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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專項展·合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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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專項展·合璧

一個月後。

國家博物館,專項修覆成果展開幕。

這是今年文博界最大的盛事之一。宋代女詞人嚴蕊的《斷腸詞》殘卷與同時出土的陪葬青銅器,歷經千年分離後首次合璧展出。

展廳中央,兩個獨立展櫃並排而立。

左邊是書畫,玻璃下靜靜躺著那卷修覆完成的絹本。沈念潮用了一個半月的時間,為它揭裱、全色、接筆,讓斷裂的線條重新連貫,讓模糊的字跡重見天日。

右邊是青銅器,一組保存完好的酒器,表面泛著青綠色的銹。陸生帶領團隊去除了有害銹,保留了無害銹,讓它們帶著千年的印記,站在今天的人面前。

兩個展櫃之間,只有一米距離。

一千年前,它們屬於同一個人,埋在同一座墓裏。一千年後,它們終於在同一個展廳裏,並肩而立。

開幕儀式上午十點開始。

沈念潮八點半就到了。她穿著正裝,頭發挽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站在自己的展櫃前,最後一次檢查書畫的陳列角度。

其實已經不用檢查了。她昨天在這裏待了三個小時,調整了無數次,直到找到最完美的那一個。

但她還是來了。

因為緊張。

不是因為開幕,不是因為媒體,不是因為那些即將到場的領導。

是因為陸生。

今天過後,專項修覆就正式結束了。她們的合作也結束了。接下來,陸生要回上海,她要回北京。兩千公裏的距離,會像十年前一樣,把她們再次分開嗎?

她不知道。

身後傳來腳步聲。

“這麽早?”

沈念潮轉頭,看到陸生站在身後。她也穿著正裝,月白色的襯衫,深色長褲,頭發用木簪綰著,幹凈利落。

“你不也早。”沈念潮說。

陸生走到她身邊,看著展櫃裏的書畫。

“修得真好。”她說,語氣裏是真心實意的讚嘆,“這條線,我以為接不上了,你居然接得這麽自然。”

沈念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是畫上最破損的一處,墨跡幾乎全部脫落,只剩淺淺的痕跡。她花了整整五天,一點一點地補,才讓那條線重新連貫起來。

“費了不少功夫。”她說。

陸生轉頭看她,笑了笑。

“你費功夫的東西,都特別好。”

沈念潮心裏一動,但面上沒表現出來。

“去看看你的。”她說。

兩人走到右邊的展櫃前。

青銅器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幾件酒器排列整齊,器型端莊,紋飾精美。最中間的那件爵杯上,隱約可見銘文的痕跡。

“這組銘文,”陸生指著爵杯,“內容和嚴蕊的詞對上了。”

沈念潮湊近看。

銘文只有八個字,她認得——是“子孫永寶,萬世其昌”。嚴蕊的詞裏,有一句“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看起來不相幹,但陸生告訴她,考古所有專家考證,這組青銅器是嚴蕊家族之物,那八個字是家族的祝禱。

“她生在風塵,但她的根在這裏。”陸生說,“這些東西陪她入葬,是送她回家。”

沈念潮沈默地看著那組青銅器。

一千年,足夠朝代更疊,足夠滄海桑田。但這些器物還在,帶著她的記憶,她的氣息,她的根。

“陸生。”

“嗯。”

“你說,一千年後,會有人記得我們嗎?”

陸生轉頭看她。

沈念潮看著展櫃,側臉被燈光照得柔和。

“不會。”陸生說。

沈念潮轉頭看她。

“但我不在乎。”陸生笑了笑,“只要現在有人記得,就夠了。”

她看著沈念潮,目光很深。

“我記得你。你知道的。”

沈念潮沒說話,只是把目光移開展櫃,看向窗外。

陽光很好,秋天的北京,天高雲淡。

“我也記得你。”她輕聲說,“十年了,沒忘過。”

——

開幕式準時開始。

領導致辭,專家發言,媒體拍照。沈念潮和陸生站在各自的展櫃旁邊,接受一輪又一輪的采訪。

“沈老師,這次修覆最大的難點是什麽?”

“沈老師,嚴蕊的《斷腸詞》在文學史上有什麽特殊意義?”

“沈老師,能和上海的同行合作,有什麽感受?”

沈念潮一一作答,滴水不漏。

直到最後一個問題。

那是一個年輕記者,看起來剛入行不久,舉著錄音筆,有點緊張地問:

“沈老師,您覺得這次修覆最大的收獲是什麽?”

沈念潮頓了頓。

她看向對面的展櫃。陸生也在接受采訪,背對著她,但好像感應到什麽,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沈念潮收回目光,看向記者。

“修好了兩樣東西。”她說。

記者楞了一下:“兩樣?”

“嗯。”沈念潮指了指書畫,“一樣是這個。”

她又指了指對面的青銅器,頓了頓,說:

“另一樣,不在這裏。”

記者還想追問,但旁邊的工作人員已經在催下一場活動了。

沈念潮轉身離開。

經過陸生身邊的時候,她聽到陸生壓低聲音說:

“另一樣是什麽?”

沈念潮腳步沒停,只是嘴角微微上揚。

“自己想。”

——

下午三點,展廳終於安靜下來。

沈念潮一個人站在展櫃前,看著那幅畫。

嚴蕊的詞她背得滾瓜爛熟,最喜歡的還是那一首: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以前讀,覺得是無奈。現在讀,覺得是通透。

風塵也好,牢籠也罷,只要心沒被關住,總有歸處。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她沒有回頭。

“想出來了?”

陸生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著。

“想出來了。”陸生說。

“是什麽?”

陸生沒說話,只是輕輕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念潮的手一抖,但沒有抽回來。

“是這個?”陸生問。

沈念潮看著展櫃,玻璃上映出兩個人的倒影。

“嗯。”她說。

沈默。

很長的沈默。

展廳裏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輕微嗡鳴聲。偶爾有工作人員經過,腳步聲輕輕響起,又輕輕遠去。

“沈念潮。”陸生開口。

“嗯。”

“專項結束了。”

“嗯。”

“明天我要回上海了。”

沈念潮沒說話。

陸生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你沒什麽想說的嗎?”

沈念潮沈默了很久。

然後她轉頭,看著陸生。

“你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麽嗎?”

陸生楞了一秒,然後點頭。

“記得。你在哪,我在哪。”

“說話算話?”

陸生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紅。

“說話算話。”

沈念潮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陸生接過來,打開。

裏面是一份合同。

不是契約婚姻的那種合同。是故宮博物院的人才引進協議——上海博物館陸生同志,經兩院協商,擬借調至故宮博物院工作一年,參與下一批修覆項目。

陸生楞住。

“你……”

“我找陳主任談的。”沈念潮別開眼,“借調一年,你願意來就來,不願意……就當我沒說過。”

陸生看著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然後她擡頭,看著沈念潮。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什麽?”

“意味著接下來一年,我們要天天見面。”

沈念潮心裏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你不願意?”

陸生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距離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的緊張。

“我願意。”陸生說,聲音很輕,“我願意死了。”

沈念潮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她笑了。

很少見的笑,不是職業假笑,不是禮貌的微笑,是那種從心裏溢出來的、藏不住的笑。

“那你簽。”

“明天就簽。”陸生也笑了,“簽完就去北京。”

“不用收拾行李?”

“寄過去。”陸生看著她,“人先過去。”

沈念潮看著她,眼眶有點紅。

“陸生。”

“嗯。”

“你知道嗎,我準備了兩個版本。”

陸生楞住:“什麽兩個版本?”

“合同。”沈念潮說,“一個借調一年的,一個借調永久的那種。”

“永久的那種呢?”

“沒敢拿出來。”沈念潮別開眼,“怕嚇到你。”

陸生沈默了兩秒。

然後她從包裏拿出一張紙,遞給沈念潮。

沈念潮接過來,展開。

是一份手寫的協議,只有短短幾行字:

《永不分離協議》

甲方:陸生

乙方:沈念潮

經雙方友好協商,自願達成以下協議:

甲方承諾,從今往後,無論身在何處,心在沈念潮處。

乙方承諾,從今往後,無論修什麽文物,都帶著甲方的名字。

本協議自簽署之日起生效,有效期:一輩子。

如有違約,違約方需賠償對方——一頓西湖邊的晚飯,加一句“我錯了”。

簽署日期:今天

見證人:嚴蕊(如果她在的話)

沈念潮看完,楞了很久。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陸生。

“你什麽時候寫的?”

“昨天晚上。”陸生說,“睡不著,就想寫點什麽。寫著寫著,就寫了這個。”

沈念潮看著她,眼眶越來越紅。

“陸生。”

“嗯。”

“你這人,怎麽這樣。”

“哪樣?”

沈念潮沒回答。

她只是伸手,緊緊抱住她。

陸生楞了一下,然後伸手回抱住她。

兩個人在空蕩蕩的展廳裏,在嚴蕊的文物面前,抱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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