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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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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第二十章

雨又來了。

這一次的雨,不是夏日午後那種急躁的、帶著雷聲的驟雨,也不是初秋那種帶著涼意、能洗凈塵埃的細雨。它是那種屬於深秋末端的、陰沈而執拗的雨。從灰蒙蒙的低垂雲層裏,綿綿不絕地灑下來,沒有風,沒有雷電,只有無數根透明的、冰冷的針,密密地織成一張濕漉漉的網,將整個大阪南港罩在裏面。

雨絲落在南充中學後門那片坑窪的水泥操場上,積起一個個渾濁的水窪。水窪裏倒映著灰暗的天空,和遠處港口起重機像巨獸骨架般沈默的黑影。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混合著海水腥鹹、濕透的柏油、和腐爛垃圾的覆雜氣味,這種氣味在雨天會成倍地發酵,鉆進人的鼻腔,附著在衣服上,久久不散。

海之協海就蹲在“大黑”柏青哥店後門那個生銹的鐵樓梯底下。樓梯和墻壁之間形成的一個狹窄夾角,勉強能擋住垂直落下的雨水,但斜飄進來的雨絲還是打濕了他的左肩。他沒動,只是把身體縮得更緊一點。他穿著一件從阿婆家某個表哥那裏搶來的舊夾克,袖口磨破了,露出裏面發黑的棉絮。褲子是短褲,膝蓋處沾滿了泥漿,早已幹涸,又在這雨裏重新變得濕潤、冰涼。

他在這裏蹲了多久?

大概從中午開始。雨是從中午開始下的。他本來在“三角地帶”更裏面的一條巷子裏,試圖從一個新來的、看起來很蠢的外地小販那裏“借”點零錢。但雨下起來,人都不出來了,他只好躲到這裏。

雨聲是巨大的背景音。它吞沒了大部分其他的聲響,讓世界變得安靜,又讓這種安靜顯得格外沈重。柏青哥店裏的彈珠聲、叫罵聲,隔著厚厚的玻璃門和雨幕,變得模糊而遙遠,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只有偶爾駛過的卡車,輪胎碾過水坑的“嘩啦”聲,會短暫地刺破這層雨幕,然後又迅速被吞沒。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手很大,指節分明,手掌上有幾道新舊不一的疤痕。一道是小時候被生銹的鐵片劃的,一道是和阿健打架時被他咬的,還有一道,是前幾天試圖撬開一個廢棄自動販賣機機箱時,被彈簧劃傷的。傷口已經結痂,結著黑紅色的硬痂,在陰冷的雨天裏,隱隱地發癢、發痛。

他不是在發呆。他在聽。

他在聽雨聲裏,有沒有那輛熟悉的、破舊三輪摩托車的引擎聲。那是“潮止會”外圍那些小混混常開的車。他也在聽樓梯上方,阿熊店主那沈重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對著樓下某個方向小便的淅瀝聲。他還在聽更遠處,從“海之協組”事務所那邊傳來的、隱約的汽車關門聲和模糊的呵斥聲。

他在等待。等待雨停,或者等待一個可以離開這個角落、去尋找食物的時機。胃裏空得發慌,那種熟悉的、燒灼般的絞痛又開始蔓延。但他不想動。動起來會消耗熱量,會讓他更冷、更餓。蹲在這裏,至少身體還能維持一個基本的溫度。

時間在這種等待中變得粘稠而緩慢。他想起昨天,在填海區看到的那群工人。他們現在還在雨裏幹活嗎?還是躲在哪個工棚裏,吃著同樣冰冷的食物,等待天黑?

他摸了摸口袋。口袋裏空空如也,只有幾顆從垃圾堆裏撿來的、已經有些發軟的玻璃彈珠。那是他小時候的玩具,現在他不再玩了,但總會下意識地撿起來,揣在兜裏,像是某種無意義的習慣。

手指觸碰到口袋底部一個硬硬的東西。他拿出來。

是那半塊從沙之給的飯團上掰下來的、沒舍得吃的梅子。

他用油紙包著,小心翼翼地打開。梅子已經幹癟了,顏色變成深褐色,但那股酸甜的味道,在潮濕陰冷的空氣中,依然頑強地散發出來。他盯著那半塊梅子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紙包重新合上,塞回口袋最深處。

不能吃。這是他僅剩的、關於“熱的食物”的記憶。吃掉它,就什麽都沒有了。

雨好像小了一點。不再是那種綿密的、織成網的雨,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帶著風的冷雨。

他站起身,腿腳因為久蹲而麻木刺痛。他扶著冰冷的、長滿青苔的樓梯扶手,慢慢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和肩膀。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吧”聲。

他決定離開這裏。再待下去,天就要黑了。天黑後的南港,比白天更危險,也更冷。

他走出樓梯底下的夾角,踏入雨中。冰涼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服,寒意像無數根細針,刺進他的皮膚。他打了個寒顫,但沒有跑。跑起來會出汗,汗濕的衣服貼在身上,會更冷。他只是邁開步子,以一種平穩的、節省體力的速度,沿著墻根,朝“三角地帶”更深處走去。

街道上空蕩蕩的。店鋪大多關著門,只有幾家賣拉面和烏冬面的小店,透出溫暖的、帶著食物香氣的燈光。那香味像一只無形的手,拉扯著他的胃,讓他喉結上下滾動。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去看那些掛在櫥窗裏的、色澤誘人的食物圖片。

他繞到阿婆棚屋的後面。屋裏的燈光亮著,能聽到阿婆尖利的責罵聲,大概是在罵哪個孫子弄臟了地板,或者是抱怨米價又漲了。他沒進去。他走到棚屋側面一個更小的、堆放柴火的破棚子前,掀開那塊破草席簾子,鉆了進去。

棚子裏堆著些幹燥的樹枝和廢舊木板,散發著木頭和灰塵的味道。這裏比外面暖和一點,至少沒有雨。他蜷縮在一堆相對幹燥的木柴後面,背靠著冰冷的墻壁。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幾顆玻璃彈珠,在手裏無意識地摩挲著。彈珠冰涼光滑,一顆是透明的綠色,一顆是渾濁的藍色,還有一顆是帶金色條紋的黃色。

他想起了沙之。

她現在應該在家裏吧。在那個稍微像樣點的、有榻榻米和暖爐的房間裏,和她的母親一起,吃著熱騰騰的晚飯。她會寫作業,會畫畫,會為第二天上學要穿哪條裙子而煩惱。她的世界,和這個柴火棚,只有一墻之隔,卻又像在兩個不同的星球上。

他想起她昨天遞給他飯團時,那雙發紅、強忍著淚水的眼睛。那眼神裏,有擔憂,有委屈,還有……失望。

失望。這個詞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進他死水般的心湖。

他,海之協海,讓她失望了。

他沒能保護好她,沒能給她一個安全的、可以依靠的未來。他甚至連接近她世界的資格都沒有了。他只是一個躲在柴火棚裏、靠回憶半塊梅子的味道來抵禦饑餓和寒冷的、骯臟的野狗。

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著無能為力的絕望,猛地竄上心頭。他攥緊了手裏的玻璃彈珠,用力之大,指節發白,彈珠堅硬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他恨。恨這片永遠濕漉漉的、散發著惡臭的土地。恨那些像禿鷲一樣盤旋在頭頂的□□混混。恨阿巖那種頹廢的認命。恨那個垃圾場裏老人無用的堅持。恨鐵丸那種沈默的機械。恨沙之那種幹凈的、讓他自慚形穢的生活。

更恨他自己。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自己明明恨這一切,卻只能像現在這樣,躲在這個破柴火棚裏,靠回憶一點微不足道的甜味來茍延殘喘。

他猛地揚起手,想把那幾顆玻璃彈珠狠狠地砸向墻壁。

手停在半空。

沒有砸下去。

他慢慢松開手,彈珠掉落在柴火上,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砸了,就沒有了。這幾顆從垃圾堆裏撿來的、唯一的、還能帶來一點點無聊時可以消磨的東西,就沒有了。

他重新撿起那顆綠色的彈珠,對著棚屋破屋頂透下來的一點點、被雨水模糊的微弱天光,看著它。

光透過綠色的玻璃,在他骯臟的指縫間,投下一小片模糊的、虛幻的綠色光影。

這光影,讓他想起很久以前,沙之指著天上的一道彩虹,對他說:“哥哥,看,是橋。”

那時候,他覺得彩虹很傻,橋更傻。

現在,他看著指尖這抹虛假的綠色,忽然覺得,也許沙之是對的。這世界有時候需要一點像彩虹、像這綠色光影一樣的東西。哪怕它是假的,是虛幻的,是毫無用處的。

但他是誰?他是海之協海。他不是那個能指著彩虹說那是橋的人。他是那個必須承認,彩虹只是光的折射,橋只是水泥和鋼筋,而在這片泥沼裏,連折射出彩虹的光,都吝嗇得不肯多給一點的人。

他慢慢躺下來,身下是幹燥的木柴和灰塵。他把那顆綠色彈珠舉在眼前,讓它擋住灰暗的天空。世界縮小成一顆玻璃珠子的大小,變得簡單、可控,甚至……有點美麗。

雨聲似乎又大了些。柴火棚的破草席簾子被風吹得劈啪作響。

他閉上眼睛,將彈珠緊緊攥在手心。掌心的疼痛,讓他暫時忘記了胃裏的絞痛和心裏的寒冷。

他必須做點什麽。不能就這樣爛在這裏。不能讓沙之的眼神,永遠停留在那種失望裏。

但做什麽?怎麽做?

答案像被雨水沖刷掉的腳印,模糊不清。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能再只是被動地忍受,被動地等待。他需要主動出擊,哪怕出擊的方向是錯誤的,哪怕會頭破血流。

他需要力量。不僅僅是拳頭上的力量,更是一種……更本質的、能讓他在這個崩壞的世界裏,哪怕只抓住一點點東西的力量。

他蜷縮在黑暗裏,像一只受傷的、在洞穴裏舔舐傷口的幼獸。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從內部湧起的、陌生的、灼熱的決心。

雨還在下。南港的夜晚,徹底降臨了。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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