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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7/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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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7/秘密

高二三班的原班主任是語文老師,休產假回家了,換成了高二的年級主任,教思政的,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紀清玥下午提前半小時到學校,在樓下遇到楊紹和跟他關系好的兩個混混。

紀清玥拒絕去看演唱會,甚至後面連消息都沒回直接把人刪了,楊紹自己沒多大意見,他的混混朋友倒是不樂意了,耀武揚威把紀清玥堵在樓下說了兩句。

紀清玥本來也煩,皺著眉跟對方理論,換來對方更粗鄙的語言,楊紹看形勢不對,插在幾人中間勸架,拉扯間被樓上下來的幾個老師看到。

老師裏面有巡查的校長和副校長,年級主任剛接管他們班,臉上掛不住,直接把他們拎去了辦公室。

高二走廊最東的辦公室,年級裏幾個班主任的工位都在。

兩側窗戶大敞,有老師在翻改試卷,年紀主任的桌子上放著半包拆封的喜糖,和沒磕完的瓜子。

紀清玥穿單薄的線衣,站在辦公桌前,她左側站的是楊紹,斜後方是那兩個問題學生。

那兩個人一個沒穿校服,掛著耳釘,另一個校服外套系在腰間,背後不知道從哪裏蹭的黑。

紀清玥和大多數這個年紀的女生一樣,怕老師,內向,遠坐在教室裏最安靜的一排,作業永遠按時上交。

她已經據理力爭說了幾次,說自己沒有早戀,但老師不信,說一個巴掌拍不響,說別人怎麽不跟這幾個男生拉扯。

桌面上的瓜子殼因為年級主任拍桌子的動作震起來,他操著中氣的男中音:“楊紹,你說。”

楊紹“啊?”了一聲,擡手抓後腦的頭發。

他身後的男生一腳踩著木椅子,吊兒郎當,眼睛看的是前面紀清玥的方向:“裝什麽清純。”

“讓你說話了?”年紀主任的巴掌又拍在桌子上。

“下周區教育局的領導下來查紀律,讓你們好好準備,你們就是這麽給我準備的??”

“後面兩個,你倆再給我踩椅子?!一人給我寫一份檢查。”

“還有你倆!”他點著紀清玥和楊紹,“領導檢查完走以後,通報批評,明天之前把你倆家長叫來。”

學生時代的通報批評,對於文靜的女生來說,無異於當著全校學生的面打五十大板,既傷自尊,又不講情面。

紀清玥心裏一顫。

窗外卷進的涼風似乎鉆進了她的衣領裏,她縮在袖口裏的手攥緊,額角冒汗,冷風似乎無法把這漢吹幹。

她不想被楊紹或者辦公室裏的其他人知道她家裏的窘境,但她又的確叫不來人。

斜後方的兩個男生還在低聲調侃,百葉窗被風吹起打在窗框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卻在即將步入十七歲的這個秋天,再次感受到孤零零,感受到孤苦無依。

她張了張嘴,有種黏膩感堵住了喉嚨,艱澀的:“老師,我沒有......”

方易昭是這個時候來辦公室的,他敲了兩下門,直接從敞開的門進來。

他走進來時掃了眼紀清玥,然後不著痕跡地走到她斜前方的位置,欠身笑著:“老師,我是紀清玥的哥哥。”

他成績好,又知道見什麽人說什麽話,收著身上那點傲氣,三言兩語把老師哄得很高興。

但紀清玥知道他其實不喜歡社交,他是個本性涼薄又冷漠的人,朋友少,骨子裏帶些冷感,不過必要的時候又會左右逢源,就像現在做的這樣。

他說家裏家長確實忙,很難過來,說老師如果實在需要,可以通過他跟家裏人通電話,他還說她不會早戀,中間肯定有誤會,他妹妹不是這樣的人。

他是高三的尖子生,又句句說到點上,跟老師打包票,說有他在不會允許家裏妹妹做這樣的事。

老師松了口,說通報批評的事往後放放,讓他過兩天過來說清楚情況,方易昭說好。

紀清玥站在方易昭身後,從窗外掠進的風被他擋住不少。

她擡頭看他的背影,看了會兒才發現,他似乎站的是風口的地方,才會擋掉很多涼風。

紀清玥視線收回,往窗外看。

在十一月這個氣溫驟降的下午,方易昭走進辦公室,給她體面,給她關心,幫她拾起了差點被踩在腳下的自尊。

......

這件事之後一周,紀清玥沒再見到方易昭。

高三的課跟高二的時間不一樣,高三上午沒有課間操,中午和晚飯也比其它兩個年紀提前十分鐘。

她不知道方易昭是怎麽跟老胡說的,但這位特別迂腐,身上沾很多中年男人氣的年級主任沒再找過她,通報批評的事也放下。

楊紹倒是給她發過一次信息,她微信把楊紹刪了,但楊紹不知道從哪裏找來她的手機號,給她發消息,說方易昭真厲害,連他也不用被通報批評了。

紀清玥看了一眼就把信息刪除了,她不知道方易昭厲不厲害,但知道方易昭應該沒為他說什麽。

過了這周,周六紀清玥從畫室出來,又去了趟信息城。

這周她在學校裏沒見到方易昭,方易昭也沒跟她聯系過,她想去見見他。

她不知道方易昭在不在,過去也是碰運氣,但上了三層,快到周志成的店時碰到王威的女朋友。

上次在這裏吃飯,她和王威的女朋友也熟了點,王威的女朋友叫林夢,隔壁市的舞蹈老師,和王威是青梅竹馬,不過上大學才捅破窗戶紙在一起。

兩人今年就準備結婚了,林夢辭了工作,不想再做老師,想在北寧做自己的舞團,她家就是北寧的,現在回來,以後也長居北寧。

“找小方?”林夢長得就像舞蹈老師,身上有古典的氣質,眉眼漂亮。

紀清玥背著書包,往後讓開電梯口,有點局促,點點頭。

林夢左手拎著白色的購物袋,裏面是剛在附近便利店買的酸奶,她掏出一盒遞給紀清玥:“跟我來吧,他們今天給一個電競館的電腦換配件,正忙著呢。”

林夢和王威的性格天差地別,知性又溫柔。

周志成開電競館,也認識很多開電競館的朋友,他不貪賺錢,人好說話,給的價格又便宜,認識的那些電競館,更新配件都喜歡來他這裏。

紀清玥跟著進去時,方易昭正站在靠墻的一排架子前,給一個機箱卸零件,腳下是各種鋪在地上的報紙和打開的工具箱。

再往旁邊,矮凳上坐了一個工人,插科打諢,擡手拍了下方易昭的腿,仰頭樂著跟他說什麽,方易昭也笑了下,回他一句。

紀清玥突然發現她見過方易昭很多面,每一面應對不同場合。

他只比她大兩歲,卻好像比她往前走了很多。

她恍惚中意識到,他其實和她一樣,沒有父母,沒有人管,甚至還不如她,她還有個有血緣的舅舅,但他卻在很早之前就能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

“楞這裏幹什麽,不去找小方?”林夢放完東西路過,發現她還站在門口。

紀清玥眨眨眼,嗓子好像比剛剛啞一點,她揪著書包帶:“要去的。”

她走到方易昭身邊時,方易昭好像剛發現她,看到她也沒多講什麽話,瞥她一眼,讓她往後退,不要踩到地上的釘子。

紀清玥很聽話,低頭四處看看,找到有釘子的地方小心避開,想了想,又彎腰把那些釘子拾起來,撿到一個鐵盒裏面,也避免方易昭踩到。

旁邊那個坐矮凳的工人已經離開了,他被周志成喊走,交代另一批機子的裝卸。

紀清玥看方易昭不理她,低頭又檢查了一遍地上還有沒有釘子,把臟手套撿起來,疊好放在一旁,再接著是散落的螺絲刀和工具鉗。

就這樣方易昭背對她,動作利落地拆卸再安裝零件,她就安靜地彎著腰,把地面上雜亂無章的東西一點點收好,再找了個小木凳,安靜地在木凳上坐下來。

方易昭連著裝了兩臺機器,幹凈的右腕抵住脖頸,轉了轉,再回頭看到她已經坐好,又看到已經整齊的地面。

裝釘子的盒子甚至被她嚴嚴實實合上,扣好。

紀清玥看到方易昭瞟那個盒子,她勾著書包帶坐直了點,仰頭看他:“你不是說不能踩嗎,我怕你踩到。”

方易昭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嗯了一聲,又轉回去幹活。

紀清玥坐在他斜後方,她看著他的側影,又看店裏的其他人。

店裏的人都在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沒人註意他們在的這個角落。

她背靠墻面,斜前方是方易昭,她夾緊的肩膀忽然塌下來,覺得特別安心。

她有時候想,如果能一直跟舅舅和方易昭在一起,她應該會很開心。

又坐了一會兒,她攥著自己外衣的衣擺,看斜前方的人,嗓音啞啞:“我沒早戀。”

方易昭手上的動作沒停,他利落地把架子上的機箱翻面,擰掉螺絲,前擋板卸下來:“嗯。”

紀清玥還是想解釋清楚:“......是那個男生找我,我沒理他,周日返校那天在樓下遇到,他們跟我說話,正好被老師看到。”

方易昭又是一聲:“知道了。”

紀清玥皺皺眉,她不知道方易昭聽了還是沒聽,安靜坐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委屈,鼻子酸眼眶也濕,低著頭,“啪嗒”一下淚掉在衣擺上。

她沒忍住,擡手揪住方易昭的衣服,帶點抽噎,磕磕巴巴:“我真的沒早戀,你相信我......我不會拿你和舅舅賺的錢幹別的,我會好好上學。”

方易昭身上是一件很薄的沖鋒衣,布料有粗糙的暗紋,在她手心裏蹭著。

她想把眼淚咽回去,但忍不住,抽抽噎噎,看著很可憐:“你不是說你是我的家長嗎,我除了舅舅,就只有你一個家長了......你不管我沒人管我了。”

方易昭扭過來就看到她的眼淚像斷線的珠子,啪嗒啪嗒砸在衣服上,他看了她會兒,眼神裏說不上是什麽情緒。

但再轉回去,沒把她拉自己衣服的手扯掉,只是說:“你不是叫我一聲‘哥’嗎。”

男生嗓音淡淡的:“我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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