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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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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重逢·潮起

北京開往上海的高鐵上,沈念潮第三次看那份專項修覆名單。

“陸生”兩個字,像剛出土的青銅器,帶著斑駁的綠銹,硌得她眼睛發酸。

十年了。

她以為自己修了那麽多殘破的古畫,早該學會修補時間。可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她知道,有些裂痕,還在。

窗外景物飛速後退,農田、村莊、城市,一一掠過。她閉上眼,試圖用習慣的方式平覆心緒——想象一幅畫。絹本,設色,略有破損,需補色,需接筆,需全色,需……

不行。

那個名字像釘子,紮在那兒,拔不出來。

她睜開眼,重新看那份名單。

“陸生,上海博物館青銅器修覆組,組長,負責本次專項青銅器部分。”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她想起最後一次見到這個名字,是在十年前,一封被退回的信上。

“查無此人”。

她把信燒了,把那個人的所有痕跡都收進箱子最深處,然後告訴自己:忘了。

她以為自己忘了。

直到這一刻。

啟動會在上海博物館的報告廳。

沈念潮故意磨蹭,踩著點進去,找了個後排角落坐下。這是她的習慣——在任何場合,先找一個能觀察全局又不容易被註意的位置。

臺上領導在講話,講這次“宋代女詞人嚴蕊遺作修覆工程”的重大意義,講南北頂尖修覆師聯手的歷史性時刻。她聽得漫不經心,目光落在手裏的會議手冊上。

嚴蕊。

南宋女詞人,因卷入□□,一生坎坷。留下的作品不多,最出名的是那首《蔔算子》: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這次要修覆的,是她的詩詞手稿殘卷,以及同時出土的一批陪葬青銅器。書畫和青銅器,原本屬於同一個墓主人,千年後分別藏於故宮和上博,這次終於有機會合璧展出。

沈念潮負責書畫部分。

她翻到下一頁,看到青銅器部分的負責人介紹。

照片是黑白的,很小,但足夠看清。

那個人還是那樣,眉眼溫潤,嘴角微微上揚,像在笑,又像只是習慣性的表情。頭發比十年前長了,用一根木簪綰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

沈念潮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合上手冊,擡頭看向臺上。

正好聽到那句:

“下面,有請本次青銅器修覆組組長,上海代表——陸生。”

掌聲響起。

她看到那個人走上臺。

月白色的棉麻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因為常年接觸工具而略顯有力的線條。木簪,素顏,沒有多餘的裝飾。她走到話筒前,先微微欠身致意,然後開口:

“各位老師,各位同仁,大家好。我是上博的陸生。”

聲音還是那樣,不疾不徐,像江南三月的雨,潤物細無聲。

沈念潮垂下眼,盯著自己的筆記本。

“……青銅器有銘文,記錄的是歷史的大開大合;書畫有墨跡,留下的是個人的幽微心跡。這一次,讓它們合璧,是我們這代修覆人的幸運。”

幸運嗎?

沈念潮握筆的手緊了緊。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聲音,對她說:“你這個人,看起來像工筆畫,一絲不茍。可我總覺得,你骨子裏是寫意,藏著狂風暴雨。”

當時她問:“那你呢?”

那個人笑:“我?我是青銅器,看著厚重,其實一敲就響,還帶著銹。”

回憶和現實重疊。

沈念潮擡起頭,看向臺上。

陸生正好講到結束語:“期待接下來三個月的合作,謝謝大家。”

她再次欠身,然後轉身下臺。

自始至終,沒有往角落裏的某個方向看一眼。

散會時,沈念潮故意磨蹭到最後。

她慢條斯理地收拾筆記本,把筆放進包,拉好拉鏈,站起來,又坐下,假裝看手機。

直到報告廳裏只剩稀稀落落幾個人,她才起身往外走。

剛到門口,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沈念潮。”

不是“沈老師”,不是“沈組長”,是——沈念潮。

全名。

她腳步頓住。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近了一些:

“等一下。”

沈念潮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

陸生站在三步之外,手裏拿著一份會議手冊,眼神穿過稀稀落落的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

近距離看,她比照片上更瘦一些。眼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但眼睛還是那樣,溫溫潤潤的,像兩汪深潭。

沈念潮沒說話。

陸生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隔著三步距離,隔著十年光陰。

最後還是陸生先開口。她往前走了一步,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陸生,上海博物館青銅器修覆組。”她伸出手,“接下來三個月,請多指教。”

公事公辦,滴水不漏。

沈念潮看著那只手。

修長,穩定,指腹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工具留下的痕跡。這只手,十年前曾經拉著她在西湖邊瘋跑,曾經在月光下指著殘荷說“殘破不是結束”,曾經接過她送的那本《宋詞選》,笑著說“我會一直留著的”。

現在,這只手伸在她面前,等待一個禮貌的握手。

沈念潮伸出手,握上去。

“沈念潮,故宮博物院書畫修覆組。”她說,“久仰。”

陸生的手微微一頓。

久仰?

她們之間,用得著“久仰”?

但只是一瞬,她就恢覆了正常。她收回手,側身讓開路:“沈組長客氣。工作間在二樓,需要我帶路嗎?”

“不用。”沈念潮從她身邊走過,“我自己找。”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聞到陸生身上淡淡的松節油味道——那是修覆青銅器時用來養護的專用油,和她身上裱畫用的漿糊味,混在同一個空間裏,像極了她們現在的關系:

同源,卻不同質;相近,卻不相融。

她往前走,沒有回頭。

身後,陸生的聲音再次響起,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你手上的那本《宋詞選》,是1998年版本的吧?封面修覆過。”

沈念潮腳步一頓。

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是她修覆的第一本書。

那是她送的。

工作間在修覆樓二層。

沈念潮推開門,看到兩張巨大的修覆臺並排放置,一張上面鋪著宣紙和排筆、鑷子、噴壺,另一張上面擺著青銅殘片、顯微鏡和各種試劑。

靠窗的位置,陸生已經在了。她背對著門,正在調一份試劑,側臉被下午的陽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

沈念潮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走進去,把包放在自己的修覆臺旁。

“嚴蕊的《斷腸詞》殘卷明天送到。”她開口,語氣公事公辦,“我需要三天時間做前期檢測,之後才能確定修覆方案。”

陸生沒回頭,手上的動作不停:“好。青銅器這邊的銘文拓片已經出來了,你需要的話,我讓助理送一份過去。”

“不用。”沈念潮打開工具箱,開始檢查自己的工具,“書畫和青銅器,各自獨立修覆,最後合展。沒必要互通有無。”

陸生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然後她轉過身,倚在修覆臺邊,看著沈念潮。

“沈組長,”她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你是在強調工作流程,還是在劃清界限?”

沈念潮擡頭,對上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比十年前更深了。像是古井,表面平靜,底下藏著看不見的暗湧。

“工作流程。”她答。

陸生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彎了一下,但沈念潮看到了——和十年前一樣,她笑起來的時候,右邊有一個很淺的酒窩。

“好。”陸生轉過身,繼續調她的試劑,“工作流程。”

晚上七點,沈念潮還在工作間。

那本《宋詞選》攤在修覆臺上,她拿著鑷子,一點一點地處理書脊的破損處。這是她的習慣——心煩的時候,就修這本永遠不會完工的書。

十年前,她剛學會修覆的時候,拿這本書練手。十年後,這本書已經被她修了無數遍,每一頁都加固過,封面換了三次,可她還是覺得沒修好。

修不好的是書,還是別的什麽,她說不清。

門被敲響。

“進。”她頭也不擡。

腳步聲走近,在她旁邊停下。

“還沒走?”陸生的聲音。

沈念潮手上的動作沒停:“你不也沒走。”

“我在等試劑反應。”陸生頓了頓,“你在修什麽?”

沈念潮沒回答。

沈默了幾秒,陸生忽然開口:“是那本書嗎?”

沈念潮的手一抖,鑷子差點戳破紙頁。

她擡起頭,發現陸生就站在她身邊,垂著眼看那本書。距離太近,她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是。”她說。

陸生沈默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撫過書的封面。

“封面換了。”她說。

“換了三次。”沈念潮答。

“內頁加固過。”

“每一頁。”

“書脊重新裝訂了。”

“四次。”

陸生的手停在封面上,沒有再動。

工作間裏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的電流聲。

“沈念潮。”陸生開口,聲音很低。

“嗯。”

“當年……”

“當年的事,不用提。”沈念潮打斷她,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都是過去的事了。”

陸生轉過頭,看著她。

那目光太直接,沈念潮不得不擡頭,對上她的眼睛。

“如果是過去的事,”陸生說,“你為什麽還留著這本書?為什麽修了十年都不肯讓它完工?”

沈念潮沒有回答。

陸生等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一下,收回手。

“明天要早起,早點回去休息。”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沈念潮——這本書修不好的。有些東西,破了就是破了,補得再好,裂痕也還在。”

門關上。

沈念潮坐在原地,看著那本書。

良久,她把書合上,放進抽屜最深處。

抽屜關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扉頁上自己當年寫的那行字:

“贈陸生——潮起潮落,終有歸處。念潮。”

終有歸處。

可她的歸處,在哪裏?

那天晚上,她失眠到淩晨三點。

閉上眼,全是十年前那個夏天。

西湖邊的殘荷,月光下的笑容,那句“殘破不是結束,是另一種開始”。

還有那封被退回的信,上面蓋著冰冷的戳:

“查無此人”。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窗外,上海的夜色溫柔。千裏之外的西湖,此刻應該也有月光吧。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個角落,陸生也醒著。

她坐在窗邊,手裏拿著手機,屏幕上是一條編輯了無數次卻始終沒有發出的微信消息:

“念潮,好久不見。”

發送鍵就在那裏。

她沒有按下去。

十年了。

她等了她十年,也躲了她十年。

現在她就在同一棟樓裏,同一個工作間,觸手可及的距離。

可她不敢。

她怕那雙眼睛看向她的時候,只有冷漠,只有疏離,只有公事公辦的“久仰”。

她怕那本修了十年的書,修的其實不是書,是恨。

她怕自己好不容易攢夠勇氣站到她面前,卻發現,已經太晚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

陸生把手機放下,看向窗外。

月亮很亮,像十年前一樣亮。

只是那時候,她們並肩看著同一個月亮,以為一輩子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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