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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四人·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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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四人·晚飯

從上海回來的那天,沈念潮和陸生帶了三箱行李。

兩箱是陸母塞的特產:崇明糕、梨膏糖、五香豆、楓涇丁蹄、南匯水蜜桃罐頭。還有一箱是陸父讓帶的——他收藏的十幾本文物修覆專業書,泛黃的,邊角起毛的,扉頁上密密麻麻寫滿批註的。陸父說:“給小沈,她用得上。”

陸生看著那箱書,沈默了很久。她爸從來不舍得把這些書借給別人,連她都不行。現在,他全給了沈念潮。

“你爸這是把壓箱底的東西都掏出來了。”沈念潮說。

陸生沒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小林自告奮勇來幫忙搬東西。她還帶了一個幫手——楊謙。

“沈姐!陸姐!”小林站在門口,氣喘籲籲的,臉頰被冷風吹得紅撲撲的,“我們來幫忙了!”

沈念潮打開門,看到小林身後站著楊謙。他穿著那件淺灰色衛衣,手裏拎著兩袋水果,表情嚴肅得像來執行公務。

“進來吧。”沈念潮側身讓開。

楊謙點了點頭,走進來。他把水果放在茶幾上,然後站在原地,像一棵被栽進花盆裏的樹,不知道該往哪邊挪。

陸生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楊謙那個樣子,笑了。“楊謙,這是我家,不是修覆室,你不用站著。”

楊謙頓了頓,在沙發上坐下。坐姿筆直,膝蓋並攏,雙手放在大腿上,像在等領導訓話。

小林看著他那個樣子,嘆了口氣。“他就是這樣的,去哪都像在上班。”

“習慣了。”楊謙說。

小林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順手把他的胳膊拉過來,挽住。“放松點。”

楊謙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他慢慢放松下來,靠進沙發裏。雖然還是很僵硬,但至少不像一棵樹了。他的肩膀微微往小林那邊傾斜,像一株向日葵本能地轉向太陽。

陸生看著他們,意味深長地笑了。

“沈念潮,你覺不覺得,他們倆有點像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

沈念潮從廚房端出一盤水果,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兩個人。楊謙坐得筆直,小林挽著他的胳膊,正在跟他說什麽。他低著頭聽,耳朵尖紅紅的。

“不像。”沈念潮說。

“哪裏不像?”

“我比你緊張。”

陸生楞了一秒,然後笑了。

晚飯是沈念潮做的。

其實她也不太會做。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不是吃食堂就是叫外賣。廚房裏的鍋碗瓢盆,大部分時間都是擺設。但陸生來了之後,她開始學著做。煎蛋、煮面、炒青菜。最簡單的那些,一樣一樣地學。

今天人多,她做了四菜一湯。番茄炒蛋、清炒時蔬、糖醋排骨、紅燒魚,還有一個紫菜蛋花湯。排骨是照著菜譜做的,糖放多了,有點甜。魚煎糊了皮,賣相不太好。但擺上桌的時候,熱氣騰騰的,滿屋子都是飯菜香。

小林站在餐桌前,看著那桌菜,眼睛都亮了。“沈姐!你居然會做飯!”

“剛學的。”沈念潮把碗筷擺好,“不好吃別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小林已經坐下了,筷子拿在手裏,躍躍欲試。

楊謙站在她身後,看了一眼那盤糖醋排骨。“糖色炒得不錯。”他說。

沈念潮楞了一下。“你還會看糖色?”

“我媽開過餐館。”楊謙坐下,“小時候在廚房幫忙,學過一點。”

小林轉頭看他,像發現新大陸。“你怎麽從來沒說過?”

楊謙想了想。“沒問過。”

小林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她發現楊謙說得對——她確實沒問過。她只知道他是上海博物館的修覆師,只知道他不會談戀愛,只知道他記性很好。但他家裏是做什麽的、小時候在哪裏長大、為什麽會學修覆,她一概不知。

她忽然覺得,自己對這個人,了解得太少了。

“我媽是上海人,我爸是蘇州的。”楊謙忽然開口,像在回答她沒問出口的問題,“他們在上海開了一家小餐館,賣了二十年生煎包。後來拆遷了,就不做了。”

小林看著他。

“我小時候放學就在店裏寫作業。寫完幫他們包生煎。”他頓了頓,“我包的不好看,我媽老說我。”

小林想象著一個小男孩,坐在油膩的餐桌前,笨手笨腳地包生煎。面皮捏不攏,餡料漏出來,被他媽念叨。那個畫面,和他現在坐在修覆臺前、一絲不茍地處理青銅殘片的樣子,重疊在一起。

“那你為什麽學修覆?”她問。

楊謙沈默了一會兒。“因為有一次,店裏來了一個客人。他吃完飯,看到我在寫作業,問我長大想做什麽。我說不知道。他拿出一張照片,上面是一件青銅器。他說,這是三千年前的東西。你看,它多好看。”

他低下頭。

“後來我就想,做生煎包,只能讓人飽一天。修文物,可以讓一件東西,再活一千年。”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

小林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不是冰塊,也不是機器人。他只是把所有的熱情,都藏在那些不會說話的青銅器裏了。

“那你現在後悔嗎?”她問。

楊謙看著她,認真地說:“不後悔。”

小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他說的是修覆,還是別的什麽。但她選擇相信,是全部。

吃飯的時候,小林一直在給楊謙夾菜。

“你嘗嘗這個排骨,沈姐做的,雖然甜了點,但是好吃。”“這個魚,皮糊了,但裏面的肉很嫩。”“這個湯,紫菜放多了,但是蛋花打得好。”

楊謙來者不拒,全吃完了。他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細嚼慢咽,像在品鑒一件文物。小林看著他鼓著腮幫子嚼東西的樣子,忽然覺得他像一只倉鼠。

“楊謙。”她叫他。

“嗯?”他擡起頭,嘴角沾著一粒米飯。

小林伸手,把那粒米飯拈掉。“沒什麽。”

楊謙的耳朵尖又紅了。

陸生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嘴角快翹到天上去了。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沈念潮,壓低聲音:“你看他們。”

沈念潮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吃飯。”

“你不覺得可愛嗎?”

“不覺得。”

陸生湊過去,貼在她耳邊說:“你以前也這樣。我吃面的時候嘴角沾了醬,你幫我擦。”

沈念潮的筷子頓了一下。“沒有。”

“有。你還不承認。”

沈念潮沈默了兩秒,然後夾了一塊排骨放到陸生碗裏。“吃飯。”

陸生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飯後,四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其實沒人看電視。小林在刷手機,楊謙在看小林。沈念潮在看書,陸生在看沈念潮。

電視裏放著一部老電影,黑白片,聲音很小,畫面一閃一閃的。窗外是北京的夜,遠處有車流聲,隱隱約約的,像海浪。茶幾上擺著吃剩的水果,梨糖膏的盒子還沒拆,崇明糕的包裝紙散了一桌。

小林刷著刷著,忽然擡起頭。“沈姐。”

“嗯。”

“你覺得楊謙怎麽樣?”

沈念潮放下書,看了一眼楊謙。他正襟危坐,表情嚴肅,但耳朵尖是紅的。

“像一件還沒修好的青銅器。”她說。

小林楞住了。“什麽意思?”

沈念潮想了想。“看著厚重,其實一敲就響。還帶著銹。”

飯桌上安靜了一秒。

陸生第一個笑出聲。她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了。“沈念潮!你!哈哈哈!”

小林也笑了,笑得彎下腰。楊謙坐在原地,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楊謙!”小林笑夠了,擦了擦眼淚,“你被沈姐說中了!”

楊謙沈默了很久。然後他說:“那我要努力修好。”

小林楞了一下。然後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不用修。這樣就很好。”

楊謙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那個笑容很輕很淺,但小林看到了。他的眼睛彎彎的,像月牙,眼底有光。

“好。”他說。

電影放完了,字幕在屏幕上滾動。小林打了個哈欠,靠在楊謙肩上。楊謙的肩膀很硬,靠著不太舒服,但她不想挪開。

“幾點了?”她含含糊糊地問。

“十點。”楊謙說。

“該走了。”

“嗯。”

小林站起來,楊謙也跟著站起來。兩個人走到門口換鞋。小林的鞋帶松了,她彎腰去系,蹲在那裏半天沒弄好。

楊謙蹲下來。“我來。”

他三下五除二系好了。手法熟練,動作利落,像他處理那些青銅器上的紋飾。小林看著他低下去的頭頂,發旋處有一小撮頭發翹起來,怎麽都壓不下去。

“你系鞋帶怎麽這麽快?”

“習慣了。”楊謙站起來,“小時候在店裏幫忙,鞋帶散了沒人管,得自己系快一點。”

小林看著他,忽然有點心疼。她伸手,把那撮翹起來的頭發按下去。它又翹起來。再按,再翹。

“你頭發怎麽跟你的性格一樣,這麽倔。”她說。

楊謙沒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送走小林和楊謙,沈念潮開始收拾餐桌。碗筷放進水池,殘渣倒進垃圾桶,桌面擦幹凈。陸生站在旁邊,遞抹布、接盤子、倒垃圾。兩個人配合默契,像做了一輩子一樣。

“你覺得他們能成嗎?”陸生忽然問。

沈念潮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碗架。“已經成了。”

“我是說以後。”

沈念潮想了想。“楊謙這個人,認定了就不會改。”

陸生笑了。“你也是。”

沈念潮轉頭看她。“什麽意思?”

陸生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把下巴擱在她肩上。“認定了就不會改。楊謙是,你也是。”

沈念潮沒有說話。她只是伸手,覆在陸生環在她腰間的手上。窗外有風吹過,把桂花香從窗縫裏送進來。細細的,甜甜的,像很多年前,那個紮著兩個小辮子的小女孩,站在樹下的笑聲。

“陸生。”

“嗯。”

“你爸說我們是兩個傻子。”

“嗯。”

“他說得對。”

陸生笑了,把臉埋在她肩窩裏。“但是傻子,也有傻子的福氣。”

窗外,北京的夜色溫柔。兩個人站在廚房裏,抱了很久。

那天晚上,小林發了一條朋友圈:“今天問了沈姐一個問題。她說的每句話我都記得。有些人,看著是青銅器,其實敲一下就會響。還帶著銹。我好像,找到了我的青銅器。”

配圖是楊謙的背影。他蹲在地上,正在給她系鞋帶。頭頂翹著一撮頭發,倔強的,壓不下去的。

一分鐘後,楊謙在評論區回覆:“我會一直響下去。”

小林看著這條評論,把手機抱在懷裏,笑了很久。

與此同時,沈念潮家。

陸生靠在沙發上看手機,忽然笑了。“楊謙又評論了。”

沈念潮從書裏擡起頭。“說什麽了?”

陸生把手機遞過去。沈念潮看到那條評論,沈默了兩秒。“幼稚。”

“你當年不幼稚?”陸生湊過去,“你追我的時候,比他還笨。”

沈念潮沒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把陸生拉進懷裏。窗外月光很好,照在兩個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紗。

“陸生。”

“嗯。”

“你也是我的青銅器。”

陸生楞了一秒,然後笑了。“敲一下會響的那種?”

“嗯。”

“那你怎麽不敲?”

沈念潮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很輕,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響了沒有?”她問。

陸生閉上眼睛。“響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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