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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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
深夜，臥室裏只剩下彼此均勻的呼吸聲。
時井睜開雙眼，一片清明。他察覺到身邊的曾行已經熟睡，穿上黑色外套，扣好帽子遮住大半張臉，輕輕帶上臥室門。
小區樓下，電梯門剛打開，接聽電話的女生瞬間哭了出來。
“笙笙……小輝他出軌了……嗚嗚嗚……我看到了他的開房記錄，就在三天前，可他騙我說一直在公司加班……”
“我實在待不下去了，穿著睡衣就跑出來了，一想到他那張虛偽的臉，我就惡心……”
深夜，街道寂靜，路燈將女生的影子拉得很長。
入秋後晝夜溫差大，女生穿著單薄的睡衣，她抱緊雙臂蹲在路邊，臉上淚痕未幹，眼神空洞望著路面，等待閨蜜來接自己。
不遠處一家店門前的監控攝像頭，正對著女生的方向。
突然，監控畫面閃爍了幾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女生打了個寒噤，轉頭看向四周，除了偶爾駛過的車輛，什麽也沒有。
監控畫面再次閃爍，徹底變成一片雜亂的雪花，畫面恢覆正常時，路邊已經空無一人。
曾行站在街角陰影，看著那輛白色轎車駛離視野，目光緩緩落回面前的人身上。
時井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緊繃的下頜線。
回去路上，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始終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回到家，曾行徑直走到客廳中央，站定後一動不動。身後傳來關門的輕響，他終於忍受不住，轉身目光灼灼看著時井，仿佛下了什麽重大決定，問道：“最近失蹤的三個人，也是你做的”
時井一言不發的模樣讓他的心沈入谷底，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對方衣領：“到底是不是你做的？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時井沈默片刻，緩慢擡起頭，今晚一直刻意回避的眼神直視著曾行，眼底一片死寂：“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做什麽”
聽到他親口承認，曾行雙手瞬間失去所有力氣，垂落下來。
這是曾行第一次清晰意識到，時井不僅僅是長出來了幾根觸手而已，他已經變成了鬼怪，一只會吃人的鬼怪……
即使心中早有答案，可是猜測被證實的那一刻，他只覺胸口發悶，仿佛一塊大石頭壓在那裏，壓得他喘不過氣。
從看到新聞那刻起，他隱約猜到了，可他不敢去證實，不敢去面對自己害怕的真相，但是良心的譴責和心底的道德底線讓他無法對這件事視而不見，他必須要阻止。
或許是以前的鬼怪時井給他造成了第一印象，讓他潛意識裏覺得時井和其他鬼怪不一樣，忽略了鬼怪與生俱來的吃人本性。
他天真以為，只要藏好那些觸手，就不會被發現，就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
可他忘了，狼的天性就是捕獵，一頭掉進羊圈的狼，怎麽可能不吃羊
是他疏忽了，是他的錯……
曾行背過身去，聲音已經恢覆了表面的平靜，只是語氣平淡得有些疏離：“你房間的空調已經修好了，早點休息。”
他現在腦子一片混亂，他需要時間好好想想……
時井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氣很大，手背青筋凸起。
他以為時井會解釋，會說些什麽，可對方一直沒開口，那點期待被冷水澆滅，只剩下失望。他扒下手臂上的手，回了房間。
第二天早上，曾行照常出門買早餐，附近有家老字號包子鋪很不錯。
排隊等待過程中，他察覺到身後有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沒回頭，接過老板遞過來的早餐回了家。
推開家門，正遇上從洗手間出來的時井。他走向餐桌，將早餐放下，淡淡道：“過來吃早餐。”
時井落座。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曾行斟酌一下，開口：“我要出趟遠門。”
時井吃包子的動作頓住，指尖收緊：“去幾天？”
“一個星期左右。”
時井聞言沒有什麽大反應，只是機械地將肉包遞到嘴邊，慢慢咀嚼著，眼神有些渙散，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大概一分鐘後，他才低聲問道：“還回來嗎？”
“回來。”
簡短的交談後，又是一陣沈默。
曾行觀察著時井，安靜得有些反常，主動解釋道：“之前我說自己在找一扇門，那扇門對我很重要。前兩天我已經找到了它的大致方位，具體位置得過去才能確定。”
時井擡眼：“不需要我幫忙？”
曾行：“外面太危險，你的身份不能暴露。”
時井點點頭，默默將剩下的包子吃完。
曾行起身進了廚房，再出來時，手裏端著玻璃杯，裏面的紅色液體稠稠的，血腥味瞬間吸引了時井的註意。
他將杯子放在時井面前，動作很隨意，仿佛那只是一杯熱牛奶。
時井擡眸看他，額前的碎發垂著，遮住一點眉骨，眼睛裏的死氣散了些，帶著點錯愕，還有點說不清的慌。
這是曾行的血。他嘗過，甜腥，溫溫的，帶著曾行身上獨有的清淺氣息，他聞出來了。
曾行平靜和他對視：“喝了吧。”
“為什麽？”
“你需要這個。”
需要
時井拿起杯子，鼻尖縈繞著濃郁的腥甜味。他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冷笑，緩緩站起來，當著曾行的面，仰頭一飲而盡。
啪一聲，時井將空杯子砸放在桌子上，擡手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裏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肆意與絕望。
“是啊！我需要！”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我不僅需要喝人血，還需要吃人肉！”
“你知道麽？我很餓，餓得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覺，我害怕啊！怕我睡著後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你也吃了。”
“我現在就是一頭剩下欲望的鬼怪，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我清醒過來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了。 ”
時井眼裏爬滿紅血絲，壓抑了一晚上的情緒徹底爆發，後背上的觸手不受控制，密密麻麻湧出來爬上了天花板。
時井對此毫無察覺，他的眼中只剩下曾行，所以當對方因警惕和害怕下意識後退半步時，他臉上悲戚的表情一僵。
“我不敢讓你知道，我怕你恐懼我、厭惡我、逃離我……”時井笑得無比慘淡，眼裏屬於人類的情緒如流沙般迅速消失，“沒有人會願意和一只吃人的怪物在一起。”
隨著最後一句話落下，時井的瞳仁被猩紅取代，與此同時，身後的觸手猶如一張巨網朝著曾行撲去。
樓下，還在睡夢中的居民被樓上傳來的噪音吵醒。
砰砰砰的撞墻聲、玻璃啪啪啪的破碎聲，還有隱約的嘶吼聲，仿佛就在耳邊炸開。
他忍無可忍，暴躁穿上睡衣，沖到樓上，用力砸著曾行家的門。
門一打開，直接破口大罵：“踏馬的！大早上的，你家在裝修啊？知不知道有人在睡覺！有沒有點素質啊！”
男人餘光瞥見室內一片狼藉，目光瞬間轉變為鄙夷與憤怒，痛恨這種表面道貌岸然，實則背地裏家暴的禽獸。
曾行擋住視線，語氣誠懇道歉，等那人罵罵咧咧離開後，關上門，轉身看向靠坐在墻邊的時井。
時井吐出一口血沫，笑得癲狂：“哈哈哈哈……回想起自己每晚都睡在一只吃人的鬼怪枕邊，是不是感覺非常後怕？覺得惡心、後悔？”
曾行走過去，在他的面前蹲下來，拉起時井的手放在自己最脆弱的脖子上：“我不怕，就算你是鬼怪，也傷害不了我。”
他拇指摩挲著時井手背，動作帶著安撫的意味。
“阿井，我不想看著你變成剛剛那樣，也不想再看到有人因為你消失。如果你真的控制不住，那請先吃了我吧。至少，我心甘情願。”
時井手指猛然收緊，將人用力拉到自己身前：“你以為我不會嗎？”
曾行能感覺到時井的身體處於極度緊繃的狀態，他擡起手，輕輕捧住對方的臉，在唇邊落下了一吻。
“我知道你忍得很辛苦，甚至身體都不受自己控制。我每天和你住在一起，卻沒有早點發現你的痛苦，對不起。如果我能早點想到，或許你就不用這麽備受煎熬了。”
時井楞住，嘴唇微微張合，聲音低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不怪我吃了人？”
“你是故意的嗎？”曾行反問，眼神沒有責備，只有關切。
時井像個被戳中了軟肋的孩子，所有的堅硬與偽裝轟然崩塌，語無倫次解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記得做了什麽……我醒來的時候，一切就已經發生了……我不想的……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想的……”時井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哭腔，眼裏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沒有掉下來。
“我相信你，”曾行看著他的眼睛，堅定地重覆了一遍，“我相信你。”
時井怔怔盯著曾行的眼神，沒有恐懼，沒有厭惡，只有信任與溫柔。他緊繃的情緒慢慢平覆下來，肩膀微微垮塌，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我不想吃人，更不會吃你。”
“我剛才那些話不是在逼你。”曾行擦拭著他眼角的淚水，動作溫柔。
“我只是想告訴你，無論你變成什麽樣，我都不會離開，如果你犯錯，我也會阻止。這個世界已經不適合你，我們需要換一個地方生活，但不管是哪裏，都不會只有你或者我，而是我們一起。”
他目光誠摯地看著時井：“相信我，多給我一點信任，好嗎？”
時井嗯了一聲，主動將自己的臉湊上去，鼻尖蹭了蹭他的臉頰，聲音帶著一絲依賴與委屈：“我還要你親我，多親一點。”
……
時井知道，如果曾行真的因為恐懼和後悔，想要拋下他逃走，他或許……真的會吃了對方。
從研究所回來後，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變化。除了五感和體溫，最明顯的變化就是那無休止的食欲。
一直以來，時井就是個食欲很低的人，吃這個行為對他而言，只是為了補充體力和避免饑餓，對食物沒有任何要求，能吃就行。
可現在，他的身體裏就像住了一頭野獸，那恐怖的饑餓感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他，叫囂著對食物的渴望。
最讓人絕望的是，他發現這個世界上的人，在他眼裏已經不再是人，而是一盤盤鮮活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食物。
哪怕把自己吃到吐，那種深入骨髓的饑餓感也絲毫沒有緩解。對人肉的渴望與日俱增，尤其是在面對曾行時，這種感覺最為強烈。
曾行身上的氣息就像最頂級的誘餌，無時無刻不在考驗著他的理智。
有一次，兩人親熱，他沒忍住，用力咬破了曾行的嘴唇，血腥味蔓延，他幾乎是本能地吞咽。
他攀附在曾行肩膀上，在極致的快樂中，又忍不住咬傷了對方的肩膀。
他越是壓抑自己，那種原始的欲望就越是強烈，爆發的時候也就越是失控。
第一次意識到不對勁，是他發現自己丟失了一部分記憶，而且沒那麽餓了。
時井對這種不受掌控的感覺感到恐懼，他害怕曾行發現自己的異常，於是在自己身上安裝監控，得知真相。
吃人。
第一時間他想到的，不是自己犯下的錯，而是如果曾行知道了這一切，會怎麽做？
他一定會害怕、厭惡，像躲避瘟疫一樣逃離吧。
雖然曾行之前說過不在意他身上的那些變化，可現在，他吃了人，曾行還能做到不在意嗎？
時井不敢賭。他太清楚人性的脆弱，他料定曾行必定會跑，所以，他不能讓曾行知道。
可是……還是發現了。
怎麽辦？
時井驚慌失措，滿心後悔。他後悔昨晚沒有給曾行下安眠藥，如果曾行睡著，就不會發現他深夜外出，就不會知道這一切了。
他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惶恐不安地等著，時刻關註著曾行房間的動靜。
當曾行打開房門、走出去的時候，恐慌幾乎將他淹沒。
他怕曾行一去不返，怕自己被徹底拋棄，他快速跟上去，躲在街角看著曾行買了自己喜歡吃的肉包，然後回家。
那一刻，他偷偷松了口氣。
回到家，他沖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弄濕了頭發和衣領，裝作剛剛起床、洗漱完畢的樣子。
他剛在餐桌旁坐下不久，就聽到了曾行要出遠門的消息。
一瞬間，怒火與絕望如火山爆發般噴發出來。
終於，還是打算拋棄他了嗎？
果然，一開始說的不在意全都是騙他的。
明明做不到，卻還要給他虛假的承諾，讓他生出不該有的期待。
現在，真相敗露，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了嗎？
既然這樣，那他是不是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他都要被拋棄了，為什麽還要苦苦壓制自己
與此同時，腦海裏的聲音也在他耳邊不停低語。
“看吧，人類都是一樣的。他們怕你、懼你，從來不會真正接納你。”
“你是人的時候，你的至親不愛你；現在你遇上了他，可惜啊，你已經變成了鬼怪，沒有人會愛一只鬼怪。”
“你註定一輩子孤獨終老，沒有人會陪在你身邊。”
“既然如此，你還不如接受我，和我徹底融合。”
那個聲音帶著致命的誘惑。
“你會擁有我的力量，再也沒有人可以阻擋你。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包括得到他，讓他徹底屬於你，永遠都逃不掉。”
“來，接受我吧……”
一根透明觸手緩緩伸到時井眼前，等待著他的決定。
時井的眼神漸漸變得迷茫，理智在崩塌。
是的，只要他接受，就可以留住曾行了。
他剛擡起手，腹部傳來的劇痛便瞬間將他從混沌中拉回現實。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完全出乎時井的預料，不過好在結果是他想要的。
時井清楚自己的極端和自私，他所做的一切都暗中標了價格。
比如他之前說，可以為了曾行去變性，他沒有開玩笑。
變性之後，曾行必須和他在一起，兩人相處半年左右，就可以考慮結婚的事情了，他是這樣計劃的。
但是後來研究所出事，打亂了他的計劃，變成鬼怪也是意料之外的事，不過好在因禍得福，曾行接受了他。
至於吃人。
時井小時候就嘗過人肉了。
他出生在貧民窟，那是一個連狗都會吃人肉的地方。特別是在零下二十幾度的冬天，很多人沒有食物，雪地裏躺著凍死的屍體，想活下去的人如果不吃人肉，本根活不下去。
那肉很難吃，很臭、很柴，時井吃了幾口就吐了，然後繼續吃。
直到現在，他都還記得那味道。
吃人不是他的本意，他和身體裏的鬼怪還沒完全融合，偶爾會被對方奪走身體的掌控權。
幸好鬼怪沒有傷害曾行，只是吃了人，雖然鍋他背了，但是這件事情遲早會被發現。
他會好好壓制身體裏的鬼怪，不讓對方有可乘之機。
只是經過這件事情，他好像窺探到了一點曾行不可說的秘密。
時井很沒安全感，曾行身份太神秘了，什麽都不肯跟他透露，如果對方失蹤，他去哪兒找人
他唯一能做，就是將人牢牢看緊。
所以，他不是不信任曾行，他只是……只是害怕曾行遇到危險。
就像巨龍守護著自己的珍寶，時井會好好守著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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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笙……小輝他出軌了……嗚嗚嗚……我看到了他的開房記錄，就在三天前，可他騙我說一直在公司加班……”
“我實在待不下去了，穿著睡衣就跑出來了，一想到他那張虛偽的臉，我就惡心……”
深夜，街道寂靜，路燈將女生的影子拉得很長。
入秋後晝夜溫差大，女生穿著單薄的睡衣，她抱緊雙臂蹲在路邊，臉上淚痕未幹，眼神空洞望著路面，等待閨蜜來接自己。
不遠處一家店門前的監控攝像頭，正對著女生的方向。
突然，監控畫面閃爍了幾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女生打了個寒噤，轉頭看向四周，除了偶爾駛過的車輛，什麽也沒有。
監控畫面再次閃爍，徹底變成一片雜亂的雪花，畫面恢覆正常時，路邊已經空無一人。
曾行站在街角陰影，看著那輛白色轎車駛離視野，目光緩緩落回面前的人身上。
時井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緊繃的下頜線。
回去路上，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始終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回到家，曾行徑直走到客廳中央，站定後一動不動。身後傳來關門的輕響，他終於忍受不住，轉身目光灼灼看著時井，仿佛下了什麽重大決定，問道：“最近失蹤的三個人，也是你做的”
時井一言不發的模樣讓他的心沈入谷底，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對方衣領：“到底是不是你做的？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時井沈默片刻，緩慢擡起頭，今晚一直刻意回避的眼神直視著曾行，眼底一片死寂：“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做什麽”
聽到他親口承認，曾行雙手瞬間失去所有力氣，垂落下來。
這是曾行第一次清晰意識到，時井不僅僅是長出來了幾根觸手而已，他已經變成了鬼怪，一只會吃人的鬼怪……
即使心中早有答案，可是猜測被證實的那一刻，他只覺胸口發悶，仿佛一塊大石頭壓在那裏，壓得他喘不過氣。
從看到新聞那刻起，他隱約猜到了，可他不敢去證實，不敢去面對自己害怕的真相，但是良心的譴責和心底的道德底線讓他無法對這件事視而不見，他必須要阻止。
或許是以前的鬼怪時井給他造成了第一印象，讓他潛意識裏覺得時井和其他鬼怪不一樣，忽略了鬼怪與生俱來的吃人本性。
他天真以為，只要藏好那些觸手，就不會被發現，就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
可他忘了，狼的天性就是捕獵，一頭掉進羊圈的狼，怎麽可能不吃羊
是他疏忽了，是他的錯……
曾行背過身去，聲音已經恢覆了表面的平靜，只是語氣平淡得有些疏離：“你房間的空調已經修好了，早點休息。”
他現在腦子一片混亂，他需要時間好好想想……
時井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氣很大，手背青筋凸起。
他以為時井會解釋，會說些什麽，可對方一直沒開口，那點期待被冷水澆滅，只剩下失望。他扒下手臂上的手，回了房間。
第二天早上，曾行照常出門買早餐，附近有家老字號包子鋪很不錯。
排隊等待過程中，他察覺到身後有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沒回頭，接過老板遞過來的早餐回了家。
推開家門，正遇上從洗手間出來的時井。他走向餐桌，將早餐放下，淡淡道：“過來吃早餐。”
時井落座。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曾行斟酌一下，開口：“我要出趟遠門。”
時井吃包子的動作頓住，指尖收緊：“去幾天？”
“一個星期左右。”
時井聞言沒有什麽大反應，只是機械地將肉包遞到嘴邊，慢慢咀嚼著，眼神有些渙散，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大概一分鐘後，他才低聲問道：“還回來嗎？”
“回來。”
簡短的交談後，又是一陣沈默。
曾行觀察著時井，安靜得有些反常，主動解釋道：“之前我說自己在找一扇門，那扇門對我很重要。前兩天我已經找到了它的大致方位，具體位置得過去才能確定。”
時井擡眼：“不需要我幫忙？”
曾行：“外面太危險，你的身份不能暴露。”
時井點點頭，默默將剩下的包子吃完。
曾行起身進了廚房，再出來時，手裏端著玻璃杯，裏面的紅色液體稠稠的，血腥味瞬間吸引了時井的註意。
他將杯子放在時井面前，動作很隨意，仿佛那只是一杯熱牛奶。
時井擡眸看他，額前的碎發垂著，遮住一點眉骨，眼睛裏的死氣散了些，帶著點錯愕，還有點說不清的慌。
這是曾行的血。他嘗過，甜腥，溫溫的，帶著曾行身上獨有的清淺氣息，他聞出來了。
曾行平靜和他對視：“喝了吧。”
“為什麽？”
“你需要這個。”
需要
時井拿起杯子，鼻尖縈繞著濃郁的腥甜味。他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冷笑，緩緩站起來，當著曾行的面，仰頭一飲而盡。
啪一聲，時井將空杯子砸放在桌子上，擡手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裏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肆意與絕望。
“是啊！我需要！”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我不僅需要喝人血，還需要吃人肉！”
“你知道麽？我很餓，餓得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覺，我害怕啊！怕我睡著後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你也吃了。”
“我現在就是一頭剩下欲望的鬼怪，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我清醒過來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了。 ”
時井眼裏爬滿紅血絲，壓抑了一晚上的情緒徹底爆發，後背上的觸手不受控制，密密麻麻湧出來爬上了天花板。
時井對此毫無察覺，他的眼中只剩下曾行，所以當對方因警惕和害怕下意識後退半步時，他臉上悲戚的表情一僵。
“我不敢讓你知道，我怕你恐懼我、厭惡我、逃離我……”時井笑得無比慘淡，眼裏屬於人類的情緒如流沙般迅速消失，“沒有人會願意和一只吃人的怪物在一起。”
隨著最後一句話落下，時井的瞳仁被猩紅取代，與此同時，身後的觸手猶如一張巨網朝著曾行撲去。
樓下，還在睡夢中的居民被樓上傳來的噪音吵醒。
砰砰砰的撞墻聲、玻璃啪啪啪的破碎聲，還有隱約的嘶吼聲，仿佛就在耳邊炸開。
他忍無可忍，暴躁穿上睡衣，沖到樓上，用力砸著曾行家的門。
門一打開，直接破口大罵：“踏馬的！大早上的，你家在裝修啊？知不知道有人在睡覺！有沒有點素質啊！”
男人餘光瞥見室內一片狼藉，目光瞬間轉變為鄙夷與憤怒，痛恨這種表面道貌岸然，實則背地裏家暴的禽獸。
曾行擋住視線，語氣誠懇道歉，等那人罵罵咧咧離開後，關上門，轉身看向靠坐在墻邊的時井。
時井吐出一口血沫，笑得癲狂：“哈哈哈哈……回想起自己每晚都睡在一只吃人的鬼怪枕邊，是不是感覺非常後怕？覺得惡心、後悔？”
曾行走過去，在他的面前蹲下來，拉起時井的手放在自己最脆弱的脖子上：“我不怕，就算你是鬼怪，也傷害不了我。”
他拇指摩挲著時井手背，動作帶著安撫的意味。
“阿井，我不想看著你變成剛剛那樣，也不想再看到有人因為你消失。如果你真的控制不住，那請先吃了我吧。至少，我心甘情願。”
時井手指猛然收緊，將人用力拉到自己身前：“你以為我不會嗎？”
曾行能感覺到時井的身體處於極度緊繃的狀態，他擡起手，輕輕捧住對方的臉，在唇邊落下了一吻。
“我知道你忍得很辛苦，甚至身體都不受自己控制。我每天和你住在一起，卻沒有早點發現你的痛苦，對不起。如果我能早點想到，或許你就不用這麽備受煎熬了。”
時井楞住，嘴唇微微張合，聲音低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不怪我吃了人？”
“你是故意的嗎？”曾行反問，眼神沒有責備，只有關切。
時井像個被戳中了軟肋的孩子，所有的堅硬與偽裝轟然崩塌，語無倫次解釋。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記得做了什麽……我醒來的時候，一切就已經發生了……我不想的……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想的……”時井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哭腔，眼裏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沒有掉下來。
“我相信你，”曾行看著他的眼睛，堅定地重覆了一遍，“我相信你。”
時井怔怔盯著曾行的眼神，沒有恐懼，沒有厭惡，只有信任與溫柔。他緊繃的情緒慢慢平覆下來，肩膀微微垮塌，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我不想吃人，更不會吃你。”
“我剛才那些話不是在逼你。”曾行擦拭著他眼角的淚水，動作溫柔。
“我只是想告訴你，無論你變成什麽樣，我都不會離開，如果你犯錯，我也會阻止。這個世界已經不適合你，我們需要換一個地方生活，但不管是哪裏，都不會只有你或者我，而是我們一起。”
他目光誠摯地看著時井：“相信我，多給我一點信任，好嗎？”
時井嗯了一聲，主動將自己的臉湊上去，鼻尖蹭了蹭他的臉頰，聲音帶著一絲依賴與委屈：“我還要你親我，多親一點。”
……
時井知道，如果曾行真的因為恐懼和後悔，想要拋下他逃走，他或許……真的會吃了對方。
從研究所回來後，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變化。除了五感和體溫，最明顯的變化就是那無休止的食欲。
一直以來，時井就是個食欲很低的人，吃這個行為對他而言，只是為了補充體力和避免饑餓，對食物沒有任何要求，能吃就行。
可現在，他的身體裏就像住了一頭野獸，那恐怖的饑餓感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他，叫囂著對食物的渴望。
最讓人絕望的是，他發現這個世界上的人，在他眼裏已經不再是人，而是一盤盤鮮活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食物。
哪怕把自己吃到吐，那種深入骨髓的饑餓感也絲毫沒有緩解。對人肉的渴望與日俱增，尤其是在面對曾行時，這種感覺最為強烈。
曾行身上的氣息就像最頂級的誘餌，無時無刻不在考驗著他的理智。
有一次，兩人親熱，他沒忍住，用力咬破了曾行的嘴唇，血腥味蔓延，他幾乎是本能地吞咽。
他攀附在曾行肩膀上，在極致的快樂中，又忍不住咬傷了對方的肩膀。
他越是壓抑自己，那種原始的欲望就越是強烈，爆發的時候也就越是失控。
第一次意識到不對勁，是他發現自己丟失了一部分記憶，而且沒那麽餓了。
時井對這種不受掌控的感覺感到恐懼，他害怕曾行發現自己的異常，於是在自己身上安裝監控，得知真相。
吃人。
第一時間他想到的，不是自己犯下的錯，而是如果曾行知道了這一切，會怎麽做？
他一定會害怕、厭惡，像躲避瘟疫一樣逃離吧。
雖然曾行之前說過不在意他身上的那些變化，可現在，他吃了人，曾行還能做到不在意嗎？
時井不敢賭。他太清楚人性的脆弱，他料定曾行必定會跑，所以，他不能讓曾行知道。
可是……還是發現了。
怎麽辦？
時井驚慌失措，滿心後悔。他後悔昨晚沒有給曾行下安眠藥，如果曾行睡著，就不會發現他深夜外出，就不會知道這一切了。
他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惶恐不安地等著，時刻關註著曾行房間的動靜。
當曾行打開房門、走出去的時候，恐慌幾乎將他淹沒。
他怕曾行一去不返，怕自己被徹底拋棄，他快速跟上去，躲在街角看著曾行買了自己喜歡吃的肉包，然後回家。
那一刻，他偷偷松了口氣。
回到家，他沖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弄濕了頭發和衣領，裝作剛剛起床、洗漱完畢的樣子。
他剛在餐桌旁坐下不久，就聽到了曾行要出遠門的消息。
一瞬間，怒火與絕望如火山爆發般噴發出來。
終於，還是打算拋棄他了嗎？
果然，一開始說的不在意全都是騙他的。
明明做不到，卻還要給他虛假的承諾，讓他生出不該有的期待。
現在，真相敗露，就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了嗎？
既然這樣，那他是不是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他都要被拋棄了，為什麽還要苦苦壓制自己
與此同時，腦海裏的聲音也在他耳邊不停低語。
“看吧，人類都是一樣的。他們怕你、懼你，從來不會真正接納你。”
“你是人的時候，你的至親不愛你；現在你遇上了他，可惜啊，你已經變成了鬼怪，沒有人會愛一只鬼怪。”
“你註定一輩子孤獨終老，沒有人會陪在你身邊。”
“既然如此，你還不如接受我，和我徹底融合。”
那個聲音帶著致命的誘惑。
“你會擁有我的力量，再也沒有人可以阻擋你。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包括得到他，讓他徹底屬於你，永遠都逃不掉。”
“來，接受我吧……”
一根透明觸手緩緩伸到時井眼前，等待著他的決定。
時井的眼神漸漸變得迷茫，理智在崩塌。
是的，只要他接受，就可以留住曾行了。
他剛擡起手，腹部傳來的劇痛便瞬間將他從混沌中拉回現實。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完全出乎時井的預料，不過好在結果是他想要的。
時井清楚自己的極端和自私，他所做的一切都暗中標了價格。
比如他之前說，可以為了曾行去變性，他沒有開玩笑。
變性之後，曾行必須和他在一起，兩人相處半年左右，就可以考慮結婚的事情了，他是這樣計劃的。
但是後來研究所出事，打亂了他的計劃，變成鬼怪也是意料之外的事，不過好在因禍得福，曾行接受了他。
至於吃人。
時井小時候就嘗過人肉了。
他出生在貧民窟，那是一個連狗都會吃人肉的地方。特別是在零下二十幾度的冬天，很多人沒有食物，雪地裏躺著凍死的屍體，想活下去的人如果不吃人肉，本根活不下去。
那肉很難吃，很臭、很柴，時井吃了幾口就吐了，然後繼續吃。
直到現在，他都還記得那味道。
吃人不是他的本意，他和身體裏的鬼怪還沒完全融合，偶爾會被對方奪走身體的掌控權。
幸好鬼怪沒有傷害曾行，只是吃了人，雖然鍋他背了，但是這件事情遲早會被發現。
他會好好壓制身體裏的鬼怪，不讓對方有可乘之機。
只是經過這件事情，他好像窺探到了一點曾行不可說的秘密。
時井很沒安全感，曾行身份太神秘了，什麽都不肯跟他透露，如果對方失蹤，他去哪兒找人
他唯一能做，就是將人牢牢看緊。
所以，他不是不信任曾行，他只是……只是害怕曾行遇到危險。
就像巨龍守護著自己的珍寶，時井會好好守著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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