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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篇(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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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篇(三)

十月中旬,美院有一場新生籃球賽。

謝折時是被許樂拉去的。許樂說“缺人,你來湊個數”,他就去了。他打球不算好,但個子高,站在籃下能搶幾個籃板。上場之前他換球衣的時候,發現桑時亭坐在場邊的臺階上,手裏拿著一瓶水,看著他的方向。

“你也是來打球的?”謝折時走過去。

“來看人的。”桑時亭說。他沒有說看誰,但他的眼睛看著謝折時。謝折時假裝沒註意到,轉身去熱身了。

比賽開始之後,謝折時在場上跑來跑去。他不太擅長進攻,但防守很認真。桑時亭就坐在場邊,沒有喊加油,沒有鼓掌,就安靜地坐在那裏,偶爾喝一口水。謝折時每次跑到底線附近的時候,餘光都能掃到他。不是故意的,是那個人太顯眼了——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頭發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在灰撲撲的球場邊像一塊被光照亮的地方。

中場休息的時候,謝折時走到場邊喝水。桑時亭把手裏的那瓶遞過來。“喝這個。你的那瓶已經曬熱了。”謝折時接過來喝了一口。涼的,剛好。

“你怎麽知道我的那瓶曬熱了?”

“因為我看見你放在那裏,曬了半場了。”

“你一直在看我?”

桑時亭歪了一下頭。“嗯。”他說,沒有否認,沒有害羞,沒有解釋。就是“嗯”,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謝折時握著水瓶的手緊了一下。他沒接話,轉身回到場上。

下半場他打得比上半場認真。不是因為想贏,是因為他知道有人在看。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是一個會在意別人目光的人,但桑時亭坐在那裏,他好像就沒有辦法不在意。這種在意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有人在你身後點了一盞燈,你不回頭看也知道那裏是亮的。

比賽結束之後,謝折時去更衣室換衣服。出來的時候,桑時亭站在門口。

“贏了。”桑時亭說。

“嗯。”

“你搶了七個籃板。”

“……你數了?”

“我數了。”

謝折時看著他。桑時亭的表情很平靜,不像是邀功,也不像是在逗他。他就是數了,然後告訴他。僅此而已。風吹過來,桑時亭的頭發被吹到臉上,他沒有去撩,眼睛被頭發遮住了一半。謝折時忽然伸出手,幫他把那縷頭發別到耳後。動作很快,快到他自己都還沒想明白自己在做什麽,手已經伸出去了。他的指尖碰到桑時亭的耳朵,涼的。

桑時亭沒有動。他站在那裏,讓謝折時的手指從他耳邊滑過去。他看著謝折時的眼神沒有變,但他的耳朵紅了。不是那種慢慢紅起來的,是突然紅的,像被什麽東西燙了一下。謝折時把手收回來,他的指尖還留著那片涼意。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幾秒鐘,桑時亭先開口了。

“你剛才摸我耳朵了。”

“沒有。”

“摸了。”

“……風太大。”

桑時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和以前不一樣,不是“抓到你了”的笑,是“你居然會說這種話”的笑。“行,”他說,“風太大。”他沒有拆穿,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謝折時。”

“嗯。”

“你的耳朵也紅了。”

謝折時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燙的。他沒有反駁。

第二天,謝折時在畫室畫畫的時候,收到了桑時亭發來的消息。是一張照片。照片裏是一雙手,骨節分明,手指很長,指腹有薄繭。他看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那是他自己的手。他不知道桑時亭什麽時候拍的。

“你什麽時候拍的?”他回了過去。

“你搶籃板的時候。”

“你不上場打球嗎?”

“不會。”

“那你來看什麽?”

“看你。”

謝折時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發了一句:“你不畫畫嗎?”

“在畫。畫你呢。”

謝折時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他擡起頭看了一眼畫室門口,沒有人。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那幾個字還在。他深呼吸了一下,打了兩個字:“發來。”

過了十幾秒,桑時亭發來一張照片。是一張油畫,還沒畫完,只有大色塊。但他能認出來——那是他。穿著球衣,站在球場上的他。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心跳很快。過了一會兒又翻過來,看了那張照片很久。

“你畫我幹嘛?”他問。

“因為好看。”

謝折時沒有再回。他放下手機,低下頭繼續畫畫。但他的耳朵一直是紅的。

周末,桑時亭約謝折時去校外看畫展。不是“約”,是“我周六去798,你要不要一起?”謝折時本來想說不去,但手機屏幕上那行字他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打了兩個字:“幾點?”

上午十點,他們在校門口碰面。桑時亭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頭發比平時梳得整齊了一點。謝折時註意到他換了新鞋,白色的,很幹凈。他自己穿了一雙舊球鞋,鞋帶上沾著顏料。

“你這鞋……”桑時亭低頭看了一眼。

“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你上次打球穿的這雙。”

“你還記得我打球穿的哪雙鞋?”

“記得。”

謝折時沒有接話。兩個人坐上地鐵,去798。車廂裏很擠,沒有座位,兩個人站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謝折時能聞到桑時亭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青草味的。和那條薄毯的味道一樣。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想到薄毯。

“你喜歡看什麽類型的畫?”桑時亭問。

“都行。”

“你又隨便。”

“是真的都行。”

“那我幫你選。”

“嗯。”

他們在798逛了一下午。桑時亭選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展廳——有一間全是藍色,墻壁、天花板、地板都是藍色,走進去像掉進了顏料管裏。有一間全是鏡子,走了半天分不清方向。有一間放了一個巨大的毛絨玩具,趴在地上,你進門就看到它的眼睛。

“你選的這都是什麽?”謝折時站在那個毛絨玩具面前,皺著眉。

“好玩的。”桑時亭在旁邊笑。“你是來看畫的還是來玩的?”“都看。”他說,眼睛亮亮的。

謝折時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想笑。不是覺得好笑,是那種——這個人怎麽這樣的心情。他忍住了,沒有笑。

後來他們走進一間很小的展廳,裏面只有一幅畫。畫的是一個人,赤著腳站在一片田埂上,嘴裏叼著一根狗尾巴草。謝折時站在那幅畫面前,楞住了。那幅畫的畫法很拙,甚至算不上畫,像是一個沒學過畫畫的人隨手畫的。線條生澀,透視不對,顏色也調得不怎麽準。但那個人——赤著腳,叼著狗尾巴草,站在田埂上。和他畫了三年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他轉過頭看桑時亭。桑時亭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那幅畫。他的表情很安靜,看不出什麽。

“你畫的?”謝折時問。

桑時亭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幅畫,看了一會兒。“不是。”他說。“那是誰畫的?”“不知道。”謝折時又看了那幅畫一眼。畫面右下角有一個簽名,他湊近看了看,只有一個字——“桑”。他擡起頭看著桑時亭。桑時亭的耳朵紅了。

“你畫的。”謝折時說。不是問句。

桑時亭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轉過身走了。謝折時跟在他後面。“你為什麽要畫這個?”“我說了不是我畫的。”“那為什麽有你的姓?”“……同名。”

“桑這個姓不多見。”

桑時亭加快腳步,沒理他。謝折時跟上去,走在他旁邊。“桑時亭。”

“嗯。”

“你畫的那個人是誰?”

桑時亭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謝折時。暮色中,他的臉離得很近。他的眼睛還是亮亮的,但那裏面的東西不一樣了——不是平常那種懶洋洋的、帶著笑的亮,是一種更深的、更用力的亮。

“你。”他說。

風吹過來。謝折時站在那裏,心跳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覺得丟人。他張開嘴想說什麽,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走吧,”桑時亭轉過身,“再不走趕不上地鐵了。”

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很穩,和平時一樣。謝折時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後腦勺,風吹著他的頭發。他忽然很想碰一下那片頭發,不是摸耳朵,不是碰手背,是把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停在那裏。他把手插進自己的口袋裏,攥緊了那顆不存在的糖。

回學校的地鐵上,他們並排坐著。桑時亭靠著椅背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他的頭慢慢歪過來,靠在了謝折時的肩膀上。謝折時沒有動。他坐在那裏,肩膀上是桑時亭的重量。很輕,但他覺得那個重量壓在他身上,像一整片天空。他低下頭看著桑時亭的睫毛。很長,微微顫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他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叫醒他。地鐵報站的聲音很大,人很多,很吵。但謝折時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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