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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狩月吟3 以牙還牙,秋後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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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狩月吟3 以牙還牙,秋後算賬

持頤急問長史:“莊福晉眼下如何?傷得重麽?”

長史搖頭:“回主子, 下官只見莊福晉哭得厲害,說尤將軍對她動了手,但並未瞧見頭臉處有什麽明顯傷痕。”

持頤心下稍定, 開口喚應鐘,聲音裏帶了幾分少見的嚴厲:“你往前頭去一趟, 請福晉到西偏殿裏歇著, 好生照看著, 再讓醫女過去瞧瞧, 萬不能有閃失,”她又轉向長史, “你將尤將軍帶到東偏殿去, 讓他先自個兒靜靜心,消消火。待我安置好福晉,定要當面問問他, 動手打人究竟是個什麽道理!”

應鐘和長史齊應下, 快步去了, 周鳴岐見狀也不好久留, 拱手道:“出了這等事, 草民不好留在這兒了,”他聲線柔朗,唇角掛著抹淡笑,“晌午學堂開課, 草民已跟懷川兄約好, 屆時過去學堂捧場,殿下一會兒是不是也會去?”

持頤面色緩和了些:“是,今兒學堂開課,我得去揭牌匾, 既然你們一會兒要去,那我這會兒也不多留你了,咱們一會兒再見罷。”

周鳴岐掀袍打個千兒:“草民告退。”

見著周鳴岐隨小太監離開,持頤略站了片刻,才轉身往西偏殿去。

她進門時,莊福晉剛剛坐下,正用帕子捂著半邊臉,低頭默默掉眼淚。

聽見應鐘和身旁宮女紛紛給持頤行禮問安的聲音,莊福晉才擡起臉來。一雙眼睛已哭得紅腫,臉上淚痕猶濕。

她慌忙起身,顫巍巍地福下身去:“奴才給殿下請安,”話音未落,聲音又哽住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滾,“殿下恕罪……奴才實在是沒法子了,若不把您搬出來,只怕那挨千刀的今兒非要把我關在家裏,不讓我出門了!”

持頤忙將她攙扶起來,引她坐回圈椅中,溫聲問道:“身上可覺著哪裏不妥?醫女怎麽說?”

莊福晉猶自抽噎,氣息有些不勻。應鐘在一旁輕聲回稟:“回主子,醫女已瞧過了。只說是腿上略有些磕碰,皮肉微紅,並無大礙。已給福晉上了些舒緩的藥膏,歇息兩日便好。”

持頤聽罷,微微頷首:“沒傷著筋骨便好,”她目光落在莊福晉猶帶淚痕的臉上,語氣放得更緩了些,“尤將軍向來持重,今日怎會如此失態?”她略作停頓,才輕聲探詢,“可是因著英姑娘入學堂的事?”

莊福晉聞言,眼淚又撲簌簌滾下來,用帕子掩著面,點了點頭,聲音哽咽:“他執意不許阿英去,說我這是胡鬧,平白惹人笑話。我氣不過,便爭了幾句。他說不過我,一時情急,便擡腳碰了我一下。”

持頤聞言,面色沈了下來:“這個莽夫,不許英姑娘念書便罷了,竟還敢動手!”她聲音透著冷意,“我必要問他一問,這究竟是何道理!”

莊福晉忙道:“殿下息怒。都是奴才的不是,攪擾了殿下清凈,還惹得殿下動氣。鬧到殿下跟前,奴才也覺著沒臉,可為了能讓阿英今兒順順當當出門上學堂,奴才實在是沒法子了,”她聲音哽咽,卻帶著懇切,“奴才與青章成婚十幾載,他只是性子急,一時氣糊塗了,本性並不壞。求殿下寬恕他這一回吧。”

持頤聽了,心頭泛起一陣澀意:“辦書塾這事兒,往長遠看是大計,只是眼下著實艱難些。我不便親自出面,全賴你在外頭替我張羅了這許久,如今又因著這事兒,叫你們夫妻爭執起來,眼下你還平白挨了這一下,我只替你覺著委屈。”

“殿下,奴才不委屈,”莊福晉臉上淚痕未幹,目光卻清亮亮的,定定看著持頤,“我是個睜眼瞎,可我不能叫阿英也做個睜眼瞎。早前兒奴才便料到,青章知道了定要同我鬧一場。今日種種,不過是意料之中的事,”她頓了頓,“但殿下,只要阿英能讀書、能識字,奴才就是再挨他十下,也心甘情願,一點兒也不覺著委屈。”

持頤只能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說到底,這終歸是你們夫妻間的私事。你既不願我追究尤將軍的罪責,那我便依你,寬宥他這一回,”她話鋒微轉,神色添了些鄭重,“但既然鬧到我眼前來了,我也不能全然置之不理。即便不為別的,單是為你撐腰,我也得敲打將軍幾句。”

莊福晉聽了,忙不疊地謝恩。

這時,應鐘正好端著燙好的熱帕子過來。持頤伸手接了過來,親自遞到莊福晉手裏:“眼瞅著快到學堂開課的時辰了。福晉趕緊把臉上的淚痕擦擦,收拾一下,”她又道,“正好我還要同尤將軍再說兩句話。你便趁這個空當先回府去,帶著尤姑娘往學堂去吧,莫誤了頭一天的功課。”

莊福晉又是一番道謝。

待莊福晉收拾妥當,應鐘便引她先行出府回家去了。持頤立在廊下,望著莊福晉的身影消失在儀門外,這才轉身緩步往東偏殿走去。

行至殿外,門前侍立的太監便高聲唱道:“殿下駕到——”

尤青章本躬身坐在杌子上,聞聲忙起身,低著頭跪下行禮:“末將給殿下請安,殿下吉祥。”

持頤並未答話,只冷冷瞥了他一眼,便擡腳邁進殿內,徑自在上首落了座。

她不叫起,尤青章便不敢擅動,只能低著頭,眼見那片滾著金線纏枝紋的裙裾邊緣從自己身側輕輕拂過。

他連忙跟著持頤的動作,在地上跪行著轉了個方向,依舊在她跟前兒恭恭敬敬地跪伏好。

“尤參將,”她開口,聲線不高,卻帶著一股子沈沈的冷意,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你可知罪?”

尤青章莫名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可他不敢細想,只將頭垂得更低,戰戰兢兢回道:“末將知罪。”

“你何罪之有?”

尤青章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打起精神回道:“末將今日……不該一時動氣,傷了福晉。”他說著,重重叩了個頭,“末將該死!”

持頤聲音陡然一沈,帶著不容置疑的厲色:“你是該死!”

尤青章渾身一顫,額頭重重磕在地上,不敢再擡:“末將知罪!末將知罪!”

持頤冷聲道:“為何要與福晉動氣?”

尤青章喉嚨裏哽了哽,半晌才低低出聲:“侯爺近日在城中興辦女子書塾,今日開課。末將原以為此事與自家不相幹,誰想今早才知曉,福晉她竟私下給阿英也登了名。末將糊塗,只想著姑娘家無才便是德,實在沒有讓閨閣女兒拋頭露面、去學那些文墨的道理。末將攔著不許,福晉便與末將爭執起來。末將一時……一時昏了頭,沒管住脾氣,便踢了福晉一腳,”他說到此處,聲兒中帶出些懊悔,“末將當時便悔恨不已,千不該萬不該對福晉動手。末將知錯,往後再也不敢,求殿下明鑒。”

持頤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在空曠的殿內:“尤青章,你方才這番話裏,說錯了兩處。”

尤青章一怔,頭垂得更低:“求殿下明示。”

“第一錯,錯在‘女子無才便是德’,”她語氣平穩,“女子通文習字,本是正道,更是壽北百年育人之計。你若說閨閣女兒學文弄墨便是不守規矩 —— ”她話音一頓,聲線陡然轉冷,帶著幾分厲色,“那你又將聖宗皇後,將皇額涅,置於何地?!”

尤青章聞言,渾身微微一顫,額頭幾乎貼在地面上:“末將失言,末將該死!”

“第二錯,”持頤繼續道,聲音恢覆了先前的平緩,卻更顯沈靜,“錯在你怨錯了人。興辦女子書塾,並非侯爺的主意,”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伏低的脊背上,“你若心中有怨,便來怨我。這事兒,從頭至尾都是我的主意。”

她忽而輕輕哂笑一聲,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尤將軍,你不如擡頭,好好看看我。往後可別再怨錯了人。”

尤青章哪裏敢擡頭,只將身子伏得更低,一疊聲地告罪:“末將不敢!末將知錯!求殿下恕罪!”

持頤卻不容他回避,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叫你擡頭你便擡。”

尤青章這才敢慢慢直起身,又緩緩擡起下巴。

只是他的動作,在視線觸及持頤面容的那一瞬驟然頓住了。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一幹二凈,一雙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深處是難以置信的驚駭與茫然。

尤青章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只餘下急促而無聲的喘息。

他就那樣僵著,仿佛一尊驟然失了魂的木雕。

過了不知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極為漫長,尤青章才像是被心跳震得猛地一顫,驟然回魂。

“你、春……”他喉頭劇烈滾動,破碎的音節從齒縫間擠出,驚顫之下語無倫次,“……殿……殿下?!”

持頤輕輕笑了一聲:“尤將軍,好久不見。”

尤青章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呆滯了半晌,才恍然驚醒,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末將從前不知先生就是殿下,多有冒犯,多有得罪!求殿下大人大量,饒恕末將!”

持頤嗤笑一聲,帶著幾分冷意:“尤將軍,我雖愛以牙還牙,卻斷不是那等愛秋後算賬的人。先前的事兒,我若真有心同你計較,你以為你還能安穩到如今麽?”她語氣微頓,再開口時,聲線裏已蒙上一層不容錯辨的冷肅,“還有,前陣子羯軍兵臨城下,你奉侯爺鈞令駐守孤月關。尤將軍,你是不是也忒大膽了些?”

她目光如炬,落在尤青章身上:“竟敢為一己之私,違抗軍令,擅自離關回城,去向舒懷川討要前程?”話音未落,持頤猛地一拍桌案,聲音陡然轉厲,“戰前脫逃,是死罪一條!尤青章,你知不知罪!”

尤青章已是抖如篩糠,額上的汗珠一滴接一滴砸在地上,聲音都打著顫:“末將知罪、末將知罪……”

“不過,你別怕,”持頤的話聲卻忽而柔和下來,甚至還極輕地低笑了一聲,“這事兒,我沒告訴侯爺,也不準備告訴他。”

尤青章聽了,哆哆嗦嗦地擡起臉來,小心翼翼地覷著持頤的神情,渾濁的眼珠裏滿是驚疑不定,全然摸不清她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那……殿下……?”

持頤身子微微朝前傾了傾,目光落在他臉上:“我救你一命,不求將軍拿什麽來換。我只問將軍一個問題,將軍只要如實說了,咱們這筆賬便兩清。你看如何?”

尤青章臉上已泛起灰青,那道歪斜的疤痕在驚懼之下更顯猙獰。

他哆嗦了半晌,才仿佛聽懂了持頤話中的深意,忙不疊地點頭,聲音嘶啞:“殿下盡管問,末將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持頤的聲音放得極輕,極淡,如同初冬呵出的一縷白氣,瞬間便消散在殿宇的清冷空氣中:“你在孤月關戍守之時,是從何處得知舒懷川有意將爾等在此戰中的行止,悉數記錄,呈報兵部的?”她的指尖在寬大的袖中悄然收緊,死死攥住光滑微涼的緞面,“是何人告知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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