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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看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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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看你一眼

北京的地下室,是什麽樣子的?逼仄,低矮,潮濕——但無一例外,這裏面住滿了,初來乍到這個城市的人。

幾百塊錢一個月的地下室,就好像一張密密麻麻的、不透風地下巢穴,或許其中儲藏著夢想,又或許其中儲藏著心碎——許許多多的情緒,聚集、發酵,像是被壓在一口無法打開,卻也無法宣洩的高壓鍋中。

轟然一聲爆炸,要麽,炸出淋漓的血肉,要麽炸出虛幻的、令人沈溺又沈淪的功名利祿——

而這一切,對於邵餘,他已經三十二歲了,不是初來乍到這個城市的人。他是一只喪家的犬,卻也是一只嘗到了甜頭的、知曉了情愛的人。

曾經,他曾幻想過,是否要離開這一座偌大的、繁華的,但卻沒有容身之所的北京城。可現在,他又想要留下,因為——因為他的“月亮”,就站在那個樓梯口,對他說,“你要奔我而來。”

就這麽簡簡單單一句話,令人反覆咀嚼,品嘗著其中的希望,以及大把大把的、更深沈的絕望。他到底該、該如何爬出這個地下室,又該如何走向“光明”“溫暖”的地上世界呢?

邵餘剛送完一單餐,忽然,就在他騎車經過一個路口,他伸出雙腳,剎停了電動車。眼神呆呆的,楞楞的,朝著一個方向看去——

是一家貼著“小學初高中”“考研”“考公”“職業職稱”等打印字樣的書店。

“我不買不買——”書店門口還有熊孩子,穿著校服,一身的勁兒,正在和家長抗爭,“我就是不買——”

家長煩不勝煩,忍不住教育,“那你數學差成那個德行,不額外多學,你想長大了——”忽然,餘光一瞥,頓時更嚴厲了,“想長大了去送外賣嗎?!”

“……”熊孩子被鎮壓了一瞬,他一張醜巴巴的小臉,糊滿了鼻涕眼淚,和騎電動車、穿外賣服的邵餘面面相覷了一陣。

“啊——”他道心破碎,仰天大哭了起來,“啊啊啊——”

“……”家長以一副警惕、卻也不屑地朝邵餘瞥去一眼。把自己孩子拽走的一瞬,還不忘教育,“哭哭哭——你現在不學習,長大就只能去送外賣!送快遞!”

邵餘緩緩地、他把頭盔摘了下來,“……”

他先朝著那只螺旋槳企鵝,哈了一口氣,小心翼翼用袖口蹭了蹭。然後把頭盔夾在了胳膊下頭,不知怎的、就很尷尬的,朝著書店裏頭走去——

書店老板本來在嗑瓜子,看熱鬧,忽然瞅著邵餘進來了,不由站直了身體,“……看看?”

“嗯。”邵餘從脖頸紅到了耳垂,他下意識拿起本書,結果發現是小學數算題。

“家裏小孩幾年級?”老板詢問了一句,“幾歲了?在哪個學校?”

“……”邵餘一張臉好像更紅了,顯得十分局促。緩緩地,他艱難開口,“要我這樣的……學英語,該看啥?”

十分鐘後——邵餘跨坐在了電動車上,他低著頭,以一種審視的眼神,盯著手中這巴掌大的《英文口語1500句》。

“嗡”的一聲,把手擰動,電動車向前竄去,而邵餘屈起帶著半指套的手掌,將這麽薄薄一本的口袋書,珍之又重地放在了胸前的口袋當中、亦是距離心口最近的地方。

下午兩點半,他坐在一家路邊小攤,一邊怕燙、朝挑起的米線瘋狂吹氣,一邊用另外一只手,舉著這本口語書,“呼——呼——”

唏哩呼嚕、連湯帶水的米線吃下肚,邵餘胃裏是暖的,可心中卻冰冷沈甸、更羞愧了……

——他早在上學的時候,就學過英語,然而這十幾年過去,竟沒有一次將所學用上、更別提翻開書本了。

——而今時間蹉跎、物是人非,再看起這熟悉的、卻又陌生的英文字兒,內心……已是五味雜陳,透著一股荒涼而又荒誕的感覺。

“?!”可忽然間,邵餘感受到一股視線,他猛地回頭——可背後卻空空蕩蕩的,街道上偶有行人,並沒有什麽異樣。

他覺得有幾分詭異,又低頭禿嚕了兩口米線,一邊用眼神瞅著手中的口語書。

“Hello、How are you……”他喃喃了兩句,用手指頭撚動翻頁。

可下一秒鐘,那種詭異的、被窺探的感覺又來了,他慌忙轉頭,“??”

——臥槽,大白天的,也能鬧鬼嗎?到底哪來的??

而就在一條馬路之隔的對面,在那家日料快餐店裏,寬廣透明的玻璃窗後,賀嘉澍他戴著眼鏡,緩緩擡起頭,露出一雙蒼白狼狽的、爆滿血絲的雙眼來。

他面前放著一份生牛肉丼飯,澆蓋了個溫泉蛋。但賀嘉澍本人完全沒胃口,只把茶杯捏攥得越來越緊,“……”

——他好怕,甚至全身都繃著顫……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麽……

——為什麽不敢出現在邵餘面前、為什麽要在這裏像個變態似的偷窺。

賀嘉澍眼眶都有些憋紅了,他的五臟六腑既痛、又壓抑紛亂。這股生不如生,死不如死的滋味,究竟是什麽、又為什麽,在折磨著他?

“邵餘……”他輕聲下意識喃喃,像中了咒、被下了降頭。

忽然,在對面小攤,邵餘吃完了,他一邊站起身來,一邊跟老板說話、掃二維碼付賬。而賀嘉澍他追著、走了出去,站在這小攤邊,盯著邵餘漸漸遠去的背影,怔楞、出神。

“喲——”老板一轉身,瞅著個大活人,有些拿捏不準,眼神一掃,“吃……吃點什麽?”

“剛剛那人吃的,給我來份一模一樣的。”賀嘉澍的潔癖竟然不治而愈了,他竟當真在這路邊小攤坐了下來,就坐在邵餘的位置。

等到這砂鍋米線端上來,卻發現——竟連點葷腥都沒有,除卻幾根青菜,連湯都是清湯。

賀嘉澍捏著筷子,忽然不敢吃了、也更害怕了,“……”

“我不要你還錢了……”緩緩地,他活像是瘋了,眼淚斷了線似的,哽咽著、喃喃道,“我不要你還錢……好不好?”

晚上八點——

邵餘又來吃這家砂鍋米線,只是沒想到,砂鍋剛一端上來,他就怔楞住了,“……”下一秒鐘,他有些慌張,很著急地回頭,“老、老板——我沒加肉卷、和鹵蛋啊?”

老板嘴上叼了根煙,在燈光下、煙火裏,很熟練地上下翻飛烤串。他淡淡道,“吃吧——”話音剛落,他又將一把子羊肉串,放到了面前,“看你送外賣,還在學習,這麽努力……送你的。”

“……”邵餘有些傻眼、還有些感動。但下一秒鐘,他說什麽都不讓,站起來很執拗地掃了碼,“我還是給你轉——”

“別別——”這回,換成老板慌張了,他把煙頭從嘴上取下,額頭都急出汗了,“是白天有一人——給了我兩千塊錢,讓你每次來吃,都給你加點肉!”

他結結巴巴著,“我、我都收了他的錢……你可千萬別給我轉了。”

這一瞬,邵餘徹底呆楞住,說不出話了,“……”

“誰、誰啊?”緩緩地,他嘴唇一顫,“長什麽樣的……人啊?”

“就——挺高的,挺帥。”老板一邊比劃,一邊形容,頓了頓後,他又把煙頭叼在了嘴上,忍不住問道,“你們,這是不是拍什麽電視節目呢?”

邵餘知道是誰了,他有幾分無力、疲倦地坐回到了位置上,忽略了老板關於“自己能否上電視”的追問。

筷子挑著米線,在湯汁裏上下涮了涮,唏哩呼嚕地塞進嘴裏。可在這一瞬,邵餘的眼眶壓抑不住、被燙紅了,他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麽了、感覺米線味道也變苦澀了……

“……”緩緩地,他忽然意識到,原來是眼淚流淌到了湯裏,一滴、一滴,似是斷了線的珠子。

“難吃。”他忽然斥責道,就像是一個雞蛋裏挑骨頭的人。

“一點都不好吃——”

在抽煙的老板都傻眼了,剛聽見“難吃”倆字,他一肚子火差點沒竄起來,結果就看著人邊哭,邊吃得幹幹凈凈,“……”

半晌後,他忍不住道,“真拍電視劇啊?”這演技也是出神入化了。

忽然,邵餘在把一整份砂鍋米線,都吃下肚後,他臉上淚痕未幹,從胸前口袋裏掏出了手機,點開了置頂聯系人。

“……賀去塵。”他嗓子啞了啞,按著語音鍵,好半天後,他才艱澀、緩慢,硬擠出來一句,“我能不能——”

他臉上淚水洶湧,眼尾通紅,咬著嘴唇道,“……去看你一眼啊。”

【作者有話說】

(真心愛過,又失戀的人,應該會懂邵餘這種心臟血肉都在疼痛的感覺。說不愛了,分手了,但剝離的這個過程……卻是一絲一縷,分離開每一根血管。你必須有勇氣,時時刻刻抵禦著,才能向前走——

至於為什麽吃光了,因為他小時候挨餓,從不浪費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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