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荊州亭8 臣還能離得再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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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荊州亭8 臣還能離得再近一些
鯉娘匆匆收拾了行囊, 連裴遠那兒也未來得及辭別，便隨魏長風離了魏家軍營。
一路疾行，馬車終在公主府門前停穩。
鯉娘一下馬車, 寒氣便兜頭撲過來。她仰頭望了望天，一彎銀鉤似的月正斜斜掛在枯枝梢頭, 時明時暗。
魏長風引她繞過照壁, 擡步上了臺階, 鯉娘在他身後緊緊跟著。
他忽地在月臺邊停下, 鯉娘險些撞上，慌忙穩住身子。擡眼去瞧, 只見魏長風正望著面前那兩扇嚴絲合縫的朱門靜靜出神。
按制, 公主府的門釘是四十九顆，可眼前這兩扇門上卻整整齊齊鑲著六十三個金釘。
這是親王府的規制。
天之嬌女，千嬌萬寵的墊窩兒, 自打到了壽北, 受的委屈吃的苦頭, 怕是比前二十年加起來還多。
魏長風輕嘆一聲, 側過臉, 朝霽林瞥了一眼。
霽林心裏正一團迷糊，想不通侯爺為何漏夜前往公主府，更不懂為何要帶上鯉娘。只是這兩日讓人撓頭的事太多，他索性不再琢磨, 只依著吩咐上前叩門。
護軍開門見是魏長風, 神色一肅，忙將府門大開，躬身將他迎入。
魏長風邁過門檻，卻未往裏走, 只對趕上前請安的護軍參領道：“臣求見殿下，有勞通傳。”
參領打千回話：“稟侯爺，主子早有吩咐，侯爺過來只管進去，不必通傳。”
說話間，公主府長史得了消息，匆匆從儀門內趕出來，朝魏長風拱手一揖：“不知侯爺駕到，有失遠迎。侯爺是來見殿下的？”
借著門下一排氣死風的光亮，魏長風認出長史便是前日被他打暈的私宅管家，心下不免一哂，開口道：“前日本侯多有冒犯，長史勿怪。沒傷著罷？”
長史連道不敢。他對魏長風仍存著懼，飛快瞥了一眼便垂下頭，訕訕道：“主子們安好便成，下官不礙事。”
魏長風道：“本侯帶了個人來見公主，有勞長史引路。”
長史趕忙側身，引他們朝後殿去。
從銀安殿邊的抄手游廊穿過去，過垂花門，公主府的後殿便立在眼前。
稀薄的月光像銀珠子，散散碎碎落在雪面上。廊下懸著一排琉璃宮燈，穗子叫風吹得直擺，影也投在雪面上與月光攪和在一處，明明滅滅。
殿宇飛檐高聳，靜沈沈立在夜裏，上下內外一片燈影通明，光暈潺潺淌進四周黑暗中，像幹涸的暗海中唯一流動著的一口泉眼兒。
魏長風與鯉娘、霽林剛踏上通往殿門的石磚道，沒走幾步，前頭雪影裏有什麽東西忽的一動，魏長風還未看清，耳邊已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帶著濃重的哽咽顫顫喊了聲：“侯爺！”
定睛去看，竟是音姑。
魏長風又往前走了幾步，借著廊下琉璃盞的燈光，才瞧清音姑跪在地上，雙手還扶著一只茶盞頂在頭上。幸而她膝下那片地已被人掃凈了雪，只露出幾塊幹石磚。
音姑不等他開口，已將頭頂的茶盞取下，隨手撂在地上：“侯爺，救救奴才罷，”一面說著，眼淚一面撲簌簌往下滾，臉頰在燈下濕亮一片，“奴才今兒隨嬤嬤來請安，殿下瞧著奴才不痛快，就罰奴才在這兒頂盞跪雪。萬幸您來了，您若不來，奴才這條命今晚怕是要折去半條了。”
魏長風眉頭一皺：“殿下為何罰你？”
音姑話未出口，那頭長史已進殿稟報過，應鐘自殿門下走出來，遠遠喚道：“侯爺。”
音姑也眼巴巴望著他，提了聲：“侯爺！”
魏長風垂眼看向她，聲音沈了沈：“殿下既罰你，自有殿下的道理。如今殿下出降壽北，你須記著往後不止本侯是你主子，殿下更是。你且跪著罷，好生思過，往後莫再行差踏錯，丟了侯府體面。”
說完便不再理會音姑的哭求，徑自從她身旁走過，領著鯉娘和霽林踏上了後殿的石階。
應鐘眼下見著魏長風，心裏仍有些發怵，清了清嗓子，像是給自己提氣，擡手朝裏一讓：“殿下在東暖閣，侯爺和姑娘請進，”她說著又攔下霽林，“侯爺的隨侍是外男，天色不早，還是從外頭稍候罷。”
霽林躬身應了，退到廊下站定，心下暗想，到底是公主府，規矩竟這樣大。
門下太監打起簾子，應鐘帶魏長風和鯉娘邁了進去。
殿內燭臺林立，燭火通明，四下裏都亮堂堂的。炭盆燒得正暖，空氣裏浮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
往東暖閣去，內門敞著，裏頭立著一座萬華獻瑞的刺繡屏風。綢面半透，魏長風能瞧見一道清麗身影正倚在南窗下的軟榻上看書。
手裏那本書似是墨色的封皮，手指攏在上頭，隔著屏風，也顯出纖細修長的輪廓來。
魏長風嗅到那絲淺淡的香氣，忽地記起一些早已模糊的舊事。
仲夏深夜，南郊客棧，帶著暗衛的福晉，暗香浮動的空氣，還有屏風後影影綽綽的人影……
魏長風心下一頓，這才明白為何初見應鐘時便覺眼熟。那夜他帶兵搜查客棧，前來應門的可不就是應鐘麽。
那時房中之人竟是持頤。
他眼底倏然一晃，原來二人的牽絆，早便起了頭。
應鐘先轉進屏風後，俯身低語了兩句。魏長風便聽見持頤輕輕“哦？”了一聲，隨即揚聲問：“侯爺帶了誰來？”
縱是魏長風已然認下此事，鯉娘一路來仍不信‘春先生’便是公主，只覺荒唐。
可此刻屏風後傳來那熟悉的嗓音，她渾身一震，路上念了千百遍的規矩頓時拋諸腦後，想也沒想，便徑直沖進了屏風後。
持頤和應鐘先被她唬了一跳，旋即應鐘擰眉道：“誰準你進來的？！”
鯉娘卻顧不上理會，眼睛直勾勾望著持頤，又驚又喜，脫口喊出聲：“先生！當真是你！”
持頤示意應鐘無妨，撂了手裏的書，笑吟吟從炕上起身，伸手去握鯉娘的手：“是我，真的是我，”她神色微澀，“我驟然失了蹤跡，定叫你們懸心了。先前的事是事出有因……”
鯉娘忙截斷她的話：“您甭解釋，我都懂。但凡做人，總免不了有三兩件難對旁人言說的事，見您好好的我便安心了，”話落，她才猛然回神，臉上一慌，膝頭發軟，直通通跪了下去，“草民該死，失了規矩，殿下恕罪！”
持頤伸手扶她起來：“不必如此，”她笑著看她，“侯爺帶你來，是有什麽事兒麽？”
鯉娘這才記起正事，先將手裏的包袱遞與應鐘：“先生，哦不，殿下，這是您留在軍中的物件，我都替您收好了，”說著，又從內襟摸出一小瓶藥膏，“您後背的傷昨兒就該換藥了，侯爺今晚帶我來，一來是給您送藥，二來，”鯉娘頓了頓，“侯爺說您走後，軍中就我一個女子，多有不便，想讓我來公主府跟您做伴兒。”
這話落進持頤耳中，在她心底卷起一片驚濤駭浪。
先前他允了鯉娘留在軍中，還特意安排她住自己隔壁，難道早便知道自己也是女兒身？
她側過臉，望向屏風後靜立的那道挺拔身影。
隔著這幅斑斕的萬華獻瑞圖，持頤只看得見他身形的剪影，不知他是否也在看自己。
她隔了幾息轉回頭：“多謝你記掛我的傷，府裏有太醫，昨兒已然替我換過藥了。至於你來公主府，”持頤笑望著她，“我自然願你過來，可你不是下人，我不能隨意支使，終究要看你自己的心意。”
“我願來的，”鯉娘忙不疊點頭，“殿下於我有恩，便是做奴仆，我也情願。”
“別總說什麽恩不恩的，”持頤搖頭，“你是民籍，本就沒做奴才的理。你既願意留，便在府裏陪我作伴說話。等來日你與裴將軍成親，就從這公主府發嫁，我替你備一份厚嫁妝，讓你到了裴家能腰桿挺直，不叫任何人欺負去。”
鯉娘的臉登時紅了，囁嚅道：“不過是個大老粗，誰要嫁他。”
持頤和應鐘都笑起來。
應鐘笑罷伸手挽住鯉娘的胳膊，湊在她耳邊低聲道：“姑娘既要留下，便先隨我尋個合眼的地方安置，”她輕輕撞了撞鯉娘，示意她看屏風外頭，“你不願嫁大老粗，可外頭倒有個大老粗已經等了許久了。”
這下倒是她二人笑個不停，持頤反倒紅了臉。
她擡手作勢要打應鐘，應鐘卻閃得快，拽著鯉娘一側身躲開，隨即繞出了屏風外。
兩人笑盈盈與魏長風作別，將內門從外頭掩上了。
“進來吧。”持頤輕聲道。
聽見她的話，魏長風才從屏風後繞進來，眼眸只垂著看光潔的地磚，並不看她：“臣給殿下請安。”
她走回軟榻旁重新坐定，見他仍垂眼立著，不免輕輕一嘆：“侯爺，”她問，“我們是不是回不到從前了？”
“從前臣不知殿下身份，多有冒犯。”
持頤卻笑了一聲：“你不知？”她戳破他的心思，“你若當真不知，便不會特意讓鯉娘留軍中，還安置在我隔壁了。”
“臣……也是那時才剛知曉‘春先生’竟是女兒身。”
持頤聽了，略一思忖，便猜到該是那日跌落山崖，身上受了傷，才被他瞧出了端倪。
她朝身側拍了拍：“過來坐。”
魏長風卻依舊垂手立著，距她似有千裏遠：“臣不敢。”
見他這般模樣，持頤反倒心慌，喃喃道：“你當真有龍陽之好麽……”
魏長風似是聽錯了，訝然擡眼，失聲問她：“你說什麽？！”
她咬著下唇，探看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不是麽？”持頤因自己勘破的這樁心思滿心憂戚，眉頭緊蹙，“你當‘春先生’是男子時，尚且願與我親近，如今既知我是女子，又知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反倒對我避之不及了……”她看向魏長風反問，“你說，這不是龍陽之好是什麽？”
魏長風又覺可氣又覺好笑，神色幾番變幻，臉上五光十色，瞧著倒熱鬧。
隔了幾息，他索性大踏步走過來，挨著持頤在她身側坐下。
他一動，袍裾的片金邊緣便覆住了她的裙邊，金紋交錯，花枝相繞，餘光掃去，竟像是亂亂纏作一團。
男人高大的身軀立在身側，持頤甚至能覺出他身上傳過來的滾滾熱意。
驀然，魏長風低沈沈的聲音響在她耳側，聲線的震顫將她半邊身子都烘得酥麻：“這樣坐，便能打消殿下的顧慮了麽？”他甚至輕嗤一聲，“若殿下不放心，臣還能離得再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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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疾行，馬車終在公主府門前停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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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長風引她繞過照壁, 擡步上了臺階, 鯉娘在他身後緊緊跟著。
他忽地在月臺邊停下, 鯉娘險些撞上，慌忙穩住身子。擡眼去瞧, 只見魏長風正望著面前那兩扇嚴絲合縫的朱門靜靜出神。
按制, 公主府的門釘是四十九顆，可眼前這兩扇門上卻整整齊齊鑲著六十三個金釘。
這是親王府的規制。
天之嬌女，千嬌萬寵的墊窩兒, 自打到了壽北, 受的委屈吃的苦頭, 怕是比前二十年加起來還多。
魏長風輕嘆一聲, 側過臉, 朝霽林瞥了一眼。
霽林心裏正一團迷糊，想不通侯爺為何漏夜前往公主府，更不懂為何要帶上鯉娘。只是這兩日讓人撓頭的事太多，他索性不再琢磨, 只依著吩咐上前叩門。
護軍開門見是魏長風, 神色一肅，忙將府門大開，躬身將他迎入。
魏長風邁過門檻，卻未往裏走, 只對趕上前請安的護軍參領道：“臣求見殿下，有勞通傳。”
參領打千回話：“稟侯爺，主子早有吩咐，侯爺過來只管進去，不必通傳。”
說話間，公主府長史得了消息，匆匆從儀門內趕出來，朝魏長風拱手一揖：“不知侯爺駕到，有失遠迎。侯爺是來見殿下的？”
借著門下一排氣死風的光亮，魏長風認出長史便是前日被他打暈的私宅管家，心下不免一哂，開口道：“前日本侯多有冒犯，長史勿怪。沒傷著罷？”
長史連道不敢。他對魏長風仍存著懼，飛快瞥了一眼便垂下頭，訕訕道：“主子們安好便成，下官不礙事。”
魏長風道：“本侯帶了個人來見公主，有勞長史引路。”
長史趕忙側身，引他們朝後殿去。
從銀安殿邊的抄手游廊穿過去，過垂花門，公主府的後殿便立在眼前。
稀薄的月光像銀珠子，散散碎碎落在雪面上。廊下懸著一排琉璃宮燈，穗子叫風吹得直擺，影也投在雪面上與月光攪和在一處，明明滅滅。
殿宇飛檐高聳，靜沈沈立在夜裏，上下內外一片燈影通明，光暈潺潺淌進四周黑暗中，像幹涸的暗海中唯一流動著的一口泉眼兒。
魏長風與鯉娘、霽林剛踏上通往殿門的石磚道，沒走幾步，前頭雪影裏有什麽東西忽的一動，魏長風還未看清，耳邊已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帶著濃重的哽咽顫顫喊了聲：“侯爺！”
定睛去看，竟是音姑。
魏長風又往前走了幾步，借著廊下琉璃盞的燈光，才瞧清音姑跪在地上，雙手還扶著一只茶盞頂在頭上。幸而她膝下那片地已被人掃凈了雪，只露出幾塊幹石磚。
音姑不等他開口，已將頭頂的茶盞取下，隨手撂在地上：“侯爺，救救奴才罷，”一面說著，眼淚一面撲簌簌往下滾，臉頰在燈下濕亮一片，“奴才今兒隨嬤嬤來請安，殿下瞧著奴才不痛快，就罰奴才在這兒頂盞跪雪。萬幸您來了，您若不來，奴才這條命今晚怕是要折去半條了。”
魏長風眉頭一皺：“殿下為何罰你？”
音姑話未出口，那頭長史已進殿稟報過，應鐘自殿門下走出來，遠遠喚道：“侯爺。”
音姑也眼巴巴望著他，提了聲：“侯爺！”
魏長風垂眼看向她，聲音沈了沈：“殿下既罰你，自有殿下的道理。如今殿下出降壽北，你須記著往後不止本侯是你主子，殿下更是。你且跪著罷，好生思過，往後莫再行差踏錯，丟了侯府體面。”
說完便不再理會音姑的哭求，徑自從她身旁走過，領著鯉娘和霽林踏上了後殿的石階。
應鐘眼下見著魏長風，心裏仍有些發怵，清了清嗓子，像是給自己提氣，擡手朝裏一讓：“殿下在東暖閣，侯爺和姑娘請進，”她說著又攔下霽林，“侯爺的隨侍是外男，天色不早，還是從外頭稍候罷。”
霽林躬身應了，退到廊下站定，心下暗想，到底是公主府，規矩竟這樣大。
門下太監打起簾子，應鐘帶魏長風和鯉娘邁了進去。
殿內燭臺林立，燭火通明，四下裏都亮堂堂的。炭盆燒得正暖，空氣裏浮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
往東暖閣去，內門敞著，裏頭立著一座萬華獻瑞的刺繡屏風。綢面半透，魏長風能瞧見一道清麗身影正倚在南窗下的軟榻上看書。
手裏那本書似是墨色的封皮，手指攏在上頭，隔著屏風，也顯出纖細修長的輪廓來。
魏長風嗅到那絲淺淡的香氣，忽地記起一些早已模糊的舊事。
仲夏深夜，南郊客棧，帶著暗衛的福晉，暗香浮動的空氣，還有屏風後影影綽綽的人影……
魏長風心下一頓，這才明白為何初見應鐘時便覺眼熟。那夜他帶兵搜查客棧，前來應門的可不就是應鐘麽。
那時房中之人竟是持頤。
他眼底倏然一晃，原來二人的牽絆，早便起了頭。
應鐘先轉進屏風後，俯身低語了兩句。魏長風便聽見持頤輕輕“哦？”了一聲，隨即揚聲問：“侯爺帶了誰來？”
縱是魏長風已然認下此事，鯉娘一路來仍不信‘春先生’便是公主，只覺荒唐。
可此刻屏風後傳來那熟悉的嗓音，她渾身一震，路上念了千百遍的規矩頓時拋諸腦後，想也沒想，便徑直沖進了屏風後。
持頤和應鐘先被她唬了一跳，旋即應鐘擰眉道：“誰準你進來的？！”
鯉娘卻顧不上理會，眼睛直勾勾望著持頤，又驚又喜，脫口喊出聲：“先生！當真是你！”
持頤示意應鐘無妨，撂了手裏的書，笑吟吟從炕上起身，伸手去握鯉娘的手：“是我，真的是我，”她神色微澀，“我驟然失了蹤跡，定叫你們懸心了。先前的事是事出有因……”
鯉娘忙截斷她的話：“您甭解釋，我都懂。但凡做人，總免不了有三兩件難對旁人言說的事，見您好好的我便安心了，”話落，她才猛然回神，臉上一慌，膝頭發軟，直通通跪了下去，“草民該死，失了規矩，殿下恕罪！”
持頤伸手扶她起來：“不必如此，”她笑著看她，“侯爺帶你來，是有什麽事兒麽？”
鯉娘這才記起正事，先將手裏的包袱遞與應鐘：“先生，哦不，殿下，這是您留在軍中的物件，我都替您收好了，”說著，又從內襟摸出一小瓶藥膏，“您後背的傷昨兒就該換藥了，侯爺今晚帶我來，一來是給您送藥，二來，”鯉娘頓了頓，“侯爺說您走後，軍中就我一個女子，多有不便，想讓我來公主府跟您做伴兒。”
這話落進持頤耳中，在她心底卷起一片驚濤駭浪。
先前他允了鯉娘留在軍中，還特意安排她住自己隔壁，難道早便知道自己也是女兒身？
她側過臉，望向屏風後靜立的那道挺拔身影。
隔著這幅斑斕的萬華獻瑞圖，持頤只看得見他身形的剪影，不知他是否也在看自己。
她隔了幾息轉回頭：“多謝你記掛我的傷，府裏有太醫，昨兒已然替我換過藥了。至於你來公主府，”持頤笑望著她，“我自然願你過來，可你不是下人，我不能隨意支使，終究要看你自己的心意。”
“我願來的，”鯉娘忙不疊點頭，“殿下於我有恩，便是做奴仆，我也情願。”
“別總說什麽恩不恩的，”持頤搖頭，“你是民籍，本就沒做奴才的理。你既願意留，便在府裏陪我作伴說話。等來日你與裴將軍成親，就從這公主府發嫁，我替你備一份厚嫁妝，讓你到了裴家能腰桿挺直，不叫任何人欺負去。”
鯉娘的臉登時紅了，囁嚅道：“不過是個大老粗，誰要嫁他。”
持頤和應鐘都笑起來。
應鐘笑罷伸手挽住鯉娘的胳膊，湊在她耳邊低聲道：“姑娘既要留下，便先隨我尋個合眼的地方安置，”她輕輕撞了撞鯉娘，示意她看屏風外頭，“你不願嫁大老粗，可外頭倒有個大老粗已經等了許久了。”
這下倒是她二人笑個不停，持頤反倒紅了臉。
她擡手作勢要打應鐘，應鐘卻閃得快，拽著鯉娘一側身躲開，隨即繞出了屏風外。
兩人笑盈盈與魏長風作別，將內門從外頭掩上了。
“進來吧。”持頤輕聲道。
聽見她的話，魏長風才從屏風後繞進來，眼眸只垂著看光潔的地磚，並不看她：“臣給殿下請安。”
她走回軟榻旁重新坐定，見他仍垂眼立著，不免輕輕一嘆：“侯爺，”她問，“我們是不是回不到從前了？”
“從前臣不知殿下身份，多有冒犯。”
持頤卻笑了一聲：“你不知？”她戳破他的心思，“你若當真不知，便不會特意讓鯉娘留軍中，還安置在我隔壁了。”
“臣……也是那時才剛知曉‘春先生’竟是女兒身。”
持頤聽了，略一思忖，便猜到該是那日跌落山崖，身上受了傷，才被他瞧出了端倪。
她朝身側拍了拍：“過來坐。”
魏長風卻依舊垂手立著，距她似有千裏遠：“臣不敢。”
見他這般模樣，持頤反倒心慌，喃喃道：“你當真有龍陽之好麽……”
魏長風似是聽錯了，訝然擡眼，失聲問她：“你說什麽？！”
她咬著下唇，探看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不是麽？”持頤因自己勘破的這樁心思滿心憂戚，眉頭緊蹙，“你當‘春先生’是男子時，尚且願與我親近，如今既知我是女子，又知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反倒對我避之不及了……”她看向魏長風反問，“你說，這不是龍陽之好是什麽？”
魏長風又覺可氣又覺好笑，神色幾番變幻，臉上五光十色，瞧著倒熱鬧。
隔了幾息，他索性大踏步走過來，挨著持頤在她身側坐下。
他一動，袍裾的片金邊緣便覆住了她的裙邊，金紋交錯，花枝相繞，餘光掃去，竟像是亂亂纏作一團。
男人高大的身軀立在身側，持頤甚至能覺出他身上傳過來的滾滾熱意。
驀然，魏長風低沈沈的聲音響在她耳側，聲線的震顫將她半邊身子都烘得酥麻：“這樣坐，便能打消殿下的顧慮了麽？”他甚至輕嗤一聲，“若殿下不放心，臣還能離得再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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