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破陣樂5 你得信她，就像她一定會信咱……
關燈
小
中
大
第125章 破陣樂5 你得信她，就像她一定會信咱……
霽林立在帳門邊, 已經記不清這是魏長風苦熬著的第幾個日夜了。
魏長風整個人這幾日都如同一張繃到極處的弓，弦絲嘶嘶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斷裂。素來俊朗精練的人此刻也無心打理自個兒, 下頜泛著一層青灰的胡茬，眼底布滿蛛網般的紅絲。
此刻他正擰著眉看輿圖, 眉心那道川字紋深如溝壑, 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沈沈的暮氣。
帳簾忽然一動。
裴遠快步進來, 臉色鐵青。
他走到魏長風身側, 壓低嗓子道：“稟侯爺，前方右協三個營退回來了……”頓了頓, 聲音更沈, “……死傷過半。幸好尤將軍帶左協一營二營援得及時，將羯軍堵在青川口外二十裏山坳，沒叫他們趁勢追到關下來。”
裴遠話語中難掩劫後餘生的慶幸。
只是話音落下去, 帳中只餘一片沈靜, 魏長風並未開口接話。
這靜不同尋常。
不是尋常的安靜, 是種沈甸甸的死寂。
霽林的心在胸腔子裏微微晃蕩起來。
顫巍巍, 晃悠悠。
外頭的風卷著沙粒打在氈布上, 沙沙的響，襯得帳內愈發靜得駭人。
霽林與裴遠垂手立著，連呼吸都屏得極輕，只聽見自己心跳咚咚撞著耳膜, 一聲比一聲重。
魏長風盯著輿圖, 窗外晴光將他半邊臉映得明，另半邊臉藏進暗裏，顴骨凸出的線條顯得格外嶙峋。
不知過了多久。
“砰！”
魏長風忽而暴起，一拳砸在沙盤木架上。
那聲響悶而重, 像巨石墜地。結實的櫸木架子應聲四分五裂，木屑迸濺如雨，在光暈裏揚起一層蒙蒙的塵霧。
沙盤裏的細沙嘩啦傾瀉，代表山川城池的小旗子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魏長風的手背皮開肉綻，血珠子順著指節往下淌，一滴一滴接連不斷的砸在狼皮褥子上，洇開一團團暗紅的印子。
霽林心頭猛跳，轉身就去取藥箱。可魏長風卻似渾然不覺痛，只啞著嗓子問：“都讓人攆回老家了 —— ”他聲音低得發澀，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碾出來，“這叫‘幸好’？”
裴遠“撲通”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末將失職！末將該死！”
霽林捧著藥箱過來，既不敢上前，又憂心他的傷口，一時手足無措地站著。
良久，魏長風才慢慢轉回身：“傳令，右協傷亡將士厚葬，撫恤銀按三倍發。”
裴遠楞了楞，忙叩首：“是！”
“還有，”魏長風道，“今夜子時，各營將領中軍帳議事。”
“遵命！”
裴遠起身欲退。
“慢著。”
裴遠僵住，回身垂首。
魏長風沈默了好一會兒：“殿下有信兒了麽？”
裴遠喉結滾了滾，低聲道：“尚未。”
魏長風沒再說話，揮了揮手。
裴遠躬身退了出去。
霽林這才敢上前，屏氣凝神的托起魏長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給他清創上藥，又裹上一層紗布，動作輕緩。
魏長風任由他擺弄，目光落在滿地狼藉的沙盤上。
“霽林。”
“主子。”
“你說，”他聲音很輕，輕得幾乎散在風裏，“她還活著麽？”
霽林手一顫，紗布險些脫落。他張了張嘴，喉頭哽了哽，最終只低低道：“殿下福澤深厚，定會平安的。”
魏長風不再言語。
帳外風聲嗚咽，卷著塞北的沙，一遍遍撲打著氈布。
霽林剛給魏長風包好手上的傷口，外頭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帳簾“唰”地被掀開，恪親王世子闖了進來。
幾日不見，這位爺的模樣跟魏長風相比也沒好到哪兒去。
胡子拉碴，發髻淩亂，連身上的衣裳也像是胡亂裹了裹，袍角還沾著泥點子。從前那股子風光霽月，風流倜儻的氣派，早不知丟到哪裏去了。
魏長風起身，還未行禮，世子就已經跳腳嚷起來：“魏長風，你成日裏縮在營帳裏頭做什麽？你為什麽不趕緊出關去尋持頤？”他聲音又急又啞，“你知不知道，持頤落在羯人手裏頭，每多一天她就多一分危險！”
世子越說越激動，幾步沖到魏長風跟前，伸手揪住他的衣襟，目眥欲裂：“是你主動求親，將她求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的！若不是因為你的失察，豈會讓一個羯人細作在你身邊待了這麽多年？又豈會讓他有機會同持頤相交，讓持頤信賴？！眼下她因為你的失察蹤影全無，你應該出去找她！”
魏長風冷冷看著他，任由他揪著衣襟，沒掙也沒躲：“世子爺以為我不著急，我不心焦嗎？我已經把所有能夠調遣的親衛，還有中協一個營全派了出去，”魏長風頓了頓，語氣沈沈，似極為痛苦，“但世子爺，我不能走。”
“為什麽不能？”世子吼道，“她是公主！是萬歲爺的掌上明珠，你就是把全部的魏家軍都撒出去找她也不為過！”
魏長風一把扽開世子的手。
力道不小，世子踉蹌退了半步。
魏長風擡手指向帳外，指向壽北城的方向，擲地有聲：“因為我肩上不止扛著持頤，還扛著壽北安穩，還扛著四府十六縣數萬百姓的安危！持頤是公主不假，可城內的數萬百姓也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他目光如炬：“眼下羯人勾連了關外四五個部族，組成聯軍，從西往北在每一個關口下滋擾，意圖對魏家軍形成合圍之勢，要切斷魏家軍和壽北城，讓壽北成為一座孤城！世子爺，你有沒有見過羯人屠城的慘狀？十二年前絳霞關陷落，城鎮裏沒來得及逃走的都是老弱婦孺，羯人殺紅了眼，把人當牲畜，甚至還不如牲畜，殺的刀卷了刃，人脫了力，殺的流經絳霞關的河水裏都漾滿了人血！”
魏長風說著往前踏了一步，雙目赤紅，幾乎要瞪出血來：“他們擄走持頤為的是什麽？不就是為了用她來脅迫我，讓我自亂陣腳，離開魏家軍大營，他們好趁虛而入，把壽北城剩下的四府十六縣再變成當年的絳霞關麽！”
他聲音越來越沈，越來越重，像滾雷壓在帳頂：“我不止是持頤的丈夫，我更是魏家軍的主帥，是數萬壽北百姓的指望！眼下城中百姓如同驚弓之鳥，我若是此刻因為持頤而離開魏家軍，世子覺得他們會怎麽想？公主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也是命！”
帳內死寂。
窗外晴光映著魏長風那張布滿血絲的臉，他胸膛起伏，手背上剛包紮好的紗布又洇出暗紅。
世子怔怔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良久，魏長風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低了些：“世子爺放心，持頤我會救，壽北我也會守。不論持頤還是壽北，若我敗了，我自當以死謝罪，”他看向世子，“但眼下我不能走，世子應當比我更了解持頤，若她知道眼下境況，定也會讓我留守軍中，”他眼底那片紅漾開一片濃稠的水霧，嗓音低沈，帶了些字字泣血的意味，“持頤聰慧，世子爺，你得信她，就像她一定會信咱們一樣。”
世子沒再說話。
霽林縮頭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世子楞楞站了許久，最後才緩緩轉過身，一言不發地往外走，走到帳簾下的時候腳步又頓住。
他沒回頭，只背對著魏長風，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怏怏：“是了，你說得對。”
世子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笑，那笑聲裏帶著些自嘲：“若是持頤知道了我讓你把所有魏家軍都派出去找她，準又要沖我翻白眼，叱罵我昏了頭了。”
他擡手掀開帳簾一角，夏日裏溫煦的風立時灌進來：“你好好守著壽北城，找持頤的事兒就交給我罷。咱們各司其職，互相信任，都得信任彼此。”
魏長風良久才沈沈應了一聲：“謝世子爺。”
世子擺擺手，略帶幾分疲憊：“嗐，一家人，甭說什麽謝不謝的。你忙著，我走了。有情況我會再讓人來報你。”
說罷便掀簾子出去了，腳步聲漸漸遠去，融進外頭的風聲裏。
還真是來去一陣風。
霽林終於松了口氣。
擡眼望，外頭天色正好，晴空如洗，大朵大朵的雲團像新彈的棉花，松松軟軟地堆在天邊，東一簇，西一堆，懶洋洋地飄著。
待到下晌，日頭漸漸西斜，烏金墜到山脊後頭，餘暉便鍍了上來，將那雲團的邊緣染成一片黏稠的橘紅，在天幕上慢慢洇開，像是誰失手打翻了顏料碟子。
那光透過窗棱斜斜地照進屋裏，落在青灰的地磚上，鋪開一層暖融融的顏色
可不知怎的，那顏色混著地磚本來的青灰，顯出種黑不黑、紅不紅的渾濁調子，瞧著便讓人心裏發悶。
持頤瞥了一眼，嫌惡地別過臉去。
一樣的夕陽，擱在宮裏，擱在公主府，擱在魏家軍的營帳裏，都讓她覺得是暖的。偏生落在這地方，連光都變了味，透著股說不出的腌臜氣，看久了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手腕上早先捆著的麻繩已經解了，留下兩道深深的紅痕，皮肉有些破了，滲著細細的血絲，稍稍一動就針紮似的疼。
這幾日伺候她的是個齊人女子，模樣還算周正，只可惜是個啞的，喉嚨裏只能發出些“啊啊”的嘶啞聲響，連句整話都說不全。
持頤起先不敢多問，只暗暗打量她，直到昨日才壯著膽子，連比帶劃地向她打聽外頭的消息。
那啞女倒也明白，咿咿呀呀地比劃了半晌，雖說不成句子，卻也讓持頤聽懂，除了她，羯人還從別處擄來了好幾個齊女，都關在這營地裏。
中晌玉延過來送早膳時，神色瞧著比往日松快些，眼角眉梢隱約帶著點笑意，像是遇著了什麽喜事。
持頤看在眼裏，便趁勢說自個兒整日對著個不會說話的，實在憋悶得慌，讓他再尋個能言語的來作伴。
這點小事玉延倒沒推拒，爽快應了，說下晌就撥個人過來。
於是持頤便和那啞女在屋裏幹坐著，大眼瞪小眼，捱著時辰。
門外終於響起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外。接著便聽見玉延壓低了嗓音在外頭囑咐：“裏頭是貴客，仔細伺候著。不該問的別多嘴，把貴客照料周全了，自有你的好處。”
而後是個女子的聲音，輕輕應了句：“是。”
門“吱呀”一聲從外頭推開，玉延踱進來，臉上帶著慣常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你要的人我給你帶來了。往後有個能說話的陪著，也省得悶出病來。還有什麽缺的、要的，只管開口。”
持頤懶得瞧他，冷哼了一聲，扭頭面朝著墻壁。
玉延也不惱，轉身出去了。木門重新合上，外頭傳來落鎖的“哢噠”聲，腳步聲漸行漸遠。
待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持頤才緩緩轉回頭，目光落在那新來的齊女身上。
只一眼，她便唬了一跳。
那女子臉上竟有大片暗紅色的胎記，從左邊眉骨一路蔓延到唇角，幾乎蓋住了半張臉，在昏黃的光線下瞧著格外駭人。
持頤心下不忍，正欲移開視線，卻見那女子忽然上前半步，極低極輕地喚了一聲：“主子。”
持頤心頭猛地一跳，定睛細看，狠狠吃了一驚。
來的不是旁人，居然是蘇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霽林立在帳門邊, 已經記不清這是魏長風苦熬著的第幾個日夜了。
魏長風整個人這幾日都如同一張繃到極處的弓，弦絲嘶嘶作響，仿佛下一刻就要斷裂。素來俊朗精練的人此刻也無心打理自個兒, 下頜泛著一層青灰的胡茬，眼底布滿蛛網般的紅絲。
此刻他正擰著眉看輿圖, 眉心那道川字紋深如溝壑, 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沈沈的暮氣。
帳簾忽然一動。
裴遠快步進來, 臉色鐵青。
他走到魏長風身側, 壓低嗓子道：“稟侯爺，前方右協三個營退回來了……”頓了頓, 聲音更沈, “……死傷過半。幸好尤將軍帶左協一營二營援得及時，將羯軍堵在青川口外二十裏山坳，沒叫他們趁勢追到關下來。”
裴遠話語中難掩劫後餘生的慶幸。
只是話音落下去, 帳中只餘一片沈靜, 魏長風並未開口接話。
這靜不同尋常。
不是尋常的安靜, 是種沈甸甸的死寂。
霽林的心在胸腔子裏微微晃蕩起來。
顫巍巍, 晃悠悠。
外頭的風卷著沙粒打在氈布上, 沙沙的響，襯得帳內愈發靜得駭人。
霽林與裴遠垂手立著，連呼吸都屏得極輕，只聽見自己心跳咚咚撞著耳膜, 一聲比一聲重。
魏長風盯著輿圖, 窗外晴光將他半邊臉映得明，另半邊臉藏進暗裏，顴骨凸出的線條顯得格外嶙峋。
不知過了多久。
“砰！”
魏長風忽而暴起，一拳砸在沙盤木架上。
那聲響悶而重, 像巨石墜地。結實的櫸木架子應聲四分五裂，木屑迸濺如雨，在光暈裏揚起一層蒙蒙的塵霧。
沙盤裏的細沙嘩啦傾瀉，代表山川城池的小旗子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魏長風的手背皮開肉綻，血珠子順著指節往下淌，一滴一滴接連不斷的砸在狼皮褥子上，洇開一團團暗紅的印子。
霽林心頭猛跳，轉身就去取藥箱。可魏長風卻似渾然不覺痛，只啞著嗓子問：“都讓人攆回老家了 —— ”他聲音低得發澀，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碾出來，“這叫‘幸好’？”
裴遠“撲通”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末將失職！末將該死！”
霽林捧著藥箱過來，既不敢上前，又憂心他的傷口，一時手足無措地站著。
良久，魏長風才慢慢轉回身：“傳令，右協傷亡將士厚葬，撫恤銀按三倍發。”
裴遠楞了楞，忙叩首：“是！”
“還有，”魏長風道，“今夜子時，各營將領中軍帳議事。”
“遵命！”
裴遠起身欲退。
“慢著。”
裴遠僵住，回身垂首。
魏長風沈默了好一會兒：“殿下有信兒了麽？”
裴遠喉結滾了滾，低聲道：“尚未。”
魏長風沒再說話，揮了揮手。
裴遠躬身退了出去。
霽林這才敢上前，屏氣凝神的托起魏長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給他清創上藥，又裹上一層紗布，動作輕緩。
魏長風任由他擺弄，目光落在滿地狼藉的沙盤上。
“霽林。”
“主子。”
“你說，”他聲音很輕，輕得幾乎散在風裏，“她還活著麽？”
霽林手一顫，紗布險些脫落。他張了張嘴，喉頭哽了哽，最終只低低道：“殿下福澤深厚，定會平安的。”
魏長風不再言語。
帳外風聲嗚咽，卷著塞北的沙，一遍遍撲打著氈布。
霽林剛給魏長風包好手上的傷口，外頭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帳簾“唰”地被掀開，恪親王世子闖了進來。
幾日不見，這位爺的模樣跟魏長風相比也沒好到哪兒去。
胡子拉碴，發髻淩亂，連身上的衣裳也像是胡亂裹了裹，袍角還沾著泥點子。從前那股子風光霽月，風流倜儻的氣派，早不知丟到哪裏去了。
魏長風起身，還未行禮，世子就已經跳腳嚷起來：“魏長風，你成日裏縮在營帳裏頭做什麽？你為什麽不趕緊出關去尋持頤？”他聲音又急又啞，“你知不知道，持頤落在羯人手裏頭，每多一天她就多一分危險！”
世子越說越激動，幾步沖到魏長風跟前，伸手揪住他的衣襟，目眥欲裂：“是你主動求親，將她求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的！若不是因為你的失察，豈會讓一個羯人細作在你身邊待了這麽多年？又豈會讓他有機會同持頤相交，讓持頤信賴？！眼下她因為你的失察蹤影全無，你應該出去找她！”
魏長風冷冷看著他，任由他揪著衣襟，沒掙也沒躲：“世子爺以為我不著急，我不心焦嗎？我已經把所有能夠調遣的親衛，還有中協一個營全派了出去，”魏長風頓了頓，語氣沈沈，似極為痛苦，“但世子爺，我不能走。”
“為什麽不能？”世子吼道，“她是公主！是萬歲爺的掌上明珠，你就是把全部的魏家軍都撒出去找她也不為過！”
魏長風一把扽開世子的手。
力道不小，世子踉蹌退了半步。
魏長風擡手指向帳外，指向壽北城的方向，擲地有聲：“因為我肩上不止扛著持頤，還扛著壽北安穩，還扛著四府十六縣數萬百姓的安危！持頤是公主不假，可城內的數萬百姓也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他目光如炬：“眼下羯人勾連了關外四五個部族，組成聯軍，從西往北在每一個關口下滋擾，意圖對魏家軍形成合圍之勢，要切斷魏家軍和壽北城，讓壽北成為一座孤城！世子爺，你有沒有見過羯人屠城的慘狀？十二年前絳霞關陷落，城鎮裏沒來得及逃走的都是老弱婦孺，羯人殺紅了眼，把人當牲畜，甚至還不如牲畜，殺的刀卷了刃，人脫了力，殺的流經絳霞關的河水裏都漾滿了人血！”
魏長風說著往前踏了一步，雙目赤紅，幾乎要瞪出血來：“他們擄走持頤為的是什麽？不就是為了用她來脅迫我，讓我自亂陣腳，離開魏家軍大營，他們好趁虛而入，把壽北城剩下的四府十六縣再變成當年的絳霞關麽！”
他聲音越來越沈，越來越重，像滾雷壓在帳頂：“我不止是持頤的丈夫，我更是魏家軍的主帥，是數萬壽北百姓的指望！眼下城中百姓如同驚弓之鳥，我若是此刻因為持頤而離開魏家軍，世子覺得他們會怎麽想？公主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也是命！”
帳內死寂。
窗外晴光映著魏長風那張布滿血絲的臉，他胸膛起伏，手背上剛包紮好的紗布又洇出暗紅。
世子怔怔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良久，魏長風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低了些：“世子爺放心，持頤我會救，壽北我也會守。不論持頤還是壽北，若我敗了，我自當以死謝罪，”他看向世子，“但眼下我不能走，世子應當比我更了解持頤，若她知道眼下境況，定也會讓我留守軍中，”他眼底那片紅漾開一片濃稠的水霧，嗓音低沈，帶了些字字泣血的意味，“持頤聰慧，世子爺，你得信她，就像她一定會信咱們一樣。”
世子沒再說話。
霽林縮頭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世子楞楞站了許久，最後才緩緩轉過身，一言不發地往外走，走到帳簾下的時候腳步又頓住。
他沒回頭，只背對著魏長風，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怏怏：“是了，你說得對。”
世子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笑，那笑聲裏帶著些自嘲：“若是持頤知道了我讓你把所有魏家軍都派出去找她，準又要沖我翻白眼，叱罵我昏了頭了。”
他擡手掀開帳簾一角，夏日裏溫煦的風立時灌進來：“你好好守著壽北城，找持頤的事兒就交給我罷。咱們各司其職，互相信任，都得信任彼此。”
魏長風良久才沈沈應了一聲：“謝世子爺。”
世子擺擺手，略帶幾分疲憊：“嗐，一家人，甭說什麽謝不謝的。你忙著，我走了。有情況我會再讓人來報你。”
說罷便掀簾子出去了，腳步聲漸漸遠去，融進外頭的風聲裏。
還真是來去一陣風。
霽林終於松了口氣。
擡眼望，外頭天色正好，晴空如洗，大朵大朵的雲團像新彈的棉花，松松軟軟地堆在天邊，東一簇，西一堆，懶洋洋地飄著。
待到下晌，日頭漸漸西斜，烏金墜到山脊後頭，餘暉便鍍了上來，將那雲團的邊緣染成一片黏稠的橘紅，在天幕上慢慢洇開，像是誰失手打翻了顏料碟子。
那光透過窗棱斜斜地照進屋裏，落在青灰的地磚上，鋪開一層暖融融的顏色
可不知怎的，那顏色混著地磚本來的青灰，顯出種黑不黑、紅不紅的渾濁調子，瞧著便讓人心裏發悶。
持頤瞥了一眼，嫌惡地別過臉去。
一樣的夕陽，擱在宮裏，擱在公主府，擱在魏家軍的營帳裏，都讓她覺得是暖的。偏生落在這地方，連光都變了味，透著股說不出的腌臜氣，看久了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手腕上早先捆著的麻繩已經解了，留下兩道深深的紅痕，皮肉有些破了，滲著細細的血絲，稍稍一動就針紮似的疼。
這幾日伺候她的是個齊人女子，模樣還算周正，只可惜是個啞的，喉嚨裏只能發出些“啊啊”的嘶啞聲響，連句整話都說不全。
持頤起先不敢多問，只暗暗打量她，直到昨日才壯著膽子，連比帶劃地向她打聽外頭的消息。
那啞女倒也明白，咿咿呀呀地比劃了半晌，雖說不成句子，卻也讓持頤聽懂，除了她，羯人還從別處擄來了好幾個齊女，都關在這營地裏。
中晌玉延過來送早膳時，神色瞧著比往日松快些，眼角眉梢隱約帶著點笑意，像是遇著了什麽喜事。
持頤看在眼裏，便趁勢說自個兒整日對著個不會說話的，實在憋悶得慌，讓他再尋個能言語的來作伴。
這點小事玉延倒沒推拒，爽快應了，說下晌就撥個人過來。
於是持頤便和那啞女在屋裏幹坐著，大眼瞪小眼，捱著時辰。
門外終於響起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外。接著便聽見玉延壓低了嗓音在外頭囑咐：“裏頭是貴客，仔細伺候著。不該問的別多嘴，把貴客照料周全了，自有你的好處。”
而後是個女子的聲音，輕輕應了句：“是。”
門“吱呀”一聲從外頭推開，玉延踱進來，臉上帶著慣常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你要的人我給你帶來了。往後有個能說話的陪著，也省得悶出病來。還有什麽缺的、要的，只管開口。”
持頤懶得瞧他，冷哼了一聲，扭頭面朝著墻壁。
玉延也不惱，轉身出去了。木門重新合上，外頭傳來落鎖的“哢噠”聲，腳步聲漸行漸遠。
待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持頤才緩緩轉回頭，目光落在那新來的齊女身上。
只一眼，她便唬了一跳。
那女子臉上竟有大片暗紅色的胎記，從左邊眉骨一路蔓延到唇角，幾乎蓋住了半張臉，在昏黃的光線下瞧著格外駭人。
持頤心下不忍，正欲移開視線，卻見那女子忽然上前半步，極低極輕地喚了一聲：“主子。”
持頤心頭猛地一跳，定睛細看，狠狠吃了一驚。
來的不是旁人，居然是蘇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