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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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白。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諸葛亮的腳步聲已經響在回廊上。他從靈植園走到演武場,又從演武場走到會客廳,手裏拿著那塊永遠在更新的光幕,一項項核對今日的巡查事項。

路過泡泡樹時,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樹幹上那三顆微微發紫的混沌果,確認沒有問題,才繼續往前走。

演武場那邊已經乒乒乓乓響起來了。孫悟空的金箍棒和呂布的方天畫戟撞在一起,迸出的氣浪掀翻了幾塊地磚。

兩人從東打到西,又從西打到東,誰也不服誰。孫悟空一邊打一邊嚷嚷:“老呂你今天不行啊!”呂布冷哼一聲,方天畫戟劈下去,震得地面都顫了顫。

孫悟空閃身躲過,哈哈大笑。

李白站在靈植園邊上舞劍。說是舞劍,其實更像是酒喝多了在瞎比劃。但那一招一式落在楊玉環和貂蟬眼裏,倒也有幾分意趣。兩人坐在石桌旁,一個撫琴,一個輕唱,給這場清晨的鬧劇配上了一段悠揚的調子。

楊玉環彈到興處,擡眼看了李白一眼,後者正一劍挑落一片葉子,姿態瀟灑得像是畫裏走出來的人。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翹起,指下旋律一轉,變得更輕快了。

小靈獸們跑來跑去,追著飄落的泡泡樹葉子,嘰嘰喳喳鬧成一團。幾只膽大的還跑到演武場邊上看孫悟空和呂布打架,被氣浪掀翻了好幾個跟頭,爬起來繼續看。

花香和茶香混在一起,從靈植園的方向飄過來。是貂蟬新泡的茶,呂布弄來的新品種,有一股淡淡的蜜桃味。諸葛亮路過時被叫住喝了一杯,讚了一句“好茶”,然後繼續去忙他的事。

一切都很熱鬧。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寢宮裏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窗簾沒有拉開,只有一線光從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陳東東躺在床上,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已經很久了。

他穿著昨天的衣服,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終端握在手裏,屏幕亮著,停在那個熟悉的聊天界面。

宙斯的頭像旁邊,是一長串的氣泡文字——他發的。

每一條都很長,每一條都帶著表情包,每一條都在試圖把話題延續下去。

而灰色的氣泡稀稀拉拉地嵌在其中,短得可憐。

“嗯。”“忙。”“再說。”

最後一條灰色的氣泡停留在幾個月前,之後再無回覆。

屏幕暗下去,陳東東又點亮。暗下去,又點亮。

他沒有翻看別的聊天記錄,也沒有退出這個界面。就只是看著那一長串綠色的氣泡,和那一小片沈默的灰色。

鴻鈞坐在窗邊。

銀發垂落在身側,白袍鋪展在椅面上。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個蜷縮的身影上,已經很久沒有移開。

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麽。

他當然知道發生了什麽——他看完了全程,從金發男控訴,發展到最後那道背影消失。

他全都看見了。

但他什麽都沒問。沒有表示任何不滿——關於宙斯,關於陳東東曾經認真考慮過另一個人。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這裏,等著。

陳東東翻了個身,面朝墻壁。終端被他扔在枕頭旁邊,屏幕終於徹底暗下去。

鴻鈞看著他的背影。

很瘦,蜷起來的時候肩胛骨的形狀隔著衣服都能看出來。他想起陳東東昨天回來時握住他的那只手,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床上的身影動了動。陳東東的聲音從枕頭裏悶悶地傳出來:“老鴻。”

“嗯。”

“我今天不想動。”

“嗯。”

“什麽都不想幹。”

“嗯。”

沈默了一會兒。陳東東又翻了個身,面朝鴻鈞的方向,但眼睛閉著,沒有睜開。“你怎麽不問我怎麽了?”

“你想說的時候會說。”鴻鈞的聲音很低,很平,像一片落在靜水上的葉子。

陳東東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又開口:“我以前以為宙斯喜歡我。”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後來覺得是我想多了。他對誰都那樣。再後來……我就躲著他了。”

鴻鈞沒有接話。

陳東東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其實不是避嫌。是心虛。”

他坐起來,把枕頭撈過來抱在懷裏,下巴擱在上面。“他是那麽的熱情大方。”他扯了一下嘴角,但那個弧度很快就消失了。“說我是畜生。”

鴻鈞站起身,走到床邊坐下。床墊微微陷了一點,陳東東感覺到他的溫度隔著被子傳過來。他沒有擡頭,但身體不自覺地往那個方向傾了傾。

“我以前跟他說我喜歡女人。”陳東東的聲音悶悶的,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很小聲地說:“是我搞砸了。”

鴻鈞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把陳東東鬢角那縷亂翹的頭發撥到耳後。動作很輕,指尖的溫度卻燙得陳東東眼眶一熱。

“你就不問問我,以前是不是真的喜歡過他?”陳東東的聲音有點啞。

鴻鈞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幫他理頭發。“不重要。”他說。

陳東東慢慢擡起頭,看著鴻鈞。那雙銀色的眼眸依舊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沒有質問,沒有不滿,甚至沒有好奇。只是看著他,像平時一樣,像他一直做的那樣。

陳東東覺得鼻子有點酸。“你就不會吃醋嗎?”

鴻鈞沈默了一會兒。“會。”他說,聲音很低。“但那是我的事。”他看著陳東東的眼睛,“不需要你處理。”

陳東東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又翻過來,面朝天花板。再翻過去,面朝鴻鈞的方向。折騰了幾個來回,終於不動了。

他的眼睛睜著,盯著鴻鈞垂落在椅側的那一縷銀發,盯了很久。

“老鴻。”他的聲音極其嘶啞,很難聽

“嗯。”

“他是我第一個真正的朋友。”

鴻鈞沒有接話,等待著陳東東的下文。

陳東東帶著明顯的哽咽腔:“會關心我,幫助我,聽我吐槽的朋友。不是那種認識、客套、偶爾聯系的朋友。是真的——會在意我今天開不開心、會記住我喜歡吃什麽、會在我出任務的時候給我發‘活著回來了嗎’的那種朋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因為他,我才和龍傲天那一家子認識。如果不是他,我可能到現在還是一個人,在管理局接任務、交任務、再接任務,和誰都認識,和誰都不熟。甚至不可能和你在一起……因為他……我才一氣之下去了洪荒……”

他停了一下,把臉往枕頭裏埋了埋。

“也許我真的是個冷漠自私的人吧。”聲音從布料裏透出來,含混不清,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他對我那麽好,我卻沒給過任何的機會——”

他說不下去了。

鴻鈞沒有說話,沒有安慰,

沒有說“你不是那樣的人”或者“這不是你的錯”。

他只是坐著,讓陳東東感覺到他在。

過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從床尾爬到了床頭,久到遠處演武場的乒乒乓乓聲停了,靈植園的琴聲也歇了。

鴻鈞才開口。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似的。

“我想你永遠陽光明媚。”

陳東東擡起頭。

鴻鈞看著他,銀色的眼眸裏沒有責備,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沈靜的、像深海一樣的東西。

“不再為過往的蠢事而皺眉。”他說。

陳東東楞楞的失神。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盯著鴻鈞看了很久,久到那雙銀眸在他視線裏變得模糊。

他飛快地低下頭,把臉埋進枕頭裏。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又一下。

鴻鈞沒有動。他只是伸出手,覆在陳東東的後腦勺上,沒有拍,沒有揉,只是放著。掌心溫熱,像一座沈默的山。

過了很久,陳東東從枕頭裏擡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沒擦幹凈的淚痕。

他吸了吸鼻子:“你這個家夥……”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鴻鈞看著他那副狼狽樣子,伸手把他鬢角那縷被眼淚沾濕的頭發撥到耳後。動作很輕,指尖的溫度卻冷得陳東東又吸了一下鼻子。

“就不怕我把你也搞砸了?”陳東東的聲音帶著鼻音,甕甕的。

鴻鈞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陳東東,那眼神像是在說:搞不砸的。

陳東東讀懂了他的意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彎了一點點,眼睛還紅著,淚痕還沒幹,但他確實笑了。

“倒是自信。”他嘟囔了一句,把臉往鴻鈞掌心裏蹭了蹭,像一只終於肯從窩裏探出頭的貓。

窗外,泡泡樹的光芒溫柔地灑落。遠處隱約傳來諸葛亮巡查的腳步聲,輕而穩,像是在告訴所有人:一切如常。

陳東東靠在鴻鈞肩上,閉上眼睛。終端靜靜地躺在枕頭旁邊,屏幕沒有再亮起來。

但他沒有把它收起來,也沒有扔掉。

就讓它在那裏。

他想。等哪天準備好了,再說。

鴻鈞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人,銀眸裏的沈靜化開了一點點,像冰面下的暗流,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陳東東微微發涼的肩膀。

演武場那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安靜下來了。靈植園的笑聲也散了。浮空島的午後總是這樣,熱闘過後是長長的安靜,只有風穿過泡泡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一兩聲小靈獸的夢囈。

諸葛亮巡查完最後一處,在回廊上停下腳步。他看了一眼寢宮的方向,羽扇輕輕搖了搖,然後轉身往自己的竹林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路過的小靈獸做了個“噓”的手勢。

小靈獸歪著頭看了他一眼,躡手躡腳地跑開了。

寢宮裏,陳東東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鴻鈞一動不動地坐著,讓他靠著

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的那線光,終於爬到了他的袖口上,在他的手腕上落下一個淡淡的光斑。

他沒有去看那道光。

他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很久很久。

這一天,浮空島很安靜。

很平常。和每一天一樣。

也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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