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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9/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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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9/秘密

紀清玥是在醫院樓下遇到紀慶江的。

她最近幾周每周五都會來陪姚偉明去醫院做透析,有時候梅芳會和他們一起,有時候就是她和姚偉明兩個人。

姚偉明每次都讓她不要來,但她堅持過來,甚至偶爾會生氣,姚偉明再提不讓她來,她就板著臉,然後下一個周五下午一兩點時又準時在姚偉明宿舍門口等著。

一月的第二個周五,前一天晚上下了雪,天氣冷,第二天白天雪依舊沒有化完,路面的積雪被環衛工人鏟到兩側,堆成厚厚一層。

梅芳今天也來了,她一周來三四次,紀清玥有時能跟她撞上,有時撞不上。

姚偉明一直在軍區醫院做治療,地鐵倒兩次,過去半個小時,也算方便。

紀清玥手裏提著袋子走在兩人後面,袋子裏裝著百多邦,血壓儀,還有一些面包,饅頭和保溫杯。

姚偉明做透析有一年多了,他原來是做警察的,能忍,除了瘦一點,精神也沒那麽好外,面上看不出和正常人的差距,但其實掀開衣服能看到長期紮導管,皮膚上留下的青紫。

快走到住院部樓下時,紀清玥看到一樓大門前不斷徘徊的人,中年男人身上穿棕褐色的夾克,已經很舊了,前襟邊沿有毛邊。

男人看到他們這處,但似乎在猶豫什麽,來來回回徘徊幾步,始終沒有走過來。

紀清玥不是對自己圈子外的人或事很留心的人,學校門口的便利店,開學時她去過很多次,但一直分不清收銀的那對兄弟。

不過可能是紀慶江找過方易昭,所以雖然只見過一次,但她一眼就認出,他是幾個月前在國科門口的樹下和方易昭說話的那個男人。

男人反覆踱步,反覆想上前,紀清玥擔心出什麽狀況。

姚偉明和梅芳先進了住院部的樓,她猶豫了一下,往前兩步把手裏的袋子塞給梅芳:“梅姨,你們先上去,我去超市買點東西。”

她看著梅芳和姚偉明進了電梯,兩手插進羽絨服的口袋,深吸一口氣,轉身往樓外走。

她不認識紀慶江,但不知道是不是先天基因作祟,她在出門口,再看到這個男人的一瞬間,幾乎下意識就確定了這個人和自己有血緣關系。

紀慶江年輕的時候長得不差,做點小生意又會花言巧語,才騙到了紀清玥的母親。

過了中午,地面的雪終於化了一些,住院樓前的臺階上濕塌塌一片,被來往的人踩出黑兮兮的腳印。

紀清玥隔了一米多的距離,終於在紀慶江面前站定,紀慶江在她從住院樓裏出來時,目光就落在她身上,直到現在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有一絲五味雜陳。

他搓搓後腦,不知道該不該認這個女兒。

其實嚴格講,紀慶江不是一個“壞”爸爸,他沒有虐待過紀清玥,自己喜歡打牌,惹是生非,不靠譜,但每次出事即使不是方易昭提醒,他也不想來找紀清玥,而是選擇去找方易昭,或者來找姚偉明。

但他又極其不負責任,把紀清玥母親的撫恤金花完,把家裏的房子賣了去打牌,姚偉明把紀清玥帶走後,他沒有再想著去找過她,自己賺到點錢就又去打牌吃喝,也從沒想到過自己還有一個女兒。

他的那點父愛僅僅表現在見到紀清玥時,表情裏稍稍帶出的一點溫情。

紀清玥安全意識很強,她眉心皺得很深,往後退了兩步,保證自己站在住院樓前來往人很多的臺階上。

她聲音很冷:“你是誰?”

紀慶江又擡手搓後腦:“我......我是你爸,方易昭那小子不讓我找你,但我是你爸啊。”

他兩手攤著,一臉不屑,又覺得不可理喻:“我是你爸,你怎麽能不知道你爸是誰呢。”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紀清玥還是覺得被當頭打了一棒,她眉心擰得更深,看著這個言行舉止都非常市儈的男人。

她沒說話,保持剛剛的距離看著紀慶江。

紀慶江今天早上起來還喝了點酒,提起這事,酒氣上來,搓著頭發皺眉道:“對,是我找的麻煩,姓張的一家一直管我要錢,我也沒辦法,但我是你爸啊。”

紀清玥想到暑假那段時間,一直堵在姚偉明老房子樓下要錢的那對夫妻。

她往後再退了半步,一瞬間各種事情在她腦子裏抽絲剝縷串起來,她沒有問紀慶江明明活著,但為什麽這二十年來從沒有找過她。

住院樓前的人來來往往,不斷有人從她身後路過,沒化的雪混著冷風鉆進脖子裏。

她忽然發現前二十年的生活教會了她很多事情,就比如生活是自己的,碰上不上心的父母,那就是孤零零地來,再孤零零的自己生活。

她沒糾結紀慶江前二十年都幹了什麽,想到姚偉明和梅芳還在樓上等她,低頭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再擡頭:“你來幹什麽?”

紀慶江搓搓手,想到自己今天來的目的:“......我聽說老姚病了,過來看看他。”

他喝過酒,臉還有點紅,舉止間有半分酒蒙子的醉態,紀清玥自始至終都皺著眉,眼神很冷淡地看著他。

紀慶江揚手,往樓上的方向指了下,皺起眉又說:“還有能不能讓你舅舅幫忙找找人,那對夫妻瘋了,以前方易昭給他們錢,他們消停,那方易昭不知道為什麽不給他們匯錢了,他們天天來我這兒鬧,”

紀慶江攤著手:“我開了個麻將館,他們天天這樣鬧,我怎麽做生意。”

“他們為什麽找你鬧?”紀清玥又問。

紀慶江咋舌:“......前兩年打麻將發生點口角,推了他一把,他撞車上了非怪我,讓我每個月給他們生活費...”

紀清玥有點懵,她深深吸氣,就算不往下問也知道紀慶江說的生活費是方易昭給的。

她拉起羽絨服的領子遮住下巴,再往後退,消化著紀慶江的身份,也消化著他口無遮攔帶出的一點又一點的信息。

她跟紀慶江聊了十分鐘,隨口答應著會跟姚偉明說說幫他找人,但其實心裏根本沒有管他這事的打算。

紀清玥再上樓,姚偉明已經躺在病床上了。

他長期透析,時不時就會辦住院,最近一次是半個月前辦的,在醫院有張床位。

梅芳不在病房裏,姚偉明說她去問醫生排到什麽時候了,紀清玥從樓上下來就一直在走神,從床下的架子上拿了盆,說自己去外面打水,回來拿毛巾把床頭的櫃子擦一下。

姚偉明身上難受,沒攔她,讓她去了。

她端著水再回來,找了抹布,半蹲在地上,把抹布按進水裏還在走神。

“舅舅?”她突然啞聲叫/床上的姚偉明。

姚偉明翻了個身回應她。

“我高中那會兒是不是有人來家裏鬧過?”紀清玥問。

已經過去兩年了,當時不說,是擔心影響紀清玥學習,姚偉明提起這事就皺眉:“你爸在外面惹了點事,那家人找不到你爸,找到咱家裏讓賠錢。”

“你當時在外面上課,沒跟你說。”姚偉明說。

紀清玥又問:“......後來怎麽解決的?”

姚偉明回她:“不知道,他們鬧鬧就沒鬧了,後來我也生病,一直在所裏待著,沒見過他們。”

姚偉明說到這裏,又想起來:“你和小昭去辦房產證了嗎?”

紀清玥茫然擡頭:“什麽?”

姚偉明側躺在床上,皺眉嘀咕:“咱家裏那房子我單位要收走,小昭把錢交了,說讓房產證寫你的名字,怎麽還沒辦呢。”

姚偉明又說:“他說以後你以後萬一出嫁了,女孩子得有傍身的財產。”

姚偉明說完,翻身躺平,笑了兩聲:“我那房子也不值錢,不過好得也算房子吧。”

紀清玥楞了會兒神,低頭繼續洗抹布,抹布在手裏搓了幾遍,直到手指凍得發疼,她才意識到自己走神太厲害,忘了接熱水,盆裏的水在這個季節涼得刺骨。

她終於知道方易昭為什麽一直那麽拼命的賺錢,紀慶江惹出來的麻煩,家裏的房子,姚偉明的手術費。

梅芳正好在這個時候進來,看到紀清玥在洗毛巾,彎身用手試了試盆裏的水,“誒呦”一聲:“水怎麽這麽涼,怎麽不接熱水?”

紀清玥凍得通紅的手從盆裏拿出來,端起盆往外走,她嗓子啞啞的的:“接錯了,正要去換呢。”

......

紀清玥從醫院出來,沒回學校,直接回了方易昭租的那個房子。

她不知道這個房子租了多久,只知道方易昭讓她在這裏住著,肯定是又跟房東續了幾個月的租期。

她七點到家,一直坐在自己房間發呆,快十點時,外間玄關處傳來動靜,是方易昭回來了。

她呼了口氣,抱著的腿從椅子上放下來,出去看到方易昭,問他餓不餓。

方易昭似乎很詫異她在家,揚了下眉,說晚上沒吃飯,確實有點。

紀清玥指了下廚房:“冰箱裏有速凍餃子。”

她說完沒等方易昭再說話,就鉆去廚房下餃子,她站在竈臺前等著水開,看水在鍋裏冒泡,把餃子煮進去。

餃子端出去時,方易昭剛從浴室出來,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坐下,紀清玥把盤子放在桌面,轉身要走,被人拉住手腕。

方易昭左手拿著毛巾在揉頭發,蹙著眉看她:“怎麽哭了,有人惹你了?”

他板著臉問她,問話的語氣一點都不溫柔。

紀清玥避過臉吸了吸鼻子,把那點沒湧出來的淚都憋回去。

她不想跟方易昭說她知道這些事,也不想讓方易昭知道她去看過姚偉明,知道舅舅生病了,方易昭把這些事都頂了不跟她說,就是想讓她好好生活。

她看到方易昭又翻開桌面的手機,眉心皺得很深去看屏幕上的消息。

但他呢,他一直都沒有好好生活過。

她使了點力氣,手腕從方易昭手裏抽出來,她看向他的手機,聲音很輕,啞啞的:“......是誰發的信息?”

方易昭把手機扣下來,又擡頭看她:“沒誰。”

杜莉的事有新的情況,這段學校一直聯系他配合調查,杜莉犯的那點錯屬於打擦邊球,交過罰金後,判不判刑要當庭再審,但杜莉一旦進去,他政審不過,學能不能讀另說,但學位肯定沒了。

紀清玥知道一定有事,他總是皺著眉看他的那個手機。

紀清玥好難過,她有點沒辦法了,她不知道為什麽麻繩總挑細處斷,而且方易昭是個死心眼兒,怎麽說都不會聽。

她在原地站了會兒,低著頭流眼淚,沒動,也沒回答方易昭的問題。

方易昭把擦頭的毛巾扔開,又問她:“誰欺負你?”

她還是搖頭,在方易昭身邊蹲下來,把頭埋在他的膝蓋上,她的嗓子又鈍又疼,忍了許久,帶一點哭聲說:“......你喜歡我是不是?”

方易昭沒說話,輕拍了拍她的臉讓她起來,他拍的力道很輕,拇指從她的臉頰上摸過去。

紀清玥搖搖頭,又說:“舅舅也不在,我害怕,我想和你在一起。”

方易昭把她從身前拉起來說:“我管你。”

他的嗓音又沈又冷,但沈穩到讓人聽了就會覺得安心,紀清玥聽到這句淚更洶湧地從眼眶裏流出來。

身旁沒椅子,方易昭把桌上餃子推開,幹脆把她抱到桌子上坐著。

她嗓音很啞,止不住地流淚,她說:“我也想管你呢?”

方易昭聽完笑了下,抽了紙給她擦眼淚說:“你管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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