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荊州亭10 迷蒙又濕潤

關燈
第60章 荊州亭10 迷蒙又濕潤

夜漸深, 魏長風從東花園穿過後,遙遙望見東邊公主府裏的燈火輝煌。

他無端想起春皇後。

那年她收養他時,年紀大抵與如今的持頤相仿。額涅早逝, 阿瑪遭醇郡王暗害,她孤身帶著幼弟, 千裏迢迢從蘇州北上京城, 只為尋機為父報仇。

便是這樣自顧不暇的人, 竟有膽識在魏家被誣通敵叛國時, 伸臂將他護在羽翼之下。

她雖膽色過人,終究只是個年輕姑娘。魏長風記得, 她最喜這般琳瑯輝煌的燈火。

無論在蘇州還是京城, 每到夜裏,府中各處便點滿各式燈盞。墻上、廊下、柱邊、草叢、花圃……錯落排布,亮如白晝。

倏忽二十餘年過去, 如今想來心頭仍感溫煦馨然。

也許韋逸欽說得對, 他打心底裏早把皇上皇後視作親人, 才會三番五次去忤逆他們, 只想從他們的寬厚接納裏確認他們依舊還在惦念著自己, 和小時候一樣,未曾改變。

心裏正想著,腳底下已然走到嬤嬤住的東側院。嬤嬤素日裏儉省,入夜只點一盞油燈, 走到哪端到哪。這會兒從院門看進去, 窗欞上光影淡淡的,被遠處公主府明晃晃的燈影襯得越發暗沈。

救命之恩重於泰山,撫育之情亦當圖報。

魏長風長長籲出一口濁氣。

他進了院,裏頭靜悄悄的, 嬤嬤該是在窗邊做針線,影子映在窗紙上,佝著背,動作遲緩,更顯老態。

魏長風走到門前輕叩格柵,沈聲喚道:“嬤嬤。”

一陣匆忙的腳步聲近了,魏嬤嬤拉開門,忙側身請魏長風進屋,又探出頭往外瞧了瞧,連聲告罪:“準是音姑那丫頭貓在房裏躲懶,侯爺來了竟沒瞧見,還勞侯爺親自叫門,實在失禮得很。”

“無妨,是我沒提前知會,” 房門矮仄,他進門時微偏了頭,“方才用了些點心,想著隨處走走,行到這兒見屋裏亮著燈,便進來瞧瞧。”

自前陣子羯人來犯,魏嬤嬤便再沒見過魏長風。今夜乍一見,不知是燈光晦暗,還是別的緣故,只覺他清減得厲害,神情也愈發蕭索。

她鼻尖一酸,險些落了淚,輕聲道:“侯爺瘦了。”說著便關上門,請他上坐,目光細細摩挲著來回打量幾遍,又叮囑:“軍中事繁,侯爺總得好生顧著自個兒的身子才是。”

“我好得很,” 他擡手讓魏嬤嬤也坐,“嬤嬤年歲大了,該仔細養著身子,” 魏長風往屋裏一瞥,見窗下長幾上堆著未做完的針線,便擡手一指,“這費眼睛的活讓旁人做就是了。”

魏嬤嬤卻沒坐下,轉身又取了幾盞燈來:“旁的針線倒也罷了,盡可讓音姑做。只是那是給侯爺縫的護膝,用的今冬新絞的羊羔絨,統共就挑出這一小筐,交給她們怕糟踐了,便自己動手。”

“護膝這類物件,軍中每冬都提前置辦了,嬤嬤不必費心另做。”

魏嬤嬤卻不肯依,一板起臉,眉間便凝了層冷霜:“軍中置辦的都是通貨,松了緊了的總不得勁,哪有自己做的舒坦?”她將幾盞燈點亮,放在案上,又轉臉嘆口氣,“別說護膝,就是一日三餐我也終日惦記著。你今年二十有七,過了除夕,三月裏就二十八了,身邊連個可心人也沒有,我怎得放心?”

“這話嬤嬤只在本侯跟前說說就罷了,”桌案旁端坐的人依舊泰然,可二十多年朝夕相處,魏嬤嬤還是從他平緩的聲線裏聽出幾分沈沈不悅,“聖上賜婚,公主出降,若非本侯當日未能赴京迎親,今日該早已禮成。可縱使尚未拜過天地祖宗,公主也已是本侯福晉,嬤嬤口裏‘可心人’之類的話,往後莫要再提了。”

本侯。

魏嬤嬤心裏咯噔一下,終是明白他深夜前來的用意。

躊躇片刻,她覷著魏長風的神色慢聲道:“今兒的事,侯爺該是知曉了。奴才說句僭越的話,縱使音姑有錯,冰天雪地的,怎好叫個姑娘家跪到夜裏?”

魏長風擡眸看她,淡聲道:“嬤嬤到今晚還覺著,音姑受罰全是她自己失禮的緣故麽?”

他眉眼間瞧著柔和,眼底卻無半分暖意。這團柔和也不過是面上的光景,薄薄一層笑意下,冷厲與果決全凝在瞳仁裏。

魏嬤嬤心頭一驚,擡手按了下眉心,自個兒踅摸半晌,才恍然明白公主為何忽的動氣,對著音姑大發雷霆。

見魏嬤嬤神色松動,魏長風便放緩了聲氣:“公主縱是侯府福晉,頭一層還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君臣有別,何況主仆。嬤嬤撫育本侯長大,這份恩情本侯記在心裏,可這恩情與殿下無幹。殿下肯寬待嬤嬤,這是主子仁厚,若待嬤嬤冷淡,卻也是分內的道理。今日殿下只罰了音姑,已是顧全了嬤嬤和侯府的臉面。嬤嬤經的事多,這些道理不必本侯多言,您心裏該是清楚的。”

魏嬤嬤斂斂著手,訥訥應道:“是奴才糊塗了。”

魏長風略頓了頓,又道:“今夜前來,還有一事要與嬤嬤商議。”

“侯爺吩咐。”

“音姑雖自十餘歲便入府伺候,卻並非府中奴籍。當初容她進來,一來是憐她孤身無靠,二來也是讓她伴在嬤嬤身邊,幫著料理些雜事,” 他說著,眉心漸漸蹙起,“如今她已到議親的年紀,我想著在軍中為她擇一門好親。這般她出嫁後離你尚近,侯府也能常為她撐腰。”

魏嬤嬤聞言臉上漾開喜色,忙道:“若能得侯爺費心牽線,這姻緣定是妥帖的,也算了卻奴才十來年的心事。”

魏長風面色微松,道:“嬤嬤既應下,那本侯便著人往軍中挑揀。若嬤嬤心裏另有相中的,甭管是軍中還是城裏,只管知會一聲,後頭的事自有侯府料理。”

魏嬤嬤喜不自勝,剛要謝恩,外頭陡地傳來一聲尖哭,跟著房門就被猛力撞開。

音姑滿臉是淚沖進來,一把抱住魏嬤嬤的膝頭跪倒:“姨嬤嬤,我不嫁人,我情願守著您,守著侯府一輩子!”

魏嬤嬤被她唬得一哆嗦,回過神忙伸手去拽,低著聲喝:“侯爺跟前豈敢失儀!”她板起臉,“滿嘴胡唚什麽?姑娘家哪有一輩子不嫁人的理兒!快出去,別在這兒亂說話。”

音姑壓根不聽,旋即轉身朝魏長風俯身:“侯爺,求您容我留下吧!”她哭的哽咽難抑,“從前在府裏都好好的,怎的公主一來,侯爺就要把我攆出去?!我又不是她公主府的人,哪有她動怒便要攆我走的道理!”

“啪”的一聲脆響,魏嬤嬤揚手扇了音姑一巴掌,旋即也屈膝跪下:“侯爺恕罪!她今兒跪了一夜,定是灌了冷風,腦子糊塗不清醒了,您千萬別往心裏去!”

音姑捂著臉,哭得愈發淒厲,竟一扭身徑自奔了出去。

魏長風從座上起身,眸色沈沈辨不清情緒,只沈聲開口:“嬤嬤方才也聽清她的話了,”他稍頓,嗓音冷冽,聽得魏嬤嬤心頭發緊,“本侯方才說的話,嬤嬤細思量罷。”

說完,他也未再看魏嬤嬤,徑自闊步出了房門。

不知是久未回府,還是心有所思,這一夜魏長風睡得並不安穩,天剛蒙蒙亮便徹底清醒了,索性起身換了行服,到院中練劍。

卯正時分天色依舊沈暗,唯有天邊透了些許魚肚白,卻也迷蒙蒙的,看不真切。

稀薄的燈影裏滿庭風雪簌簌,腳下偶爾踩到未掃的積雪,靴底便發出輕細的脆裂聲,在靜裏漫開。

覺睡得不踏實,劍招也揮得滯澀,他接連練了兩套劍法,終究手底不順,索性擲了長劍,就在院中紮步練起拳法。

庭中積雪白茫,拳影起落間,腳下積雪時不時被碾出細碎的咯吱聲,四下裏靜得只剩拳風與雪響。

打了一陣拳,身上沁出層薄汗,魏長風收勢站定才覺心口稍舒。

擡眼遠眺,立在此處正能望見公主府後殿斜挑的飛檐。

檐角端立的七尊瑞獸頂積著瑩白積雪,東方旭日未升,已將那雪色染作片片紅雲。

沒來由的,他忽然記起軍中慶功宴她被他灌醉那日,一雙眼迷蒙又濕潤,眼波流轉間水光盈盈,從臉頰到頸根耳後,都艷紅得通透,正似此刻檐角瑞獸頂上的雪色。

魏長風轉身回房,吩咐霽林送些熱水進來。

待他沐浴罷,霽林入內伺候更衣,因今日還得回營,便如往常一般,只替他換了件素凈的行服。

霽林垂首替他束蹀躞帶,低聲問:“侯爺,今兒是在府裏用了早膳再回營,還是回營再用?”

“先回營,” 魏長風垂眸挽起雪白箭袖,露出骨節分明的一截腕骨,“年前事繁,昨日還有一摞奏報沒看完,王福和采買戰馬的事還得跟軍師再細議。”

霽林系好帶子退後半步,神色有些躊躇。

魏長風乜他一眼,眉峰微蹙:“有話直說。”

霽林垂手回:“倒不是什麽大事,只是您方才沐浴時,殿下遣人來,問您可有閑一同用早膳。既您軍務繁重,奴才這就去回了來人。”

魏長風挽袖的動作一滯,旋即道:“唔,這時候回營尚早,軍師年歲大了,怕是起不了這麽早,” 他說著便擡步往門外走,“用了早膳再走也罷。”

霽林瞧他這般反覆,心裏犯嘀咕,甕聲應了聲,忙跟著出來:“那奴才去回一聲,說您稍後過去。”

“不必回了,” 魏長風大步流星,腳下步子邁得極快,“本侯直接過去便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