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河滿子8 活著回來

關燈
第118章 河滿子8 活著回來

眼前是一片混沌的黑, 濃得化不開,也望不透。

持頤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分不清東南西北, 也辨不出天與地。

四下裏寂靜無聲,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 空洞地回響著, 每一步都像踩在虛空裏, 沒有著落。

就這麽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那片混沌裏,忽然現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漸漸地, 那影子清晰起來。

是魏長風。

他一身玄甲, 在幽暗中泛著冷硬的光澤,高踞於戰馬之上,身形挺拔如松。頭盔覆住了大半張臉, 只露出一雙眼睛, 在幽暗裏亮得灼人, 正定定地望著她。

持頤心中一喜, 正要開口喚他, 卻見他猛然擰眉,眼底閃過一絲驚急,厲聲喝道:“簌簌,小心!”

話音未落, 一支箭矢從後方挾著尖嘯破空而來, 擦著她的耳畔飛過。

勁風刮得耳墜亂晃,冰冷的金屬貼著臉頰掠過,帶起一陣寒意。她甚至能聽見箭羽劃破空氣的嘶鳴。

她還未及反應,那箭已穿透混沌, 直直沒入魏長風心口。

箭頭刺穿甲片的聲響異常清晰,他身子一僵,整個人向後仰去,從馬背上重重跌落。

鎧甲撞擊地面,發出一聲悶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持頤一僵,旋即飛奔著撲過去,將他攬進懷裏。

那雙深邃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玄甲胸前,暗紅的血正緩緩洇開,濃重的腥氣撲面而來,混著鐵銹和塵土的味道。

持頤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覺得心口像被什麽狠狠攥住,撕扯著碾碎了。

巨大的悲慟從四肢百骸湧上來,沖得持頤眼前發黑。

她終於淒厲地哭喊出聲,聲音在混沌中回蕩。

身子猛地一顫,持頤睜開了眼。

冷汗浸透了寢衣,黏膩地貼在背上,涼意一陣陣襲來。

心跳如擂鼓,在寂靜的夜裏一聲聲撞著耳膜,又快又重。

窗外的月色慘白,透過紗帳漏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帳幔在夜風裏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持頤坐起身,捂住胸口,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平覆紊亂的呼吸。

只是個夢。

她告訴自己。

指尖在微微發抖,怎麽也止不住。她擡起手,借著月光看自己的掌心。

濕漉漉一層冷汗,黏在掌心上,讓持頤心頭也跟著發起顫來。

應鐘聽見內室響動,忙起身披著外裳快步進來:“主子您沒事兒罷!”

她邊系著襟前盤扣,另一只手邊在昏暗中摸索著點亮案上那盞鎏銀燭臺。

燭芯“嗶剝”輕響,暖黃的光暈徐徐漾開,映著紗帳上細密的纏枝蓮紋。

應鐘走近床榻,借著光細看,見持頤鬢角微濕,幾縷碎發黏在頰邊,面色在燭影裏顯得格外蒼白,胸口輕輕起伏著,呼吸聲又細又急。

“主子可是夢魘了?”應鐘在床沿坐下,聲音放得輕軟。

持頤沒應聲,只緩緩躺回枕上。

錦被滑落半截,露出月白寢衣的領口,上頭用銀線繡著小小的如意雲頭。

她半闔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方才夢裏那團暗紅的血似乎還在眼前晃著。

應鐘沒走,隔著錦被輕輕給她揉腿。

她手上力道拿捏得準,不輕不重,順著經絡一下一下推著。

自小跟在持頤身邊,看主子這副模樣,心裏已猜著了八九分,於是應鐘柔聲勸慰:“主子寬寬心。侯爺是久經沙場的人,什麽陣仗沒見過?區區一隊羯人先鋒,掀不起什麽風浪。您聽,眼下城中這般靜,關口也沒聽見戰鼓,想來侯爺還在軍帳裏議事呢,未到出關的時候。”

持頤長長吐出一口氣。

她睜眼看著帳頂,紗幔被燭光映得半透明,上頭繡的蓮花紋路明明暗暗,隨著光暈輕輕晃動。

良久,持頤才輕聲說:“我知道。可不知怎的,這心裏總是不安穩,七上八下的。”

屋裏靜下來。

窗紗外月色朦朧,在地上鋪了層淡淡的銀霜,像誰撒了把細鹽。

就在這片寂靜裏,遠處忽然傳來鼓聲。

起先只是隱隱的,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

漸漸地,那聲音清晰了。

咚!咚!咚!

沈沈的,一下一下,仿佛不是敲在鼓面上,而是直接擂在人心口上。

停頓片刻,又是短促的三聲:咚咚咚!

持頤猛地坐起身,錦被從肩上滑落。心跳得厲害,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你聽!”她一把抓住應鐘的手,指尖冰涼,微微發抖,“是不是三長三短?”

應鐘也凝了神。

鼓聲透過夜色傳來,一聲又一聲 —— 咚!咚!咚!咚咚咚!

三長三短。

敵軍來犯,全軍集合。

持頤已經掀開被子赤足跳到地上,青磚地冰涼,寒意順著腳心往上竄。

她顧不得這些,只急急道:“快!給我更衣!叫人備馬!”

應鐘急喚了聲“我的祖宗奶奶”,忙蹲身先替持頤將鞋履穿好,又推門喚外頭當值的趕緊備馬。轉身回來時,持頤已將外袍匆匆套在身上。

應鐘一面替她整理袍裾系帶,一面低聲問:“主子,您不換男裝了?”

持頤擺手:“來不及了。鼓聲一響,各協營須即刻整裝待命。等魏長風點齊兵馬,立時便要出城迎戰。再尋男裝換上,只怕趕不及了。”

應鐘不敢多言,手腳麻利地替她將袍裾穿妥帖,又尋來一頂覆著薄紗的帷帽:“既然時辰緊,您也別綰發了,且戴著這個。薄紗垂下來,能將您上半身都攏住。”

持頤接過帷帽戴好,又問:“我那面皇太太賜的護心鏡在何處?”

應鐘轉身快步出去,不多時氣喘籲籲跑回來,雙手捧著一個明黃綢緞包裹的物件呈上。

持頤接過,轉身便往外小跑。

出得侯府,馬已備好。烏臺牽著另一匹馬候在門前,見持頤出來,伸臂穩穩扶她上馬,隨即自己也翻身上鞍。

兩人馬鞭一揚,兩匹馬便朝著魏家軍大營方向疾馳而去。

夜色濃重,長街空寂。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的響聲在深夜裏傳得格外遠。

持頤一手控韁,一手按在懷中護著那面護心鏡。

行至城門口,幾個士兵舉著紅纓槍,老遠便高喝:“城門已閉,前方何人擅闖!”

烏臺縱馬上前,將手中公主府令牌高高揚起,厲聲道:“殿下出城,速開城門!”

士兵借著火把光亮細看,令牌上“永嘉公主府”五個燙金大字赫然在目。

幾人一驚,立時扔了槍奔至城門下,合力將沈重的城門推開一道縫隙。

幾人俯身跪地,頭也不敢擡,持頤與烏臺便從那道縫隙中策馬而出。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城外曠野特有的涼意。

一路向北疾行,關口戰鼓聲愈發清晰,那沈渾的節奏震得人心口發悶。

持頤握緊韁繩,帷帽薄紗在疾馳中向後翻飛。她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混著馬蹄聲與遠處隱約的號角。

趕至魏家軍大營門前時,整裝待發的士兵已列隊而立。

火把映著一張張肅穆的臉,年輕或滄桑的面容在光影裏明暗交錯。戰馬嘶鳴此起彼伏,鐵甲泛著冷光,兵器碰撞發出細碎聲響。

見遠處兩人疾馳而來,值守士兵發出短促哨響。

持頤正欲勒馬,忽見一道熟悉身影自營門下躍馬而出。

玄甲在身,正是魏長風。

魏長風顯然已看見她,他勒韁的動作微頓,旋即揮鞭打馬迎過來。

馬蹄踏起塵土,在火把光暈裏揚起淡淡煙塵。

兩匹馬在營門前空地上停下,相距數步。魏長風勒住韁繩,馬兒打了個響鼻。火光映著他的臉,玄甲沾著夜露,泛著濕潤微光。他眉眼在光影裏顯得深邃,目光落在持頤身上。

“你怎麽來了?”他問,聲音有些沈。

持頤掀開帽前薄紗,臉頰因疾馳泛著淡紅:“我聽見鼓聲了,”她說著,夜風吹起肩頭長發,有幾絲飄飄蕩蕩的隨風飛了起來,“我放心不下,來看看你。”

魏長風看著她。

她未綰發,身上的袍裾也略顯淩亂,一看便知是從床榻上起身便趕過來了。

他的心軟軟的塌下去一塊。

遠處鼓聲仍響,一聲聲沈渾有力。士兵們無人出聲,只有鐵甲摩擦的細微聲響,與戰馬偶爾的嘶鳴。

良久,魏長風道:“快回去。”

持頤搖頭,從懷中取出明黃綢緞包裹的物件:“我給你帶了護心鏡來,”她敞開綢緞,露出裏面一方小巧的銅片,“這是皇太太之前賜予我的,你帶著它。”

魏長風伸手接過,護心鏡握在手裏沈甸甸的,還帶著她的體溫,在微涼的夜裏觸手生溫。

他擡眼看她:“等我回來。”

魏長風聲音柔和。

持頤點頭:“好。”

他縱馬離近幾步,指腹撚住帷帽上那層薄紗,緩緩放下來,將她姣好的面容給重新遮掩起來。

魏長風不再多言,調轉馬頭朝校場去,玄甲在火光中劃過一道金弧。

走出幾步,他又回頭看了持頤一眼,目光深深,似要將她模樣刻進眼裏。

持頤仍立在原地,看著他沒入那片火光與人潮。

夜風吹過,遠處傳來號令聲,整齊劃一,接著馬蹄聲如雷響起,朝關外而去,漸漸匯成一片轟鳴。

烏臺策馬至她身側,低聲道:“殿下,回吧。”

持頤“嗯”了一聲,卻仍望著大軍遠去的方向。

火光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裏,只剩一片漆黑與天邊那彎淡月。

持頤的手死死攥住韁繩。

魏長風,不止這一次,每一次你都要活著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