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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滾繡球8 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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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滾繡球8 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鯉娘一步步走近, 在離眾人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她眼眶猶紅,面上神情卻已平靜如常,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給殿下、侯爺請安。”

持頤見她這般情狀, 心下更覺酸澀難忍,上前一步喚道:“鯉娘, 你……”

她本想說幾句寬慰的話, 可話到唇邊, 又覺此刻任何言語於鯉娘而言, 皆似隔靴搔癢,徒然無力。

持頤喉間一哽, 仿佛被什麽輕輕堵住, 終究是默然無聲,只將未盡之語咽了回去。

夜風一陣緊似一陣,寒意直往人骨頭縫裏鉆。

檐下的燈籠被吹得晃動不止, 投在地上的光影也跟著搖曳不定, 將廊下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持頤從營裏出來得匆忙, 身上只一件夾棉的青袍, 抵不住這深夜的寒氣, 方才帶著音姑從廡房一路走來,鼻尖已凍得微微泛紅,呼出的氣息在昏黃的燈光下凝成淡淡的白霧。

魏長風不動聲色地往她身側挪了半步,高大的身形恰好擋住些從廊口灌進來的北風。

他目光掠過她凍紅的鼻尖, 沈聲道:“進殿說罷, ”略低了低頭又道,“終歸不是什麽體面事,莫要驚動了前頭當值的屬官。”

這事兒不單有公主府的顏面,更有忠義侯府和魏家軍的臉面, 眼下是多事之秋,孰輕孰重持頤還是分得清的。

她點點頭,眸看了鯉娘一眼,又轉向偏殿那扇透出暖光的門:“走,咱們進裏頭去說。”

一行人上月臺,宮女將門推開,暖黃的光暈和著地龍的暖氣一並湧了出來,與外頭的寒涼撞在一處,在門檻邊凝成一道模糊的界。

進東次間兒,比外頭亮堂許多,四角的宮燈都點著,將陳設照得一清二楚。

正中一方炭盆燒得正旺,發出輕微的“嗶剝”聲,卻驅不散滿室沈悶壓抑的氣息。

持頤徑自在南窗下坐了,擡手摁著太陽穴,只覺頭腦一陣陣發脹。

魏長風原想在她身旁坐下,還未及落座,便見持頤擡眸掃來一記冷眼。

他動作頓了頓,悻悻地直起身,手握成拳掩在唇邊輕咳兩聲,轉身緩步踱到另一側去了。

應鐘立在鯉娘身旁,一手輕輕搭在她臂上,正低聲絮絮勸著什麽。

兩個精奇嬤嬤一左一右將音姑摁跪在地上,叫她動彈不得。

裴遠不知是懼著持頤與應鐘,還是愧對鯉娘,只跪在次間門邊不敢近前。

他臉脖處的酒意紅暈尚未散盡,一會兒擡臉悄悄瞅瞅鯉娘,一會兒又轉過去望望音姑,神情間滿是躊躇為難。

魏嬤嬤倒是不再嚎哭,只垂頭坐在杌子上,用手裏那截白綾不住地拭淚。

抽泣聲連綿不絕,持頤聽了愈發頭疼,不由輕嘆一聲,語氣裏帶了些說不出的意味:“嬤嬤甭哭了。姑娘大了自有姑娘的主意,別說您只是個姨母,便是姑娘的親額涅,只怕也未必攔得住這些心思。”

魏長風瞧見一旁的窄幾上擱著個手爐,便信步過去拿在手裏,又走到炭爐邊,用長柄火箸撥弄著裏頭的炭塊,動作不緊不慢,仿佛全副心神都凝在那跳躍的火光上。

魏嬤嬤覷了幾眼魏長風,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這才又轉回視線。

她低了頭,聲音愈發哽咽:“都是奴才沒教好音姑,讓她做出這等沒臉的事來。奴才愧對侯爺,愧對殿下……”

持頤擡眸看向魏嬤嬤。

嬤嬤已年過花甲,眼角那叢細密的皺紋裏凝著些未幹的淚痕,在燈下微微泛著光。

“嬤嬤,”持頤放緩了語速,連聲音也低柔下去,“教不教得好是一回事,聽不聽教,又是另一回事。音姑不是三歲孩童,她心裏若沒那些想頭,任誰教唆也走不上這條道。您甭在這兒自責,這事兒與您也沒多大相幹。”

魏嬤嬤用袖子抹了把淚,擡起頭,眼裏盡是惶然與痛楚:“殿下說的是,是奴才糊塗。可奴才實在想不明白,音姑她……她平日裏最是膽小怕事,怎的就、怎麽就敢……”

“敢什麽?”持頤接過話,頓了一息,又忽而輕笑一聲,讓魏嬤嬤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敢趁夜去爬裴將軍的床,還是敢背著主家,與外男私相授受?”

魏嬤嬤張了張嘴,眼淚又撲簌簌往下掉。

音姑聽見持頤這句問話,身子止不住的輕抖起來。

持頤懶得再聽魏嬤嬤一遍遍自怨自艾,只擡眸喚道:“鯉娘。”

屋裏靜了下來。

“這事兒雖鬧成現下這般田地,但歸根結底,還是你與裴將軍之間的事,”持頤的聲音在靜默中顯得格外清晰,“你既說有話要同將軍說,那便說罷。我們在這兒,也算給你們做個見證,也省的日後人多嘴雜,說出些七七八八的話來。”

鯉娘緩緩擡起頭,先看了一眼音姑。

她跪在地上,發髻松散,衣衫不整,臉上淚痕交錯,可那雙眼睛卻還時不時瞟向裴遠,裏頭有不甘,有哀求,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執拗。

鯉娘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停,又移開,落到裴遠身上。

裴遠仍跪在那裏,背脊挺得筆直,脖頸微微佝著,像是被什麽重物壓著。

他臉上的巴掌印仍紅著,分外刺眼,半邊臉頰微微腫起,嘴角緊抿著,下頜繃成一條僵硬的線。

似是覺察到鯉娘看過來的目光,裴遠的目光只垂在地上,不敢擡,也不敢動,只偶爾極快地瞥一眼鯉娘,又像被燙著似的縮回去。

鯉娘看著他那副樣子,唇角極輕地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轉瞬即逝,像是想笑,又像是自嘲,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魏長風用提爐夾撿了幾塊小巧的碳塊放進手爐裏,正轉身遞給持頤。

持頤接了,卻沒擡眼看他。

“方才殿外的事兒,我都瞧見了,”鯉娘頓了頓,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波瀾,“我的確自小生長在鄉野間,人也比城裏的姑娘愚鈍些,所以想問將軍一句:將軍向我求了親,轉臉卻又對音姑許下婚事 —— 不知將軍究竟意欲何為?”

裴遠張了張嘴,沖出口半個音節,分明是想說些什麽,可視線一轉瞧見魏長風,堪堪又停了口,最後連半個字也沒吐出來。

聽見身側裴遠支支吾吾陷進沈默裏,魏長風不由轉回身來,眉頭緊鎖,沈聲道:“方姑娘,此事……”

“侯爺,”鯉娘輕聲打斷,又福了福,“這是奴婢與裴將軍之間的事。奴婢雖身份低微,卻也懂得‘信’字怎麽寫。將軍若給不出交代,這門親事,便當從未提過罷。”

她說得平靜,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打破了這片死寂。

裴遠急道:“如何能當從未提過?”他半支起身,神色愈發焦躁,“你我的親事是十來年前兩家長輩就定下的。如今你阿瑪額涅都不在了,只剩你一人,你不嫁我,往後還能如何?”

應鐘聽了忍不住斥道:“怎的,她不嫁你難道就活不成了?將軍便是再霸道,也沒有這樣強娶強嫁的道理!”

聽見應鐘的聲音,裴遠臉上那巴掌印子又開始隱隱作痛。他心下虛得厲害,不敢應聲,只巴巴兒望著鯉娘,聲音也低了幾分:“咱們從小一處長大,最是知根知底。你心善,性子又直,我原以為你不在意這些虛名,可你既是在意,那不如還按原先說定的,親事照舊。”

音姑聞言,低下頭去,肩膀微微抽動,發出壓抑的啜泣聲。

鯉娘的目光掃過音姑,又落回裴遠臉上:“你應過我婚事,卻也應過她。更遑論她跟你已有了肌膚之親。你若與我婚事照舊,她呢?她又該如何?”

“音姑如今這般艱難,我總不能眼睜睜看她沒了活路,”裴遠挺了挺胸膛,神色裏透出一股近乎固執的認真,“況且我裴遠,不是那等信口開河、不負責任的小人。今晚既已鬧成這樣,我斷不能留她一個人在這兒。我打算先帶她回漿水巷安置,待咱們日後成了婚,再讓她給你奉茶行禮,過了明路。鯉娘,你看這樣可好?”

“什麽?!”持頤猛地站起身,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頭頂,不由冷笑一聲,“裴將軍當真是俠肝義膽。”

魏長風也從旁沈聲低喝:“裴遠,說話前先過過腦子。”

裴遠梗著脖子:“末將正是想清楚了才說的。您瞧瞧這陣仗 —— ”他手指向魏嬤嬤手裏那根白綾,“末將若把音姑留在這兒,自己拍拍屁股走了,那成什麽人了?!”

鯉娘倒是平靜,聲兒不高不低,也瞧不出什麽悲憤傷心的模樣,只淡淡問道:“我只最後問一句,裴遠,你是否一定要娶音姑。”

“是,”他答得斬釘截鐵,“音姑過得艱難,又與我……與我有了肌膚之親,我不能棄她不顧。”

“好,”鯉娘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平緩,“如今我阿瑪額涅都不在了,我自個兒能做自個兒的主。裴遠,咱們的婚約就此作罷,往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幹。你也不必委屈姑娘做妾,既要幫,就幫到底,風風光光娶了她,也不枉姑娘豁出臉面去賭這一把。”

音姑聽了這話,肩膀一松,那細細的啜泣聲也止住了。

“鯉娘……”連應鐘都被她這番決絕的話給驚得怔了怔,伸手去握她的手臂。

鯉娘沖應鐘勾了個極淡的笑,轉身將自己剛才抱來的一方匣子取過來,放在裴遠身前的地上:“這裏頭是這些年來將軍所贈的禮物,現如今完璧歸趙,願將軍和姑娘白頭偕老。”

裴遠擡手掀開那匣蓋,裏頭零碎兒裝了不少物件:有玉珠子,有幹透的泥人兒,有他親手刻的竹蜻蜓……最打眼的是一對兒彎月似的牛角,溫潤的琥珀色,在燈下泛著幽幽的油光。那是他從韃部千裏迢迢背回來的,單為送給鯉娘。

他喉頭一哽,眼圈兒驀地紅了,擡眼望著鯉娘,聲兒裏帶了哽咽:“你何苦?男人家三妻四妾,本是常理,怎的偏你就容不下?”

鯉娘只垂著眼,瞧著炭盆裏嗶剝作響的火星子,並不看他,像是嫌惡,又像是怕多看一眼,自個兒先軟了心腸。

靜了半晌她才開口:“是了,偏我容不下。將軍往後自有左擁右抱的福分,我不能耽誤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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