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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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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臉

川湘小館。

蘇令然悠哉悠哉的兩條腿交疊坐在凳子上,成功把狹窄的過道給占了。他剪了個新發型,顯得面目淩厲嚴峻,弄得坐在旁邊幾桌的客人敢怒不敢言,生怕得罪一座瘟神。

“服務員,這個爆炒牛肉、清蒸鱸魚、辣子雞丁、油爆醋雞蛋......臘肉炒菜苔。”

他拿著菜單,幾乎是從頭念到了尾,快把所有菜都點了個遍,這才收手把東西給旁邊掛著紅色圍裙的女人。

“先生,你們幾個人吃,這有點多吧。”女人大約有個五六十歲,不希望他們浪費,“我們這菜量大,您要不要看看少點幾道。或者換個大點的桌子,這估計放不下呀。”

“兩個人,不過他挑食。”

蘇令然笑得一臉燦爛,像是幼兒園的小孩被老師獎勵了一顆糖,甚至多看兩秒,就會覺得他賤兮兮的,跟剛進門那個威武大汗的形象實在是天差地別。

老板訕訕地走了,這話說的真是她想反駁也反駁不了。挑食,挑食,行吧,挑食她能多掙點。

蘇令然坐在那兒繼續等,手機被他拋上拋下的,左等右等,終於等到一個高挑的人影走過來。

花花綠綠的人群中江且穿著幹凈的一抹灰色,明明是低調到了極點,卻又因為他過於出眾挺拔的相貌和身段襯得像是流光溢彩的一塊冰,在這天氣下只是看著就讓人覺得清爽。

“高材生,你遲到了3分鐘。”

他揚起手機,屏幕界面亮起對著江且揮了揮,“怎麽,醫院下班晚了還是堵車了?”

“抱歉,我的問題,蘇隊長久等了,今天這頓我請。”

江且坐下來,整理了下衣服上的褶皺,這家店在他們學校附近,走個15分鐘就到了,他也沒想到中途還能出了岔子。自己按照昨晚上單方面承諾的那樣,點了道紅燒魚,下了班特意去店裏拿了菜,這才回到宿舍。

他把裝的滿滿當當的飯盒放在青冥面前。

“這家店味道不錯,若是喜歡我明天繼續給你點,不喜歡明天我換一家。”

單聽這句話只會覺得江且溫柔又體貼,但青冥卻渾身冰冷,如墜冰窖,它以為只要自己堅決不屈服,江且就沒辦法趕它出去,但沒成想這人居然完全不管不顧它的心思。

“我不吃。”

青冥搖了搖頭,但江且根本沒看它,只是把飯盒放在桌子上面就準備出去。尾巴輕甩,激起一片水花,攔在江且面前,他擡眸,青冥瞪著一雙眼睛看自己,完全沒有要讓步的意思,“我不吃,你拿走。”

“買給你的。”

青冥要氣炸了,它即將從一條正兒八經細長漂亮的魚變成圓滾滾的河豚。熱氣騰騰的紅燒魚鮮香酸甜的味道透過飯盒的蓋子冒出來,透明的盒蓋上氤氳出來一層白汽兒,使勁兒的誘惑著魚缸裏面的泡泡藍。

它很識趣的,如果把魚給它吃了,絕對不會跟江且再鬧的。但偏偏青冥是個執拗的性子,這一點也不知道是隨誰了,它就瞪著一雙漆黑中泛著淚光的眼睛,宛如聚在一起的藍色滿天星的尾巴蜷縮在一塊兒,看著受盡了委屈。

“那就扔了吧。”

江且估摸著和蘇令然約定好的時間,不打算和青冥繼續在這兒耗了,拿起手機就要出門。

青冥“啪”的一下撞到了人身上,江且的衣服濕了大半,他臉色立刻就冷了下來。

其實江且很少真正對人冷臉生氣,他大多數的時候情緒本來就是淡淡的,像個被程序設定好的機器人。

但現在他在短短三天裏就已經對青冥展示過多次憤怒的情緒了。那些從小就被江且藏在袋子裏面的鮮為人知只有在深夜自己消化的那些負面感受和陰暗想法似乎都被青冥給輕而易舉的激出來了。

這讓江且覺得可怕,青冥就像是自己內心陰暗面的鑰匙,若是長久下去,江且害怕他也會成為下一個鄭言或者楚文年。

所以他必須讓青冥離開。

弄濕了的衣服和被擱在一邊變得黏糊的紅燒魚,都像是一遍遍的警示提醒著江且他不能心軟。哪怕對上那雙眼睛時,他竟也生出來了半分對自己的反思和譴責。

他絕對不能因為青冥而失去自己對情緒的把控能力,這是江且的原則。

微微顫動的雙手和出現褶皺的衣角,江且身體緊繃,內心深處的那一塊原本被藏起來的軟肉現在像是被人攥在了手裏,用力的狠狠地握緊然後松開。

那種巨大的變動後身體逐漸出現的空虛感,江且一清二楚又明明白白的經歷著。

他沒辦法再去看青冥。

指甲幾乎是紮進了肉裏,江且轉身飛快的拿了凳子上搭著的兩件衣服,去陽臺的衛生間裏洗澡。

他怕再晚一秒,自己就要暴露,衣服被青冥弄濕,原本約定好的時間只能延遲,這種脫離了江且把控之中的無序感,讓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發洩。

青冥會看出來的。

水溫被他調的很低,這樣的寒涼才能讓江且從發燙的腦子中清醒過來,他忽然打了個噴嚏,把花灑關掉,擦幹身上的水珠,換了身衣服,江且走出來拿手機,開門,關門,動作利落,幾乎是三秒鐘,他就從六樓到了五樓。

這不像是他要趕青冥走。明明是給自己惹了麻煩。

但緊趕慢趕,他還是遲到了。

江且面上沒表現出來,但蘇令然是什麽人,閱人無數,且不說年齡上比江且大,生活閱歷都比他多,自然能看出來。不過他沒說什麽,只是倒了杯水過去,“喝點水緩緩,咱們倆那麽熟了,別說兩三分鐘,就是兩三個小時也沒啥。”

“多謝。”

江且喝了一小口水,心緒平靜下來,開始跟蘇令然說正事,“蘇隊長,你覺得宋福壽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裏晚上吃飯的人很多,碗筷碰撞觥籌交錯的聲音、周圍許多高大樹木上此起彼伏的蟬鳴聲、學校附近小吃街上絡繹不絕的叫賣聲、本該是熱鬧的吵得人耳朵疼的。

但蘇令然沒想到江且叫他的那一句“蘇隊長”竟然在這一眾噪音中像是過濾後剩下的清亮湖水,毫無征兆的往他心裏面橫沖直撞。

“蘇隊長。”

“蘇隊長?”

江且有些不耐煩,緩慢滋生出來的燥意在偃旗息鼓後,再一次因為蘇令然而死灰覆燃。

他雙腿自然交疊在一起,椅子輕微後仰,雖然是在坐著,但更像是居高臨下的看著對面的人,蘇令然覺得他這時候竟不像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反倒是跟他記憶裏的那個人有些相似。

他搖了搖頭,把腦海裏那些明顯對不上的想法剔除,自己簡直是在異想天開。

“抱歉,走神了。”

蘇令然倒是誠懇,主動給江且倒了杯茶放在人面前,以示歉意,“人品怎麽樣不清楚,反正剪頭發的技術是挺牛的。”

他比起個大拇指懟到江且面前,一臉的驕傲與讚賞,“說實話,如果這個人真沒問題,我還挺想把他招到安魂處來的,剪頭發和胡子的錢都省了。”

“蘇隊長的安魂處是什麽奇人異士收納所嗎?”

江且上次去看的時候,就瞧見長了三個翅膀的綠色鳥雀和穿著花裏胡哨裙子的黑色田園犬,一個白胡子幾乎垂到地上的老爺子正和兩個一模一樣的雙胞胎姐妹跳街舞。

更不用提把醫院當秀場的蘇令然,現在安魂處在他眼裏就像是一個“奇形怪狀”的人形生物園。

“如果你想來,我隨時掃榻相迎。”

蘇令然笑著說,“不過他這個人你還是要小心一點,我也說不出來,但是給人的感覺就是怪怪的。還有那家店,也可能是裝修太老了,陰沈沈的。”

他沈思了一會兒,才想出來一個合適的形容詞,“就像是一個古代的墓,我沒研究過風水,但那玩意兒就是不舒服。你怎麽看?”

“他今天給楚文年剪了頭發。”

晚上的各種餐館和小攤人聲鼎沸,他們坐的這一桌恰好是最前面邊緣的位置,後面靠著一家東北餃子館,但不知什麽原因,這家餃子館今天沒有營業,所以這地兒也比附近的幾桌要安靜不少。

這一刻短暫的迅速地讓蘇令然捕捉到了,路燈上的光照下來,一個個圓形的光暈像是理發店裏的光頭模具,蘇令然腦海中閃過什麽,卻又飄走了。

他想了許久,還是沒想出來自己究竟忘記了什麽。

“楚文年是什麽樣的人,蘇隊長應該私下調查過,比我清楚才是。他們兩個碰上,我不認為這是個意外,不過暫時確實沒發現什麽不對勁兒的地方,他在這幾個樓層來回轉悠,總會碰見有想要剪頭發的。”

他剛說完,帶著圍裙的大姨就端著菜走了過來,江且終於意識到了問題,大姨後面還跟著另一位大姨,再後面是一位大爺,大爺後面是年輕小夥,菜品源源不斷接二連三的被呈上來。

站在最前面的大姨放完菜一直沒走,就在那裏時不時瞥一眼江且,最後幹脆裝也不裝了,眼睛差點兒就要粘在江且身上了。

江且確定自己身上沒有吸鐵石,也沒有502,更做不到像人民幣一樣如此的招人喜愛,奈何大姨的眼神過於熱情,他終是按捺不住回頭對上了中年女人的目光。

“小夥子,長這麽俊咋個挑食嘞,你哥哥說不知道你吃啥,點了一桌子。”

江且:......

他扭頭疑惑地看著拿菜單遮住臉的蘇令然,總感覺自己背上了一點莫須有的罪名。

“……什麽玩意兒,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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