不得。”
沈念潮走的那天，北京下雨了。陸生送她去機場，兩個人站在出發層，誰都沒有說話。雨很大，打在玻璃頂上，劈裏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
“到了給我打電話。”陸生說。
“好。”
“每天都要打。”
“好。”
“不許不接。”
“好。”
沈念潮看著她，忽然笑了。“你怎麽每次都說一樣的話。”
陸生的眼眶紅了。“因為——每次都很擔心。”
沈念潮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兩個人在雨裏抱了很久，久到旁邊的保安都看了過來。
“走吧。”沈念潮松開她。
陸生點點頭。“你也是。”
沈念潮轉身，走進航站樓。走了幾步，又回頭。陸生還站在原地，淋著雨，看著她。沈念潮沖她喊了一句：“陸生！等我回來！”
陸生的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點了點頭。
沈念潮轉身，走進玻璃門後。陸生站在雨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陸生發了一條朋友圈。只有一句話：“她又走了。我又在等了。”
配圖是修覆室窗外的雨，灰蒙蒙的天，濕漉漉的地。
一分鐘後，沈念潮評論：“等我回來。”
陸生回覆：“等你。”
小林在下面回覆：“陸姐，沈姐去哪了？”
陸生回覆：“陜西。修壁畫。”
小林回覆：“三個月？”
陸生回覆：“嗯。”
小林回覆：“我陪你等。”
楊謙回覆小林：“我也陪你。”
小林回覆楊謙：“好。”
林小溪在下面回覆：“陸老師，我也陪你等。”
小陳評論林小溪：“我也陪你。”
林小溪回覆小陳：“你陪我？”
小陳回覆：“嗯。每周都來。”
林小溪沒有再回覆。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臉紅了。
又過了五分鐘，林小溪發了一條新朋友圈。只有一句話：“今天學到了一個新詞——等待。原來等待，也可以很甜。”
配圖是一袋糖炒栗子，還熱乎著，冒著白氣。
一分鐘後，小陳評論：“下周再給你帶。”
林小溪回覆：“好。”
那天深夜，陸生一個人躺在床上。床很大，空蕩蕩的。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沈念潮的枕頭上。枕頭上還有她的味道，漿糊、顏料、還有一點點玉蘭花的香氣。她拿起手機，給沈念潮發了一條消息：“睡了？”
沈念潮秒回：“沒有。”
“在幹什麽？”
“在想你。”
陸生的眼淚落下來了。她看著那三個字——“在想你”，看了很久。
“我也是。”她回覆。
“手還疼嗎？”
“不疼了。”
“撒謊。”
“真的。今天沒碰工具。”
“乖。”
陸生笑了，把手機抱在懷裏。窗外的雨還在下，劈裏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但她不害怕了。因為沈念潮說過——不怕，我在。雖然她現在不在身邊，但她的聲音在，她的文字在，她的想念在。
“念潮。”
“嗯。”
“你到了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
“好。”
“手冷的時候，戴手套。”
“好。”
“壁畫太重的話，讓別人幫忙。”
“好。”
“不許逞強。”
“好。”
陸生看著屏幕，忽然笑了。“你說好，但不一定做到。”
沈念潮沈默了一會兒。“那你監督我。”
“怎麽監督？”
“每天視頻。看著我吃飯，看著我睡覺。”
陸生的臉紅了。“你這個人——”
“怎麽了？”
“說這種話的時候，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
沈念潮笑了。“好。下次提前說。”
兩個人聊到淩晨，久到手機發燙，久到窗外的雨停了。最後沈念潮說：“陸生，我困了。”
“那睡吧。”
“你先掛。”
“你先。”
“你先。”
沈念潮看著屏幕裏陸生困倦的臉，忽然舍不得掛了。
“陸生。”
“嗯。”
“等我回來。”
“好。”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沈念潮終於按下了掛斷鍵。屏幕暗下去，臥室裏只剩下陸生一個人。窗外的月亮從雲層裏探出頭來，彎彎的，像一道淺淺的眉。她看著那輪月亮，笑了。
這一次，她等。等那個人回來。她知道，她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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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溪站在修覆所門口，來回踱步。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頭發散著，別了一個珍珠發卡，腳上是一雙白色帆布鞋。這身衣服她換了三次，最後選了這條裙子——小陳說過，她穿黃色好看。
手機震了。“到了。”小陳的消息。
林小溪深吸一口氣，往大門口跑。一輛出租車停在門口，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年輕人。高個子，瘦，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穿著白襯衫和卡其褲，背著一個帆布雙肩包。皮膚有點黑，像是常年在野外跑曬的，但五官清秀，眉目溫和。
“林小溪。”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笑了。
林小溪的臉一下子紅了。“你、你來了。”
“嗯。”小陳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一個頭，她仰著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成琥珀色，很亮，像山間的溪水。
“等了很久？”他問。
“沒有。剛到。”
小陳笑了。他伸手，從包裏拿出一個紙袋，遞給她。“給你的。路上買的。”
林小溪打開，是一袋糖炒栗子，還熱乎著，甜甜的香氣從袋口溢出來。她的眼眶一下子熱了。“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栗子？”
“你發過朋友圈。去年秋天，你說‘糖炒栗子是秋天的味道’。”
林小溪楞住了。她發那條朋友圈的時候，他們還不認識。他後來翻遍了她的朋友圈，記住了她說的每一句話。她低下頭，看著那袋栗子，很久沒說話。
“怎麽了？”小陳問。
“沒怎麽。”林小溪擡起頭，笑了，“走吧，我帶你去見沈老師。”
沈念潮和陸生在修覆室裏等著。沈念潮坐在修覆臺前，手裏拿著一支筆，正在整理修覆檔案。陸生站在她身後，幫她按肩膀。兩個人離得很近，陸生的下巴擱在沈念潮肩上，沈念潮的耳朵尖是紅的。
門被敲響了。“進。”沈念潮說。
林小溪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小陳。“沈老師，陸老師，這是小陳。陳知遠。”
小陳鞠了一躬。“沈老師好，陸老師好。我是陳知遠，考古系研究生，研究方向是唐代墓葬。”
沈念潮打量著他。高個子，瘦，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說話很慢，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他的目光很正，看人的時候不閃不躲。
“坐吧。”沈念潮說。
小陳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直，膝蓋並攏，雙手放在大腿上。沈念潮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想起楊謙。他們是一類人——不會說話，但會做事。
“林小溪說你經常借書給她。”沈念潮說。
“嗯。她看的書，都是我推薦的。”小陳頓了頓，“她進步很快。”
林小溪的臉紅了。“沈老師，小陳他——他對我很好。”
沈念潮看著她，目光柔和。“看得出來。”
陸生站在旁邊，端了幾杯茶過來。她把茶杯遞給小陳的時候，小陳站起來，雙手接過。“謝謝陸老師。”
“不用客氣。”陸生笑了，“你是哪裏人？”
“陜西西安。”
“哦？我們是同行。我修青銅器，你挖青銅器。”
小陳笑了。“我挖出來的，都是您修好的。”
陸生笑得更開心了。“那你以後挖的時候，小心一點。別挖壞了。”
“好。我替您盯著。”
幾個人聊了一會兒，氣氛漸漸輕松下來。小陳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上。他說話的時候會看著對方的眼睛，很認真，像是在聽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看林小溪的時候，目光會變得很柔，像在看一件很珍貴的文物。
沈念潮註意到了。她看了陸生一眼，陸生也註意到了。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什麽都沒說，但什麽都說了。
中午，五個人一起去食堂吃飯。小林和楊謙也來了。小林一看到小陳，眼睛就亮了。“你就是小陳？林小溪的男朋友？”
林小溪的臉一下子紅了。“還、還不是。”
小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正在努力。”
小林笑了，笑得意味深長。“加油。”
楊謙坐在旁邊，面無表情地吃飯。但他給小林夾了一塊排骨，小林也給他夾了一塊。兩個人配合默契，像做了一輩子。小陳看著他們，又看了看沈念潮和陸生，忽然笑了。
“怎麽了？”林小溪問。
“沒什麽。”小陳低下頭，繼續吃飯。但他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揚。
吃完飯，小陳要走了。他下午還有課，坐高鐵回天津。林小溪送他到門口，兩個人站在槐樹下，誰都沒有說話。槐花一串一串垂下來，在風裏輕輕晃，花瓣偶爾飄落幾片，落在林小溪的頭發上，像碎雪。
“你下周還來嗎？”林小溪問。
“來。”
“每周都來？”
“每周都來。”
林小溪的眼眶紅了。“那你要說話算話。”
小陳看著她，目光很柔。他伸手，把她頭發上的槐花瓣拿掉，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林小溪的耳朵一下子紅了。
“說話算話。”他說。
林小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小陳站在那裏，看著她，很久。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她很近。近得能聞到她頭發上洗發水的味道，甜甜的，像熟透的水蜜桃。
“林小溪。”
“嗯。”
“我可以抱你嗎？”
林小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小陳伸手，輕輕把她拉進懷裏。很輕，很小心，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林小溪把臉埋在他胸口，聽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有人在敲鼓。
“你的心跳好快。”她悶悶地說。
“你的也是。”
林小溪笑了，把他抱得更緊了。兩個人在槐樹下抱了很久，久到食堂的大媽都出來看了。最後小陳松開她，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很快，很輕，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下周見。”他說。
“下周見。”
小陳轉身走了。林小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口。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那裏還殘留著他嘴唇的溫度。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梨渦深深淺淺的。
晚上，沈念潮和陸生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彎彎的，像一道淺淺的眉。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銀白色的小溪。陸生靠在沈念潮懷裏，沈念潮環著她的腰。
“念潮。”
“嗯。”
“你覺得小陳怎麽樣？”
沈念潮想了想。“不錯。”
“哪裏不錯？”
“看林小溪的眼神不錯。”
陸生笑了。“你也是。看我的眼神也不錯。”
沈念潮低頭看著她。“我什麽眼神？”
“就是——”陸生想了想，“像在看一件很珍貴的文物。”
沈念潮笑了。“你本來就是。”
陸生的眼眶紅了。她把臉埋在沈念潮胸口，抱得更緊了。
“念潮。”
“嗯。”
“你說，林小溪和小陳，會在一起嗎？”
“會。”
“為什麽？”
“因為小陳看她的眼神，和你看我的眼神一樣。”
陸生擡起頭，看著她。“我什麽眼神？”
沈念潮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就是這種。”
陸生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淚光在眼底碎成一片星河。她伸手，環住沈念潮的脖子，吻住了她。不是額頭，不是嘴角，是嘴唇。很輕，很暖，像春天的第一場雨。沈念潮回應著她，手攬著她的腰，把她往懷裏帶了帶。
吻了很久，兩個人才分開。陸生的臉紅撲撲的，嘴唇微微紅腫，眼睛裏全是水光。
“沈念潮。”
“嗯。”
“你知道嗎，你每次親我，我都覺得像第一次。”
“我也是。”
“為什麽？”
“因為——”沈念潮頓了頓，“因為每一次，都很珍貴。”
陸生的眼淚落下來了。她把臉埋在沈念潮胸口，哭得像個孩子。沈念潮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個小孩。
“別哭了。”
“沒哭。”
“那是什麽？”
“是高興。”
沈念潮笑了，低頭在她發頂上親了一下。“高興還哭。”
“高興到一定程度，就會哭。”
“那你以後，別高興了。”
陸生擡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你敢。”
沈念潮低頭，在她眼角輕輕親了一下。“不敢。”
陸生把臉埋回去，抱得更緊了。
第二天，沈念潮在修覆室裏整理資料。陸生坐在對面，幫她核對數據。兩個人各忙各的，偶爾交流一兩句。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修覆臺上，把那些筆、墨、紙、硯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門被敲響了。“進。”沈念潮說。
陳主任走進來，表情嚴肅。“念潮，有個事跟你說。”
沈念潮放下筆。“什麽事？”
“陜西那邊新出土了一批唐代壁畫，保存狀況極差，需要緊急搶救。所裏決定派你去。”他頓了頓，“至少三個月。”
沈念潮楞住了。陸生也楞住了。
“什麽時候走？”沈念潮問。
“下周一。”
沈念潮沈默了很久。“好。”
陳主任走了。修覆室裏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嗡嗡聲。陸生坐在對面，看著沈念潮，很久沒說話。
“念潮。”
“嗯。”
“你要去陜西？”
“嗯。”
“三個月？”
“嗯。”
陸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腕上還纏著薄薄的護腕，醫生說還要再養一段時間。沈念潮走過去，蹲在她面前，仰頭看著她。
“陸生。”
陸生擡起頭，對上她的目光。沈念潮的眼睛裏有不舍，有心疼，還有別的什麽——是“我會回來”的篤定。
“三個月，很快的。”沈念潮說，“我等你。”
陸生的眼眶紅了。“你等我？”
“嗯。你等了我十年。三個月，換我等。”
陸生的眼淚落下來了。她伸手，把沈念潮拉進懷裏。兩個人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念潮。”
“嗯。”
“你到了那邊，要好好吃飯。”
“好。”
“好好睡覺。”
“好。”
“不許熬夜。”
“好。”
“每天都要給我打電話。”
“好。”
“不許不接。”
“好。”
沈念潮看著她，忽然笑了。“你怎麽比我還啰嗦。”
陸生把臉埋在她肩窩裏，聲音悶悶的。“因為——舍不得。”
沈念潮輕輕拍著她的背。“我也舍不得。”
沈念潮走的那天，北京下雨了。陸生送她去機場，兩個人站在出發層，誰都沒有說話。雨很大，打在玻璃頂上，劈裏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
“到了給我打電話。”陸生說。
“好。”
“每天都要打。”
“好。”
“不許不接。”
“好。”
沈念潮看著她，忽然笑了。“你怎麽每次都說一樣的話。”
陸生的眼眶紅了。“因為——每次都很擔心。”
沈念潮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兩個人在雨裏抱了很久，久到旁邊的保安都看了過來。
“走吧。”沈念潮松開她。
陸生點點頭。“你也是。”
沈念潮轉身，走進航站樓。走了幾步，又回頭。陸生還站在原地，淋著雨，看著她。沈念潮沖她喊了一句：“陸生！等我回來！”
陸生的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點了點頭。
沈念潮轉身，走進玻璃門後。陸生站在雨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陸生發了一條朋友圈。只有一句話：“她又走了。我又在等了。”
配圖是修覆室窗外的雨，灰蒙蒙的天，濕漉漉的地。
一分鐘後，沈念潮評論：“等我回來。”
陸生回覆：“等你。”
小林在下面回覆：“陸姐，沈姐去哪了？”
陸生回覆：“陜西。修壁畫。”
小林回覆：“三個月？”
陸生回覆：“嗯。”
小林回覆：“我陪你等。”
楊謙回覆小林：“我也陪你。”
小林回覆楊謙：“好。”
林小溪在下面回覆：“陸老師，我也陪你等。”
小陳評論林小溪：“我也陪你。”
林小溪回覆小陳：“你陪我？”
小陳回覆：“嗯。每周都來。”
林小溪沒有再回覆。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臉紅了。
又過了五分鐘，林小溪發了一條新朋友圈。只有一句話：“今天學到了一個新詞——等待。原來等待，也可以很甜。”
配圖是一袋糖炒栗子，還熱乎著，冒著白氣。
一分鐘後，小陳評論：“下周再給你帶。”
林小溪回覆：“好。”
那天深夜，陸生一個人躺在床上。床很大，空蕩蕩的。她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沈念潮的枕頭上。枕頭上還有她的味道，漿糊、顏料、還有一點點玉蘭花的香氣。她拿起手機，給沈念潮發了一條消息：“睡了？”
沈念潮秒回：“沒有。”
“在幹什麽？”
“在想你。”
陸生的眼淚落下來了。她看著那三個字——“在想你”，看了很久。
“我也是。”她回覆。
“手還疼嗎？”
“不疼了。”
“撒謊。”
“真的。今天沒碰工具。”
“乖。”
陸生笑了，把手機抱在懷裏。窗外的雨還在下，劈裏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但她不害怕了。因為沈念潮說過——不怕，我在。雖然她現在不在身邊，但她的聲音在，她的文字在，她的想念在。
“念潮。”
“嗯。”
“你到了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
“好。”
“手冷的時候，戴手套。”
“好。”
“壁畫太重的話，讓別人幫忙。”
“好。”
“不許逞強。”
“好。”
陸生看著屏幕，忽然笑了。“你說好，但不一定做到。”
沈念潮沈默了一會兒。“那你監督我。”
“怎麽監督？”
“每天視頻。看著我吃飯，看著我睡覺。”
陸生的臉紅了。“你這個人——”
“怎麽了？”
“說這種話的時候，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
沈念潮笑了。“好。下次提前說。”
兩個人聊到淩晨，久到手機發燙，久到窗外的雨停了。最後沈念潮說：“陸生，我困了。”
“那睡吧。”
“你先掛。”
“你先。”
“你先。”
沈念潮看著屏幕裏陸生困倦的臉，忽然舍不得掛了。
“陸生。”
“嗯。”
“等我回來。”
“好。”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沈念潮終於按下了掛斷鍵。屏幕暗下去，臥室裏只剩下陸生一個人。窗外的月亮從雲層裏探出頭來，彎彎的，像一道淺淺的眉。她看著那輪月亮，笑了。
這一次，她等。等那個人回來。她知道，她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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