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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紅窗影4 男兒千千萬,不知南北可有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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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紅窗影4 男兒千千萬,不知南北可有差……

袍角紛飛,甬道上懸著的燈籠也東搖西晃,隨之搖擺。

魏長風仰頭看天。

穹廬高懸,烏色的濃雲堆在其上。嗅一嗅,冷風中有些水霧淩冽的寒意,想來明兒就該落雪了。

喝酒喝的身上火熱,血液沸騰著咆哮不停,好在冷風裏已走過一圈,身上的燥意褪了大半。

魏長風回過神來,心下暗哂自己鬼迷心竅,怎會站在她房門前如老僧入定?

轉身欲走,沒行幾步,卻見霽林拎著食盒從甬道拐角匆匆而來。魏長風皺眉問道:“不是讓你伺候先生?往哪兒去了?”

“先生醉的太厲害,奴才剛從膳房取了醒酒湯來。”

霽林走的匆忙,只穿了一件兒單襖坎肩兒,來回走了幾趟,口鼻已經凍得泛起紅。

魏長風伸手接過食盒:“回去添件兒衣裳,再給我備些熱水,醒酒湯我去送。”

霽林應一聲,匆匆走了。

魏長風拎食盒邁進持頤的院子,還未及走近,便能聽見持頤在房內笑。

笑聲先是清脆如鈴,透著歡愉,漸次又低下去,變成低聲的呢喃。

她聲兒太低,聽不分明,但聲線柔和,滿是繾綣,如春風般掠過魏長風的耳廓。

他擡步上月臺,推開房門,梢間兒裏燈影融融,略微有些香意飄動,還混著些酒氣。

魏長風走到梢間兒門口,瞧見持頤正半仰在南窗下的軟炕上,一只手攥著一只茶盞,正有模有樣的跟茶盞說話。

燈燭映著她的臉,火紅的飛霞不止停在雙頰上,更順著脖頸延伸,飛上耳垂,又鉆進衣領中。

許是房中燃著碳,魏長風忽而覺得口幹舌燥,後背上蒙上一層細密的薄汗。

他不再看她,只將食盒放在炕幾上,把醒酒湯拿出來,推到持頤面前:“喝點兒。”

持頤這會兒才意識到身前立著個人,口裏不知所雲的呢喃戛然而止,濕漉漉的目光從他繡著金色獅紋的袍裾上慢吞吞攀上去,最後停在魏長風的臉上。

“……侯爺?”她歪著頭看他,迷蒙的眼睛像煙雨朦朧中的一汪潭水,盈盈生光,“你來找我嗎?”她似乎嘆了一口氣,有些惆悵,“你早該來的,可你總躲著我。”

魏長風聽得雲山霧罩:“什麽?”問完,他又自己搖搖頭,算了,已然是醉到人事不省了,再問也無濟於事。

他伸手將醒酒湯端起來,靠她走過去,將碗朝持頤眼前遞了遞:“喝了它。”

持頤低頭,聞見醒酒湯有些苦澀的味道,別過頭去:“不喝。”覆又重新捏著茶盞擡手,繼續不知所雲的咕噥。

魏長風幹脆坐下,伸手將持頤的兩只手一起攏在掌心裏,叫她動彈不得,另一只手端著碗湊到持頤唇邊,聲音硬冷:“喝!”

持頤煩躁起來:“我說了我不喝!”她猛然用力,掙脫出魏長風大掌的桎梏,卻不慎碰到碗沿兒,裏頭滾燙濃稠的湯水順著下巴盡數都潑在她的衣領上。

持頤被燙的驚叫,下意識去扯緊扣的高領:“你這狗奴才!好大的膽子!”

狗奴才?

魏長風心頭火起,正要發作,卻猛地瞧見她已扯開了兩顆盤扣。

領口敞開處,皮肉白裏透紅,脖頸光潔纖細,魏長風心裏重重的‘咯噔’一下。

他站在那兒良久未動,褪下去的酒意似乎又卷土重來,叫他頭腦昏沈,無法思考。

隔很久,魏長風終於勉強回神,正欲張口說些什麽,只見持頤已趴在桌幾上沈沈睡著了。

默然幾息,魏長風自嘲的嗤笑一聲,無奈的搖了搖頭。

混沌中,持頤又一次夢見那人。

這回眼前不再是猙獰的頭顱,也沒有冷冰冰的眉眼,他芝蘭玉樹,身形如松柏般昂然挺拔地立在一片薄霧中。

他穿一身佛頭青的袍子,外罩一件石青色的素緞短褂,正二品的大員,兩肩繡著獅紋補團,金線逶迤鋪開,熠熠生輝,令人不敢直視。

持頤的眼睛落在腰間那條白玉蹀躞上,一指寬的帶子,玉質溫潤,束勒出他勁瘦的腰。

但他沒看她,只向四周環顧,不知在尋些什麽。

持頤緩了緩,終於拿定主意,走近幾步揚聲喚他:“魏長風,我在這兒。”

魏長風只瞥她一眼,卻沒理會,探究的眼神依舊朝四處張望。

薄霧漸散,天地澄明,他負手立在這片琉璃世界中,愈發顯得矜貴清嘉。

持頤有些心焦:“魏長風,我在這兒,你瞧不見我嗎?”她揮揮手,“我是春肅。”

這次他的視線終於落在她臉上,卻滿是陌生:“春肅?”

她點頭:“是我。”

魏長風定定看她幾息,忽而皺起眉頭:“你怎是這幅模樣?!”他微微側過臉去不再看她,似乎有些不耐煩,又有些薄薄的慍怒,“明明是個男兒郎,怎麽非要扮女嬌娥?讓人瞧見成何體統。”

持頤下意識就要沖口而出 —— 我本就是女嬌娥,可話到嘴邊又堪堪停住,心頭一凜,泛起一陣駭然。

身上浸出一層冷汗,一個激靈,她睜開眼睛。

眼前是排房熟悉的素色床帳,因著天冷,外頭還罩著一層栽絨床幔。外頭似乎陰天,整張床籠在一團模糊的光暈中。

持頤勉強把眼皮撐開些,腦仁炸著疼起來,太陽穴裏的血管突突直跳,像要掙破那層皮。

緩了片刻,眩暈和疼痛逐漸消褪,持頤這才發現自己身上仍是昨日赴宴時穿的那件兒月白色長袍,只是領口盤扣不知為何被扯開,整個衣領歪斜淩亂,露出一片脖頸。

低頭細看,衣領上有幹涸的淺褐色印記,揪起一角略聞,還能聞見醒酒湯甘苦混雜的味道。

她醉酒會忘事,只能模糊記得昨夜是霽林送她回房,再往後的種種已經亂如碎片,怎麽也拼湊不起來。

持頤下床趿上靴子,小心翼翼撥開床幔探頭出去看,還好屋內空無一人。她松了口氣,去櫥櫃裏取了新衣袍換上。

水盆裏的水早已經涼透,持頤也顧不上,忍著冷意漱口凈面束發,收拾利索後便急匆匆出了門。

她走到魏長風的院外頓住腳,探身朝裏望,正好瞧見霽林在廊下正指揮幾個兵丁往太平缸上裹氈子。持頤沖他招招手,示意他出來。

霽林小跑著過來,笑著沖她打個千兒:“先生吉祥,您醒了?可還難受?”

持頤連忙示意他小聲,又小心翼翼朝裏偷瞟。霽林看出她的意思,笑說無妨:“侯爺一早就去懷遠莊了,要兩三日才能回來。”

羯人和齊人之間橫著血海深仇,讓降兵進城是萬不能夠的。韋逸欽提議,不如就將他們安置在原先躲藏的那個廢棄村莊裏,現成又便宜。

莊子裏然破敗得久了,好在屋基墻根都還尚存。魏長風又撥了一隊人馬去幫手,不出幾日便將那片村落拾掇利索,還重新取了名,叫做懷遠莊。

持頤心裏頭打鼓:“侯爺自己去的嗎?”

“還有軍師和裴將軍。”

她略略放了心。

霽林有些好奇:“先生有事稟報侯爺?”

持頤說沒有,又瞅著他臉色小心問道:“昨夜貪杯,醉後實在失儀,竟是什麽都記不清了。我這人酒後慣會胡唚,若說了什麽不著調的諢話,你別往心裏去。”

“哪能呢,”霽林一笑露出兩顆虎牙,“奴才送您回房之後您就自個兒窩在榻榻上了,雖然口裏一直念念有詞,但口齒含混,奴才也沒怎麽聽清。”

持頤松一口氣:“那就好,”她又試探著問,“我醉的爛泥一樣,只怕你伺候我歇覺也費了些功夫罷?我心裏著實過意不去,才想著專門過來道謝。”

霽林忙忙擺手:“您折煞奴才了,”他說,“昨兒夜裏料理您歇覺的不是奴才,您這聲謝奴才可當不起。”

持頤大吃一驚:“不是你?!”她連手指都在微微發顫,“那是誰?”

院裏幾個兵丁為裹太平缸正拌嘴,霽林側頭看著,心不在焉地答了句:“是侯爺。”

持頤如墜冰窟。

待那邊消停了,他才回過身對持頤細細說:“昨兒夜裏您醉得厲害,奴才便去膳房取醒酒湯,回來正好遇上侯爺。侯爺也酒氣醺醺的,直說身上發熱,接了醒酒湯說他去給您送,攆奴才趕緊回去給他預備熱水。”

持頤怕被霽林瞧出眼底的慌亂,微垂了眼瞼,低頭看著自己的皂靴鞋面:“這麽說,你送我回去便走了?那之後……房裏只有侯爺?”

霽林只當她在憂心自己酒後失態,在魏長風面前失儀,於是寬慰她:“奴才預備完熱水過去請侯爺,進門那陣兒您就已經睡下了,身上裹著被子,奴才沒敢動您,就只將床幔給您放下來了。算起來前後不過一刻鐘,想來您也沒怎麽折騰。”

滿身的醒酒湯,還有被粗暴扯開的衣領,持頤不需要回憶也能大概推測出昨晚她與魏長風之間曾發生過什麽。

持頤心口咯噔一下,突突直跳起來。

她心亂如麻,不知自己的秘密有沒有被魏長風撞破,但霽林看起來應該仍未察覺。

持頤擡起臉,幹巴巴擠出個笑:“你進去的時候侯爺神色如何?我怕是把他老人家給氣壞了。”

霽林略一思索:“奴才進去的時候侯爺就坐在南炕上,瞧著並沒什麽慍色,”他頓了頓又說,“侯爺昨兒也喝了不少,想來並不太好受,臉色有些發沈,攏共也沒跟奴才說幾句話。”

“那今早上,侯爺可曾說過什麽奇怪的話?”持頤眼巴巴瞅他。

“……”霽林遲疑了一下,“沒有。”

持頤心下稍安。

她仰頭看一眼天色:“我休沐之前侯爺曾吩咐過要我辦妥王福的事兒,這幾日侯爺不在,我正好有空料理,”她對霽林拱拱手,“你忙著,我先去了。”

“先生慢走。”

持頤轉身,沿甬道朝外去,剛走了沒幾步,忽而又聽見身後幾聲腳步追來,是霽林。

“先生,”他緊趕幾步追上,話音裏帶著猶豫,“侯爺今早的確說了幾句沒頭沒尾的話,只是……奴才想來與您不相幹,不知當講不當講?”

持頤曉得他開這口已是冒了大險,便走近兩步,低聲道:“你放心,這話出你口,入我耳,絕不會有第三人知道。縱是侯爺跟前,我也一字不提。”

霽林拿定了主意,湊近前壓低聲說:“今早伺候侯爺更衣時,他冷不丁問了一句 —— ‘大齊幅員遼闊,天下男兒也千千萬,不知南北可有差異?’奴才聽得糊塗,多問了一句,侯爺卻沒再往下說,”他直起身,“先生若要問什麽不尋常的,奴才也只記得這句了。想來不過是侯爺隨口一提,與昨夜先生醉酒應無關聯。”

甬道裏頭北風呼呼作響,應該晴朗的晌午卻天色灰暗。

持頤擡眼望,遠處烏色的濃雲已經堆了滿天,暗暗的朝她壓下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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