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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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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不高興

夜深了。浮空島的屋頂上,兩個人影並肩坐著。

孫悟空盤著腿,金箍棒橫放在膝蓋上,手裏舉著個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下巴滴下來,他也不擦,任由它淌進胸前的鎖子甲裏。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毛臉比白天少了幾分張揚,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

李白坐在他旁邊,姿態散漫,一條腿屈著,一條腿伸得老長。酒壺擱在腿邊,沒有喝,只是望著遠處的泡泡樹。熒光在夜色裏流淌,像一條發光的河,又像誰把一整個銀河揉碎了撒在樹枝間。他一只手撐在身後的瓦片上,仰著臉,任由月光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風從靈植園那邊吹過來,帶著夜裏特有的濕潤氣息,還有一點點不知名花草的香氣。

“太白啊。”孫悟空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低得有點像當年被壓在五行山下時,對著路過的小妖怪自言自語那種調子。

李白偏過頭:“嗯。”聲音懶洋洋的,像是被夜風泡軟了。

孫悟空晃了晃酒壺,裏面的液體嘩啦響,聽聲音還剩小半壺。他盯著壺口看了好一會兒,好像在斟酌什麽了不起的話。“打打殺殺,偷偷果子,不正經嗎?”他終於開口,語氣裏帶著一股子不服氣,又有點委屈,“俺老孫每回任務都超額完成。那些個作亂的,一巴掌就拍翻了,回來連口熱乎飯都沒趕上,就著涼水啃了兩個饅頭。”

他頓了頓,又灌了一口酒。

“結果呢?做游戲沒俺老孫的份。畫小雞也沒俺老孫的份。軍師有阿鬥捶背,奉先有媳婦陪著”他越說越氣,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把一片瓦片掃得歪了半邊,“俺老孫就活該一個猴出任務?”

李白沒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酒壺,抿了一口。酒是孫悟空今天從下界帶回來的,烈得很,入口像吞了一把火。他品了品,才慢悠悠地說:“我瞧著挺好。”

“挺好什麽?”孫悟空瞪他一眼。

“大聖出任務的樣子。”李白說,語氣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味道,“一棒下去,灰飛煙滅。幹凈利落,不拖泥帶水。不像我,寫個詩還要琢磨半天平仄對仗,打個架還要先想想從哪個角度出手比較好看。”

孫悟空噎了一下。

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抱怨的話,被李白這麽一誇,反而說不出口了。他撓了撓腮幫子,有點別扭地嘟囔:“你那是……你那是風格。俺老孫不懂。”

“我也不懂那些游戲。”李白攤手,“美術是什麽?運營是什麽?我一概不知。”他轉頭看著孫悟空,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話,“所以咱倆不是一路貨色麽?”

孫悟空楞了一下,然後“噗”地笑了出來。

“一路貨色”這四個字從李白嘴裏說出來,怎麽聽怎麽好笑。他笑了一會兒,忽然又收了聲,臉上的表情變得有點古怪。

“老呂也不高興著呢。”他說。

李白挑眉:“奉先?”

孫悟空點頭,金箍棒在膝蓋上滾了半圈,他隨手按住。“他今天練戟,劈斷的木樁比平時多一倍。俺老孫數了,三十七根。平時他最多劈二十根就收工了。”他頓了頓,“他不高興也不說,就悶著。跟俺老孫不一樣,俺老孫不高興了,說出來就好了。他那人,把什麽都憋在心裏,憋到最後就是劈木樁。”

李白沈默了一會兒。遠處的泡泡樹落了幾片葉子,在風裏打著旋,慢悠悠地飄下去。他看著那些葉子落進熒光裏,像幾葉扁舟沈入海底。

“他們是夫妻。”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奉先有蟬兒陪著。有些話,不用說出來,枕邊人自然懂。”

孫悟空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酒壺,壺身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映出他自己的臉——毛茸茸的,看不清表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東東就是偏心。”

李白端著酒壺的手頓了一下。

他轉頭看孫悟空。孫悟空沒有看他,只是盯著遠處泡泡樹的方向,腮幫子鼓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尾巴在身後一下一下地甩——那是他心情不好時的小動作,島上的人都知道。

那個樣子,說好聽點叫賭氣,說難聽點……

就是一只炸了毛的猴子。

李白忽然笑了。

他笑得不大聲,但肩膀在抖。孫悟空被他笑得毛都豎起來了,轉頭瞪他:“笑什麽笑!”

“本事這麽大,”李白收了笑,慢悠悠地說,“和主上親自說啊。”

孫悟空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嘴張開又閉上,閉上又張開,活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最後他憋出一句:“那撈什子游戲,俺老孫不懂!”

“不懂就不能問了?”李白優哉游哉地接話,“你當年大鬧天宮的時候,也沒懂天庭的規矩,不也鬧了?”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孫悟空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過他。

他悶悶地灌了一口酒,酒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懶得擦。“軍師也有伴了。”他忽然說,聲音悶得像從甕裏傳出來的。

李白沒有說話。

“阿鬥那小子,俺老孫看他給軍師捶背,那個力道,那個節奏……”孫悟空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軍師嘴上說胡鬧,嘴角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他停了一下。

“貂蟬和楊玉環一起畫畫。老呂雖然不高興,但去演武場之前都會給貂蟬帶一壺她愛喝的花茶,放在門口,也不說,就放著。奉先那人,悶是悶了點,但心細”

李白端著酒壺,聽著他一句一句地數,像在數自己失去的東西。

“俺老孫想念那頭豬了。”孫悟空忽然說。

李白的酒壺停在半空。

他轉頭看孫悟空。孫悟空沒有看他,只是盯著遠處,火眼金睛裏的光比平時暗了一些,像被什麽東西蒙了一層。

“那頭豬,”孫悟空繼續說,聲音裏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點像笑,又有點像嘆氣,“笨得很,又懶,又饞,還老跟俺老孫擡杠。每次俺老孫說往東,他偏要往西,非得吵一架才肯走。吃飯的時候搶俺老孫的饅頭,睡覺的時候打呼嚕打得震天響,遇到妖怪就往後縮,讓俺老孫在前面扛……”

他頓了頓。

“但是……”

他沒有說下去。

李白放下酒壺,思考了一會。

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瓦片上,很長很長。他擡頭看了一眼月亮,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幹幹凈凈的,沒有繭子,也不沾血。

“現在缺的是科技類英靈。”他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在念一句詩,“你那頭豬……沒什麽戲。”

孫悟空轉頭看他。

火眼金睛裏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亮亮的,像小時候蹲在花果山上等著吃桃子那種眼神。

李白迎著他的目光,淡淡道:“有相關事件的話……也不是不可以提一嘴。”

孫悟空的嘴角動了一下。

沒有笑。但也不是不高興。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不疼,但是癢癢的。

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盯著遠處的泡泡樹。熒光還是那樣溫柔地流著,不管人間天上發生了什麽,它都只管流它的。

“科技類……”孫悟空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奇怪的別扭,好像在說一件讓他很不好意思的事,“就是會那些勞什子代碼的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悶了,悶得能擰出水來:“好好的做起游戲了,俺老孫都無用武之地了。”

說完,他舉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

這次灌得太急,嗆著了。

他猛地咳起來,咳得彎下腰去,臉都咳紅了,鎖子甲嘩啦嘩啦響,金箍棒從膝蓋上滾下去,在瓦片上滾了兩圈,卡在屋檐邊才停住。

李白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力道不輕不重,一下,又一下。掌心貼著鎖子甲的紋路,隔著冰冷的金屬,能感覺到底下的溫度。

“咳咳咳……俺老孫沒事……”孫悟空擺擺手,又咳了兩聲。

李白沒說話,繼續拍著。

等孫悟空終於咳完了,他才收回手。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他拿起自己的酒壺,抿了一口,然後看著遠處的泡泡樹,聲音很輕,像夜風穿過竹林:“擅長的方向不同,主上還是很看重大聖的。”

“看重?”孫悟空嘟囔,“看重就讓俺老孫去打打殺殺?”

“那不然呢?”李白反問,“讓大聖去畫小雞?”

孫悟空想象了一下自己拿著畫筆,對著一張白紙發呆的樣子,打了個寒噤。

“……那還是打打殺殺吧。”他小聲說。

李白嘴角翹了一下。

孫悟空沒有看見。他只是坐著,金箍棒從屋檐邊被尾巴卷回來,重新橫在膝蓋上,酒壺握在手裏,火眼金睛裏的光一點點恢覆成平時的樣子。那些金色在月光下流轉,像兩顆小小的太陽被泡在了水裏。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時的調子,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隨意:“太白,你為啥不生氣?”

李白想了想:“氣什麽?”

“氣主公不讓你參與游戲啊。”孫悟空理所當然地說,“你不是也會寫詩?游戲裏也能放詩吧?什麽‘登陸界面放一首,通關之後放一首,打到Boss再放一首’。俺老孫雖然不懂,但覺得挺合適的。”

李白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很淡,但很真。不是那種客氣的、應付的笑,是從心底裏慢慢漾上來的,像水底的泡泡浮上水面,無聲地碎開。

“寫詩在哪裏都能寫。”他說,“出任務也能寫,喝酒也能寫,看你們打架也能寫。”他頓了頓,歪頭看了孫悟空一眼,“看大聖劈木樁也能寫。”

“俺老孫又不是寫詩的素材!”孫悟空抗議。

“那就是了。”李白把酒壺舉起來,“來,走一個。”

清脆的聲響在夜色裏散開,像兩顆石子在水中相撞,漣漪一圈一圈地蕩出去,蕩到泡泡樹那邊,蕩到竹林那邊,蕩到不知道什麽地方去了。

兩人同時仰頭灌了一口。

月光落在他們身上,落在金箍棒上,落在酒壺上,落在那些沒說出口的話上。風從靈植園吹過來,帶著花香,把孫悟空身上的酒氣吹散了一些。

遠處,泡泡樹的熒光依舊溫柔地流淌。風穿過樹葉,沙沙作響,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歌,又像誰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輕哼著什麽調子。

孫悟空放下酒壺,用袖子擦了擦嘴,像是隨口問道:“你說東東會不會覺得俺老孫只會打架?”

他想了一會兒,才做出回答。

“主上要是覺得你只會打架,”他慢吞吞地說,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就不會把最重要的任務交給你。”

孫悟空轉頭看他:“最重要的任務?”

“不是震懾打擊,也不是收拾殘局。”李白搖頭,銀色的發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是信任。信任你,才會把那些任務交給你。知道你一定不會失手,知道不管多難的局面,你都能擺平。”

他沒有說“換成別人可能不行”這種話。但孫悟空聽出來了。

“這叫什麽道理?”孫悟空嘟囔,但語氣已經軟下來了,像是被順了毛的貓,雖然嘴上還在犟,但尾巴已經不甩了。

“這叫……”李白想了想,找了一個詞,“器重。”

孫悟空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酒壺,壺身上映著月亮,圓圓的,亮亮的,像一面小鏡子。他盯著那個月亮看了好一會兒,好像在確認什麽。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似的:“也是。”

他擡起頭,火眼金睛重新亮了起來。那種亮不是剛才那種期待的光,是更結實的、更踏實的光,像花果山上的日出,每天都會來,從不缺席。

“那俺老孫就繼續打打殺殺!”他說,聲音裏帶著一股子痛快勁兒,“哪天需要打架,俺老孫第一個上!什麽妖王魔頭,一棒一個!”

李白笑了:“你不是天天都在打?”

孫悟空也笑了。笑聲在夜風裏飄出去很遠,驚起了竹林裏幾只棲息的鳥。它們撲棱棱地飛起來,在月光下轉了兩圈,又落回去。

“對對對!俺老孫天天都在打!”他拍著膝蓋,“不用等!明天去南邊那個位面,聽說有個偷東西的賊,俺老孫去會會他!”

他又灌了一口酒,這次喝得很暢快,喉嚨裏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像是要把剛才那些悶氣一口氣全沖下去。

李白陪著他,也灌了一口。

兩個酒壺在月光下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遠處的泡泡樹還在發光。竹林裏偶爾傳來一兩聲劉禪的夢囈,聽不清在說什麽,但調子軟綿綿的,像是在叫“相父”。演武場上被劈斷的木樁還散落在地上,月光照著那些新鮮的木茬,泛著白色的光。會議室的畫板上還留著未完成的線條——那是今天下午貂蟬和楊玉環畫到一半的小雞設計圖,明天還要繼續。

浮空島的夜,還很漫長。

孫悟空打了個酒嗝,往李白那邊靠了靠。不是那種刻意的靠近,是酒喝多了身體自然而然地傾斜。他的肩膀碰上了李白的肩膀,鎖子甲硌著白衣下的手臂,有點硬,但誰也沒有挪開。

“那頭豬要是來了,”他忽然說,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醉意,含含糊糊的,“會不會嫌俺老孫煩?”

李白認真想了想。

“會。”他說,斬釘截鐵。

孫悟空火眼金睛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俺老孫在說正經的,你給俺老孫好好說話”。

李白微笑著,不緊不慢地補充:“但你還是會想他。”

孫悟空聽到這話,笑了。

笑得很大聲。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金箍棒又從膝蓋上滾了下去,這次直接滾下了屋頂,落在下面的草叢裏,發出一聲悶響。

“是啊!”他一邊笑一邊說,“俺老孫就是想他!想那頭又笨又懶又饞的豬!想他搶俺老孫的饅頭!想他跟俺老孫擡杠!想他打呼嚕!想他遇到妖怪就往後縮!”

他笑著笑著,聲音慢慢低下來。

“想他在俺老孫被壓在山下的時候,偷偷來看過俺老孫。帶著幾個涼饅頭,隔著山縫塞進來。說“師兄,俺老豬來看你了’。”

笑聲在夜風裏飄散,飄過泡泡樹,飄過竹林,飄過演武場,飄過會議室半開的窗戶。

笑聲停了。

孫悟空沒有哭。齊天大聖不會哭。但他的聲音啞了,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那時候俺老孫就在想,等俺老孫出來了,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頓。讓他知道誰才是師兄。”

他頓了頓。

“可是出來了之後,又舍不得揍了。”

李白沒有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坐著,讓孫悟空靠在自己肩上。鎖子甲硌得肩膀有點疼,但他沒有動。

月亮慢慢移到了天空的正中央。

浮空島上空沒有雲,月亮又大又圓,照得整個島像浸在一缸銀水裏。泡泡樹的熒光在這種月光下顯得有點多餘,但天道老爺子沒有調暗它們,大概是想讓島上多幾種顏色。

孫悟空靠在李白肩膀上,酒壺擱在肚子上,眼睛半睜半閉。他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但還沒睡著。金箍棒被他用尾巴卷了回來,重新橫在膝蓋上,棍身上映著月光和熒光,花花綠綠的。

“太白。”他忽然開口,聲音已經帶上了困意,黏糊糊的。

“嗯。”

“回來的時候給你帶壺酒。那邊的酒有名。叫什麽……醉仙釀”

“好。”

孫悟空閉上眼睛,嘴角翹著。那個弧度不大,但很滿足,像吃飽了蟠桃躺在樹上曬太陽那種滿足。

李白坐在他旁邊,沒有醉。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月亮。

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很淡,像他寫的那些詩裏最淡的一句,不仔細看就讀不出其中的意思。

浮空島的夜,很安靜。

只有風聲,樹葉聲,和兩個酒壺偶爾碰撞的清脆聲響。還有孫悟空的呼吸聲,沈沈的,暖暖的,像花果山上吹過的風。

李白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在天上當他的太白金星。每天的工作就是替玉帝傳旨,寫寫詔書,看看星星。日子過得像白開水,不燙不涼,剛剛好,但也剛剛好沒什麽滋味。

有一天,玉帝說下界出了個妖猴,要他去傳旨招安。

他去了。站在雲端往下看,看見一個毛茸茸的身影坐在花果山上,周圍圍著一群小猴子,吵吵鬧鬧的。那個人擡起頭來,火眼金睛直直地看過來,亮得嚇人。

“你是誰?”那人問。

“我乃太白金星,奉玉帝旨意,請大聖上天做官。”

那人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大聲,很張揚,整座山都在震。

“做官?俺老孫做什麽官?”

“弼馬溫。”

“弼馬溫是什麽官?”

“……管馬的。”

那人又楞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笑得從石頭上滾下來,笑得小猴子們跟著一起笑,笑得滿山的桃子都在抖。

“管馬的!哈哈哈哈!讓俺老孫去管馬!”

他站在雲端,看著那個笑得滿地打滾的身影,忽然覺得——這個妖怪,好像跟別的妖怪不太一樣。

十萬天兵都拿不下的妖猴,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出來之後跟著一個和尚走了十萬八千裏路,打了十萬八千個妖怪,最後被封了個鬥戰勝佛。

再後來,他被陳東東喚醒了。

他沒有意外,只是那一瞬感到茫然。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身後,站著的一個身影。

金甲,紅綾,火眼金睛。

和當年坐在花果山上、擡頭看著雲端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李白把目光從月亮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骨節分明,幹幹凈凈的,握過劍,寫過詩,捧過酒壺,也捧過聖旨。此刻它們安安靜靜地放在膝蓋上,什麽都沒有握,什麽都沒有抓。

他又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顆腦袋。

鎖子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但靠上去的溫度是暖的。那溫度透過白衣,透過皮膚,透過骨頭,一直暖到不知道什麽地方去了。

“大聖。”他輕聲說。

沒有回應。

只有均勻的呼吸聲,和偶爾咂嘴的聲音。

李白笑了一下,極輕極淡,像是月光在水面上畫出的一個弧度,轉瞬就散了。

他擡起手,猶豫了一瞬,然後輕輕落在孫悟空頭頂的毛發上。

沒有揉,只是放著。

掌心下的毛發有點硬,不像看上去那麽軟。但很暖。

“晚安。”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連風都沒有聽見。

然後他收回手,擡頭繼續看月亮。

浮空島的夜,還很長。

但已經不深了。

月亮開始往西邊沈下去的時候,孫悟空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睛,火眼金睛在夜色裏亮了一瞬,像兩顆被突然點燃的星,然後慢慢暗下去,暗成兩團暖暖的光。他眨了眨眼,發現自己正靠在李白肩膀上。

“……俺老孫睡著了?”

“嗯。”李白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孫悟空直起身,揉了揉脖子。酒意已經散了大半,腦袋清醒了不少,但還有點昏沈沈的,像是被酒泡軟了。“你怎麽不叫俺老孫?”

“叫了,你沒醒。”李白面不改色地說。

孫悟空看著他。

月光下,李白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麽破綻。銀色的發絲有幾縷被壓得有點亂,但他沒有整理,就那麽散著。

孫悟空哼了一聲,沒追問。

但他的尾巴在身後卷了一下——那是他心情變好時的小動作。

“幾更了?”

“快三更了。”李白擡頭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

孫悟空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脖子“哢哢”響了兩聲,肩膀也“哢哢”響了兩聲,鎖子甲跟著嘩啦嘩啦響了一陣。金箍棒自動縮小,從他的膝蓋上跳起來,飛進他的耳朵裏,無聲無息。

他低頭看著還坐著的李白,伸出手。

“走了,回去睡。”

那只手毛茸茸的,掌心有常年握金箍棒磨出來的繭,指節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在月光下,那只手看起來有點笨拙,但很穩。

李白看著那只手,笑了一下。

他握住,借力站起來。兩人的手分開得很快,像是約好了似的。但在分開的那一瞬間,孫悟空的手指收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想抓住什麽。

很短。短到李白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太白。”

“嗯。”

“明天你還喝酒不?”孫悟空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明天天氣怎麽樣。

“喝。”李白說,同樣隨意。

“那俺老孫回來找你。”孫悟空說完,也不等回答,轉身就往屋頂邊上走。

“好。”

孫悟空跳下屋頂。金甲在月光下一閃,人已經穩穩地落在院子裏,連個聲響都沒有。他擡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屋頂上的李白,火眼金睛裏的光已經恢覆成平時的樣子,亮亮的,精神得很。

“太白!”

“嗯?”

“謝了。”

他說得很隨意,但李白聽懂了。

李白站在屋頂上,月光落在他身上,白衣在夜風裏輕輕飄動。他低頭看著院子裏的孫悟空,笑了一下。

“不謝。”

孫悟空轉身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下來。他回過頭,臉上的表情有點古怪,像是想起了什麽。

“你那酒壺,”他說,“俺老孫幫你拿下來了。”

李白低頭一看。

酒壺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塞進自己手裏了。壺身上還殘留著一點點溫度,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楞了一下,擡頭想說什麽。

孫悟空已經走遠了。

只剩下一個背影在金甲的反光中時隱時現,穿過院子,繞過竹林,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裏。只有鎖子甲的聲音還在風裏飄著,叮叮當當的,像一串很遠很遠的鈴鐺。

李白站在屋頂上,手裏握著酒壺,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

風從泡泡樹那邊吹過來,帶著清冽的氣息和一點點熒光。那些細碎的光屑落在他的白衣上,像誰撒了一把會發亮的沙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酒壺。

壺身上映著月亮,圓圓的一團光。還有自己的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下次。”他輕聲說。

不知道是對自己說,還是對那個已經走遠的人說。

然後他轉身,踏著月光,從屋頂上飄下來。

白衣在夜風裏翻飛,像一片不肯落地的雲。他落地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是腳底下踩著的不是瓦片和泥土,而是水面上薄薄的一層月光。

他走過院子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院子角落裏,草叢被什麽東西壓出了一道痕跡。他彎腰看了一眼——是金箍棒剛才滾下來砸的,草葉上還沾著一點酒液,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伸出手,把那幾根被壓彎的草葉扶正了。

然後他直起身,繼續往前走。白衣在身後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像一首寫到一半的詩,等著人來接。

浮空島徹底安靜了。

泡泡樹的熒光調到了最暗的模式,溫柔得像一層薄紗,輕輕地蓋在整座島上。竹林裏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很短,很輕,像是夢話,然後又很快沈默下去。

諸葛亮熄了書房的燈。

他躺下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經快落到地平線了,只剩下小小的一彎,像被誰咬了一口的餅。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點什麽。

然後他閉上眼睛。

桌上,空了的碗還放著,碗底殘留著一點點銀耳羹的痕跡,明天早上阿鬥看到了,大概會很高興。

呂布的房間裏沒有燈。

窗戶開著,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方方正正的亮塊。床上,呂布平躺著,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他的呼吸很淺,淺得像是在聽什麽聲音。

貂蟬在他旁邊,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但呂布知道她沒有。

因為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奉先。”她輕聲說,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睡意。

“……嗯。”呂布的聲音很低,像是從胸腔裏震出來的。

“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的。”

這句話沒頭沒尾,但呂布聽懂了。

他沈默了很久。久到貂蟬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裏,像握著一件怕碎的東西。

貂蟬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來。

她往他那邊靠了靠,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呂布沒有動。他只是握著她的手,看著天花板,等太陽升起來。

楊玉環在靈植園裏多待了一會兒才回去。

她路過會議室的時候,看見畫板上還留著今天畫的草稿——那些小雞的服裝設計,有幾套是她和貂蟬一起想出來的。其中有一套被貼了張便簽紙,上面寫著“性感雞崽·網紗版”,旁邊畫了一個小人,寫著“主上說這個可以留”。

她站在畫板前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後她伸手,把那張便簽紙按平了,又把旁邊幾根散落的彩筆收進筆筒裏。

她轉身離開的時候,腳步在走廊裏輕輕回蕩,噠,噠,噠,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

劉禪在被窩裏翻了個身。

內部八卦群消息亮了一下,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白慘慘的。他瞇著眼睛看了一眼。

貂蟬:阿鬥,明天早上的BGM,軍師說了別放太歡快的。放那個……古琴的,就那個,你前兩天放過的那首。

劉禪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個“好”,然後把終端塞回枕頭底下。

他想了想,又摸出來發了一條。

劉禪:大家晚安。

發完之後他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貂蟬:晚安。

楊玉環:晚安。

諸葛亮:晚安。

劉禪看著屏幕上整整齊齊的回覆,笑了一下。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個圓圓的腦袋。窗外月光已經很淡了,泡泡樹的熒光也跟著暗下去,像是在配合月亮退場的節奏。

他閉上眼睛,嘟囔了一句:“明天放《高山流水》……嗯……相父喜歡聽這個……”

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均勻的呼吸。

窗外,月亮終於落下去了。

天邊泛起一線微光,很淡,很遠,像一條細細的白線,把天空和大地縫在一起。泡泡樹的熒光還亮著,但已經調到了最低的檔位,像守夜人最後的燈,等著天亮了好熄滅。

浮空島沈在最深的夜裏,呼吸均勻。

那些沒說完的話,那些沒說出口的情緒,都沈在夜色裏,等著天亮。

孫悟空在夢裏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豬頭……又搶…”

李白走在回住處的路上,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屋頂上已經空了,只剩下幾片被坐歪的瓦片,和兩個淺淺的印子——那是他們坐了一晚上的痕跡。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繼續走。

月光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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