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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趙經詩而言,昨天應邀參加的那場晚會,像是她頭腦一熱的一場重感冒。

不合時宜,鬼使神差,讓人難受。

她討厭這虛假的計策,更討厭那些彎彎繞繞的暧昧,還討厭……

討厭實際上正主的心大。

其實她不應該卷入這些事情的。

豪門恩怨這些事情,她本來應該像那位驕傲的主角說的那樣,真要明哲保身,直接拒絕就是了,偏偏她明知道會被攪得心煩,卻摻和了進去。

摻和進去了一切都不往心裏去也就罷了,偏偏她就敏感到會把每個讓她不適的細節反覆品味,甚至對自己殘忍地刨析點評。

嗯,是了,這個時候心態又錯了,覆盤本身是一個好習慣,只是現在情緒狀態不太適合做這件事就是了。

趙經詩面無表情地往咖啡杯裏面加奶,桌面上的便利貼上面清晰地列著今天的待辦事項,讓她強迫自己投入接下來的一系列事情中。

是這樣的,漫長的學術生涯,尤其是去年才結束的讀博,已經磨平了她一切為了其他事務而內耗的能力,她有段時間光是深夜喝到熱咖啡都會產生一種壓抑不住的幸福感。

她甚至養成了只要看到代辦清單就自動放下情緒的條件反射。

但是今天她很閑啊,主要的工作就是繼續給之前沒做完的事情收個尾,全然是例行公事的任務。

不需要動腦子的那種。

趙經詩端起咖啡杯,然後打開了手機。

天殺的,賀承天給她發了四五十條消息。

趙經詩眼睛比腦子快,讀完之後才自動提煉出中心思想:我清白,我真心,你誤會,別生氣。

……

趙經詩搖搖頭,做了一件她早就打算做的事情——將自己在備忘錄裏早就碼好的內容覆制,粘貼,然後發送。

還有拉黑一條龍。

做完這一切,趙經詩長長呼出一口氣,給自己手機裏面的代辦清單中“解決人際問題”刪除。

所以昨天她為什麽要多事呢?

好不容易有一個夜晚,在家裏睡覺不香嗎?

趙經詩嘆了口氣,腦子裏面不由自主就開始輸出長難句。

須首先明確一點:筆者昨日出席該社交場合的決定,其動機不宜被過度解讀為某種個人意志的體現。更準確的說法是,她是在特定情境下,對一個顯現出潛在弱勢的個體——在此姑且稱之為“受困方”——做出了一個合乎常理的選擇。

換言之,這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帶有某種社群互助色彩的行為模式。其初衷是有限的、克制的、邊界清晰的:阻止一起下作手段的算計,僅此而已,絕無他意。

然而,在此必須指出一個關鍵的、不容忽視的變量——

楚望舒。

筆者不得不遺憾地承認,該對象嚴重偏離了筆者基於有限信息所建立的預判模型。預判中的“受困方”,實際上呈現出一系列與預期嚴重不符的氣質特征。用通俗但不夠嚴謹的話來說,該對象所展現出的存在感,更接近於一種通常與特定性別氣質相關聯的、具有壓迫性的主導型人格——alpha male,請允許筆者借用這個不夠精確但高度傳神的詞匯。

這不是指控。這只是陳述。雖然有點冒犯,哦,當然不能這樣形容一名女性,或許我們應該要用一個更加合適嚴謹的詞語。

強攻擊性?或許更加中規中矩一些。

筆者在與該對象接觸的初期階段,便感受到了一種始料未及的不適感。這種不適感的來源並非惡意,而恰恰是對方過於強大的存在感本身。她介入局面的方式甚至帶有某種——筆者斟酌用詞——侵略性。

故而,筆者目前的心境,可以歸納為一種理性的、成熟的、負責任的自我評估,即:自認倒黴,那點不適,則是過度自信的自大帶來的反噬。

她原本的計劃是執行一次邊界清晰的“好事”,結果卻卷入了一場無法用既有經驗框架加以處理的人際迷局。

綜上所述,筆者此刻的行為模式,可以被理解為一種認知失調後的理性自救。她用學術話語重新編碼了自己的情緒波動,試圖將一場意外的、令人不適的——筆者姑且稱之為“人際幹擾事件”——還原為一組可供分析的變量。

至於這一策略能否奏效?

筆者只能表示:樂觀,但持謹慎的保留態度。

趙經詩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試圖阻止自己總結摘要。

夠了,讓這些鬧劇結束吧!找點事情做,什麽都行!

趙經詩素來有心願雍和宮的美名,她自己許下的願望大多數都能實現,只是往往是用一種不同尋常的方式實現的。

比方說高中的時候許願自己一定要多讀幾年書,於是嘗試性去報的強基計劃就意外考上了,一直讀博到現在;又比方說當初許願自己不要遇上像自己的生物爹那樣的丈夫,後來她就在大學期間確定了自己的性向;再比方說她許願自己衣食無憂地讀完博,後來……

咳咳,思路跑遠了。

大概結束當下的鬧劇的最佳方式是另外一場鬧劇,趙經詩心裏在為楚望舒的侵略性留下的印象而心煩,手機就那麽原地鬧騰了起來。

陌生號碼。

趙經詩接通電話,不出所料,電話那頭傳來的是賀承天低啞焦急的聲音。

“經詩,先不要掛電話,好嗎,我們之間有一些誤會,大概需要溝通。”

“之前你在大張旗鼓地追求我的時候,我明確的表示過,我不會接受而且你的追求給我帶來了很大的負面影響,然後你說你要退而求其次的當朋友,如果你只是單相思加表演型人格的話那也不是不可體諒,但是我不明白,你這些行為,究竟是因為你所謂的真心,還是僅僅出於你一些不能大方宣揚的目的。”

趙經詩不帶斷氣地一溜煙說完了這一大串話,她估計以她的語速,賀承天估計連基本的理解大意都有些困難,便停了下來,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賀承天的呼吸聲在那邊格外清醒,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因為在思考。

過了片刻,趙經詩幾乎和他同時開口。

“詩詩,你誤會我了……”

連語氣趙經詩都學的差不多。

趙經詩冷笑一聲:“賀承天,之前同學一場,我給你留點面子,之後,我們還是不要再聯系了。”

電話掛斷,趙經詩將咖啡喝完,有條不紊地清洗起咖啡杯。

老實說,剛才那通電話,並沒有觸動她多少的情緒,畢竟早有預料的事情,真到發生了的時候,只有一種趕走蒼蠅的感覺。

就連那話語中尖銳的諷刺,也並非出自當下的情緒,而是為了表達充分的必要規劃。

趙經詩平靜地看著咖啡杯杯壁上自己眼睛的倒影,微微皺了皺眉。

該死,明明有事分心,為什麽她又想到那一句話。

“我很感謝你的眼睛。”

看著倒影,她分明想起那人說這話時,眼睛瞇起的弧度。

得意,張揚,以及……一點暧昧。

楚望舒微微瞇起眼睛,對著自己在咖啡杯上的倒影,流露出幾分銳利,但有立刻調整為無奈的輕笑。

“謝姨,那種事情是沒有的,你想想,那些八卦,就是楚居瀾在給我下絆子呢。”楚望舒搖搖頭,似乎很苦惱的樣子。

對面坐著的人是楚家比較說得上話的股東,同時也是她母親那邊的親信,很明確地表過態不會支持讓楚居瀾成為明面上的繼承人。

敵人的敵人就是盟友,雖然對方估計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也沒有明確的表示會支持她,但是合作拉攏還是可以做到。

是以,得罪不得。

哪怕接下來的話,她越聽越覺得不舒服。

謝淑蘭嘆了口氣:“這倒也是,我看得出來,那個賀承天啊,你沒看上呢,不然當初幹嘛抗婚出國啊,真是有些討厭了,那個楚居瀾,不懷好意的,這個八卦在社交圈裏面傳開了之後,你看哪個門當戶對的敢娶你。不過啊,望舒,我聽說,你可是繼承了你媽媽做生意的本領啊,真金不怕火煉,我之後給你介紹幾個對象好不好?”

楚望舒咽下一口咖啡。

謝淑蘭早年跟著楚望舒的母親舒真一起創業時吃盡了酒桌文化的苦頭,是以現在總是將和客人的會面設定在咖啡館、甜品店甚至美容院之類的地方。

這口咖啡本該是關懷,卻讓她有種被嗆住了的感覺。

她笑了笑:“現在爺爺病重,我也不好張羅這些事吧……”

謝淑蘭拍了拍皮質沙發:“望舒啊,你這就是在搪塞阿姨了,正是這個時候你才需要有個能給你撐腰的人啊,那個誰為什麽能夠登堂入室啊,她又為什麽要對後來者嚴防死守啊。你一個女孩子家家,不好鬥他們的,要有個人撐腰才好啊。”

楚望舒早就預料到會有這種場景,但是真到應對的時候,開口還是有些艱澀:“這樣的人,也不是隨便找得到的……謝阿姨,那……那就麻煩你幫忙留意著……”

謝淑蘭很欣慰地應了一聲,然後握住了楚望舒的收:“好說好說,哎呀,望舒啊,光影似箭啊,我還記得當初在產房外面護士把你抱出來的時候呢,現在已經成大姑娘了,你放心,之後的事情,阿姨就是為了你媽媽,也是要站在你這邊的。”

楚望舒有些尷尬地笑笑:“那……謝姨,您能幫我一個忙嗎?關於一個離岸賬戶,我不太好去查,要麻煩您出手了。”

“你現在,你爸爸不是把你安排到公司裏面先接手工作嗎?”謝淑蘭有些詫異,她本來以為楚望舒會在工作的具體事務上求助她。

“是這樣,這個時候我會被他們盯得很緊,所以這件事我需要委托給您來查。”

在謝淑蘭從閑話家常切換到工作狀態去細細讀楚望舒給出的資料的時候,楚望舒為了禮貌,低頭看著已經空了的咖啡杯。

也不算空,還有一些殘餘的咖啡掛在杯壁上,正在緩慢地下流,自帶一種粘稠的感覺。

煩,能不能讓服務生把這個臟了的杯子端下去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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