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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點絳唇5 苦熬的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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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點絳唇5 苦熬的太久了

沈默, 長久的沈默。

風打著旋兒從兩人身邊卷過,溫度驟然涼下去。

十月的塞北夜晚,一呼一吸都泛著冷意。

魏長風微微側過臉, 似乎不想讓她看清自己臉上的神情。鴉黑的鬢角在模糊的夜色中清晰可見,他低著頭, 唇角抿的很緊, 半天未置一詞。

持頤懊惱, 繼而背脊又泛起一陣後知後覺的寒意。十根手指在大氅下緊緊絞著, 皮肉被狠狠扽到發痛。

他高傲、驕矜,生來就是天之驕子。將門之後, 筋骨錚錚, 一個人再興魏家,鎮守壽北,安定邊關。王福只因言語冒犯便被他所殺, 那麽……她呢?

持頤不敢再去想。

良久, 魏長風轉過身, 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聲線沈沈, 聽不出什麽情緒起伏:“走罷。”

他說完邁步朝營帳方向走,持頤還楞在原地。

許是因為沒有聽見她的腳步聲,魏長風又立住,回頭看她。

持頤以為他會有極冷淡的神色, 沒想到卻不是。他似乎並未動氣, 只有眉心微微擰著。眉宇間沈澱著的情緒,持頤看不明白,也辨不清明。

她心頭‘突’的一跳,低頭跟上去。

腳下草梗粗糲, 覆著的薄薄白霜被月光照亮,像是燃著一層已經凝固凍僵的火。

一直走到營地,四面燈火琳瑯,才像是回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行至魏長風帳前,他停了腳,臉微微偏了些角度,聲音不高:“夜裏別再獨自外出。此地有狼,一落雪便饑不擇食,你敵不過的。”

他話音方落,遠處便遙遙傳來一聲狼嘯,悠長而深,刺破了寂靜的夜。

這是持頤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聽見狼嘯。

幽綠的眼睛與白森森的獠牙仿佛已逼到鼻子底下,連帶著血腥氣和肚破腸流的景象,一並浮現在眼前。

持頤身子一縮,緊緊裹住大氅打了個極輕的顫。

魏長風餘光瞥見,朝她轉過去,視線輕輕落在她臉上。

“怕麽?”他問。

不明白他問的究竟是自己還是狼。

持頤將下唇咬得發白,遲疑著,慢慢點了點頭。

同樣分不清她答得又是哪一個。

魏長風垂了眼,高大挺闊的身體立在她面前,如一座沈寂的山。

片刻,他輕輕嘆息一聲,像剛才天邊那團薄薄的霧,淡淡的:“不用怕,”他說,“這裏冬日太長,它們只是苦熬的太久了。”

他們一行人的帳子離得都不遠,裴遠幾人還沒喝夠,笑鬧聲遠遠近近地傳來,聽不清是從哪座帳裏飄出的。

魏長風還想說些什麽,尚未張口,卻見霽林恰好掀簾從帳內出來。

霽林看見他倆,先是一怔,隨即利落地打個千兒:“侯爺,”他說著將手中暖爐朝魏長風面前一奉,“奴才方才遍尋您不著,回來重換了新炭,正要再去尋您。”

“唔,”魏長風接了手爐,“尋我做什麽?”

霽林垂著頭,甕聲甕氣:“珍珠格格剛才來過幾次。”

看霽林那樣子,便知道那位珍珠格格恐怕不止是著急了,怕是還已經朝他發過脾氣。

持頤偷偷擡眼去窺魏長風。

他依舊是一副中正平和的模樣:“你去回話,就說本侯剛剛酒意上頭,在四周隨意走了走,這會兒已經歇了,若有事明日再說。”

說著話,魏長風毫無征兆的突然側過頭來。持頤躲閃不及,偷偷打量的視線猛然跌進他沈靜的雙眸裏,被他牢牢鎖住。

霽林低頭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持頤被抓了現行,臉頰又發起漲來,密密麻麻,像有螞蟻在爬。

她垂下眼,佯裝無事:“時候不早,侯爺想必乏了,卑職告退。”

持頤拱拱手,快步朝自己的帳子走。

“春肅。”

朗朗一聲從身後傳來,讓持頤渾身僵直。

她頓了幾息才轉回身,臉上的笑幹巴巴的,比哭還難看:“侯爺還有何吩咐?”

魏長風闊步朝她走過來。

持頤心頭捶起隆隆密鼓。

魏長風在她面前站定,不等持頤反應,他已將手爐塞進她手中。

“侯爺,”她有些驚訝,又有些惶恐,“這是您的手爐,卑職……”

他揚揚手:“我喝了酒,熱得慌,你用吧。”

不等她再開口,魏長風轉身就走。

遒勁修長的一雙腿走起路來步子也邁的大,三兩步就已經到帳前。手一擡,他掀簾進了帳子,只留持頤一個人站在原處。

手爐幹燥溫暖,熱意烘烤著冰冷的手指,血液一寸寸被融解開,重新在身體裏沸騰。

這一夜持頤睡得並不安穩。

大帳只有門簾,持頤撿了幾塊石頭進來,將厚氈簾仔細掖緊,再用石頭死死壓實,可她左看右看還是覺得不保險 —— 除了怕狼,她也怕人。

想了想,幹脆又起身,將幾個茶盞倒滿水小心翼翼放在石塊上。這樣只要門簾微動,茶盞就會滾落,發出聲響。

和衣躺下,路上多日未正經歇過,身下雖墊著氈褥,卻也覺出幾分僵硬來。四肢有些無處安頓,略略調整了幾回,可總覺得不夠舒坦,好在她懷裏還抱著那個手爐,暖烘烘的熏著她,漸漸倒也覺得手腳熨帖。

前半夜,裴遠他們鬧哄哄的聲音斷續傳來,好不容易等到他們酒盡人歇,萬籟寂靜中她又隱約聽見幾聲狼嘯。

持頤又驚又懼,蜷縮在氈毯裏,一刻不敢松懈地聽著外頭的動靜。到困得極了,混沌地慢慢睡過去,可頭腦裏總繃著根弦,一點微響便能將她猛地扯醒。如此反反覆覆,竟是一夜未曾安寧。

帳外天色終於灰蒙蒙地透亮起來,韃部人的腳步聲和壓著嗓子的低語聲漸次傳來。持頤擁著氈毯渾渾噩噩的坐起身,只覺渾身酸沈,太陽穴隱隱泛著鈍痛。

穿上靴,起來踢踢腿伸伸胳膊,身上覺得輕松了一些。

手爐早已涼了,持頤將炭塊盡數倒入火盆,又伏身撥了撥,見裏頭大半的火頭都只剩一點暗紅,眼見就要熄了。她轉身掀簾出了帳子,想要差人再尋些新炭來添。

誰料出帳子還沒走幾步,迎面居然碰上尼楚格。

她一身火紅的騎裝,頭上帶著鑲珠寶的軟帽,自灰霧中快步走過來,像忽然跳出的一抹絢麗霞光,嬌俏可人。只是她唇角向下垂著,連臉頰都帶著鼓鼓的怒氣。

持頤腳步一頓,先躬身見禮:“格格,”她擡眼,隨口寒暄問了句,“天色尚早,格格這就起身了?”

尼楚格這才註意到持頤,收了收臉上的怒火,微昂著頭‘嗯’了一聲:“先生起的也很早。”

她一邊說,一邊好奇打量持頤。

魏長風麾下那些人,無不是體格魁梧,性格爽朗。喝酒、耍拳、角力、射箭樣樣精通,就連草原上最驍勇的兒郎怕也要輸上幾分。

可眼前這位春先生卻全然不同。他身形單薄,唇紅齒白,連說話的聲音也比旁人更低更緩 —— 尼楚格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齊人。

昨日她就聽人說起過,這位春先生短短幾個月便得了魏長風的信賴,有勇有謀,如今魏長風無論到哪裏都帶著他。

想到這兒,尼楚格對持頤升起些親近的心思。她收起先前的倨傲,下頜不自覺松了下來:“先生昨夜歇得可好?若是缺什麽短什麽,您只管言語。我們韃部人待客從不含糊,您別見外。”

持頤有些意外她突如其來的熱情,忙躬身道謝:“多謝格格掛懷,”尼楚格有意親近,持頤也樂見其成,她窺著尼楚格的神色問,“格格可有煩心事?”

年輕是個好東西,可太過年輕便會任由心事浮在眼睛裏。

持頤的問候像放了餌的魚鉤,靜靜懸在饑腸轆轆的魚嘴旁,不必再多費什麽功夫,魚兒就已經迫不及待的來咬鉤。

尼楚格眉心擰著,語氣裏全是壓不住的氣惱:“我昨晚不過出去了一趟,回來就不見侯爺人影了。身邊這些人一個個都不頂事,尋了老半天也沒尋到,一直到了夜半,霽林才來說他已經歇下,讓我今日再來,”她越說越不忿,“可我今兒一大早來,霽林又說他早就騎馬練功去了,這會已出了部落,他也不知侯爺去了哪兒。”

原來是因為這個。

此刻看著尼楚格在她面前毫不掩飾的羞惱,持頤心頭忽地一動 —— 這情景太過熟悉,讓她瞬間明了從前自己在家中向兄姊撒嬌任性時,落在他們眼裏大約也是這般光景。

持頤輕輕的笑起來。

尼楚格比她小上幾歲,這樣的年紀持頤也經歷過,知道即便是這樣劇烈起伏的心緒也不過是過眼雲煙,轉瞬即逝。

持頤放緩聲音,溫言勸解道:“侯爺事情多,千萬的擔子都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可能有時怠慢格格,那也絕非侯爺本意。侯爺秉性良善,絕非那等放浪輕狂、粗鄙無禮之人。”

尼楚格只覺得這位春先生言語斯文,說話和風細雨,一字一句緩緩流淌過來,將她心頭那團焦躁的火氣和那股被人晾在一旁的委屈給盡數撫平。

她神色松泛下來,點了點頭:“先生說的對,”說著又好奇,烏黑的瞳仁骨碌碌在眼眶裏打著轉,低聲問持頤,“侯爺為何昨夜一整晚沒睡,一個人在外頭篝火旁坐著?可是你們那兒有什麽風俗規矩?”

持頤有些懵:“侯爺在外頭坐了一夜?”

尼楚格點點頭,素手一擡:“就在那兒。我今早聽值夜的婢女說的,說侯爺披著大氅,一個人在那兒坐到月亮快落。”

持頤順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幾個帳子的中間位置,為了防止猛獸夜襲,那兒整夜燃著篝火。

清晨風緩,陸續有人起身,高高低低的交談著。可持頤什麽也聽不見,耳邊寂靜著,只能聽見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與愈發濃烈的砰砰心跳。

她看見那堆篝火的斜對面,不過二三十步的距離,便是自己的營帳。

魏長風居然在她帳外坐了一夜?!

隔著呼吸間的那團薄霧,持頤怔怔地望著那堆縈繞著青煙的篝火,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惶然又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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