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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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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訓

高三的那個冬天,謝折時去了集訓營。不是學校組織的,是畫室的林老師推薦的。在城南一個封閉校區,三個月,從十一月到二月,每天從早畫到晚。謝鳴霄交了錢,添雨沒說什麽,謝折時自己拖著行李箱去了。

集訓營比他想象的大。四層樓,一樓是素描教室,二樓是色彩,三樓是速寫,四樓是宿舍。走廊裏全是顏料的味道,混合著鉛筆灰和定畫液的刺鼻氣息。墻上貼著上一屆學生的優秀作品,人頭像、靜物、場景速寫,密密麻麻,像一面一面展示墻。

報到那天,宿管阿姨給了他一把鑰匙,四樓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六人間,住了五個人。他去的時候,其他四個人已經到了,正在鋪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你好”,其他人沒擡頭。謝折時把行李箱放在靠窗的下鋪,開始鋪床。床板很硬,床單是自己帶的,灰藍色。他看著那個顏色楞了一下,他說不上來為什麽,但覺得這個顏色很熟悉。

宿舍裏的男生叫許樂——就是那個戴眼鏡的。其他人:趙一鳴、劉子昂、陳嶼、周放。都是來集訓的高三生,來自不同學校。許樂話最多,第一天晚上就把他知道的藝考信息全說了一遍。謝折時聽著,偶爾點頭。

第二天開始上課。素描課在二樓,八點開始。謝折時坐在靠窗的位置,支起畫板,削好鉛筆。模特是一個老人,坐在椅子上,燈光從左側打過來,陰影很重。他起稿的時候很順,幾分鐘就把頭頸肩的關系定下來了。他畫畫不慢但穩,林老師以前說過他的優點是“不急”,缺點是“太穩,有時候可以更大膽一點”。他畫到一半停下來,不是因為畫不下去了,是他忽然想畫別的東西。不是這個老人,是另一個人的臉。他盯著畫紙上老人還沒畫完的輪廓,腦子裏浮現出一張側臉,叼著狗尾巴草的,暮色裏的,眼睛顏色很淺淺到快要透明。他閉了一下眼睛睜開,低頭繼續畫老人。

中午吃飯的時候,許樂端著餐盤坐到他對面。“你畫得挺好。”許樂說。“嗯。”“你以前在哪學的?”“少年宮,跟林老師。”“哦,林旭啊,”許樂點了點頭,“他挺好的,我學長以前就是他帶的,過了央美。”謝折時沒接話,他在吃青椒炒肉,青椒他不太喜歡吃,但食堂就這個,他沒得選。“你怎麽不說話?”許樂問。“說什麽?”“隨便啊,你哪裏人?哪個學校的?你好像不怎麽跟人說話。”“不想說。”許樂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行吧。”他低頭吃飯,吃了幾口又擡起頭來,“你那張素描老人的那個,你畫到後面是不是走神了?眼睛那一塊處理得不太對。”謝折時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嗯。”他說。“畫不下去的時候就休息一下,”許樂說,“硬畫沒用的。”“嗯。”

下午是色彩課。謝折時調色盤上擠了白、檸檬黃、土黃、赭石、群青、深紅、橄欖綠。畫的是一個陶罐加兩個蘋果。他畫背景的時候用大刷子鋪了一層灰藍色,刷得很快。灰藍色,他又楞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選這個顏色,調色的時候手比腦子快,等反應過來灰色已經鋪上去了。他看著那片灰藍色,想起一條薄毯,灰藍色的,舊的,有青草的味道。他不記得那條薄毯是誰的。他甩了甩頭,低頭繼續畫。

晚上是速寫課。十五分鐘一張,換著姿勢畫。模特站在臺上,一個動作停十五分鐘,換一個動作再停十五分鐘。謝折時畫得很快,線條幹凈利落。他畫了八張,前四張是模特,後四張不是。他畫了一個少年,赤著腳,叼著狗尾巴草,站在田埂上。畫完他才意識到自己畫了什麽,他看著那張速寫看了幾秒鐘,沒有撕,他把那張紙夾進速寫本裏,和其他畫放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直在畫這個人,他只知道每次拿起筆,這個人的臉就自己跑出來了,不是他想畫的,是手自己動的,像一種本能,像呼吸。

集訓的日子很枯燥。每天重覆一樣的事情——起床、吃飯、畫畫、吃飯、畫畫、吃飯、畫畫、睡覺。沒有周末,沒有休息日。有時候畫到半夜,畫室的燈還亮著,鉛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像下雨。謝折時喜歡那種聲音,那種聲音讓他覺得安心。說不上來為什麽,但他覺得他以前經常聽這種聲音,不是自己畫的,是別人畫的。有人坐在他旁邊,和他一起畫畫。那個人畫得沒有他好,但很用力,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怕畫輕了就會忘記什麽。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到這些。

十二月中旬,集訓營組織了一次模擬考。素描、色彩、速寫三科,按聯考標準打分。謝折時素描考了八十八,色彩八十五,速寫九十二,總分二百六十五。許樂看了他的成績說了一句“你速寫怎麽這麽高”。謝折時沒回答。他速寫畫得快,不是快,是準。他畫人像準,每次畫人像他都能很快抓住那個人的特征,不是技巧,是直覺。他知道眼睛的輪廓要怎麽畫才像,知道嘴角的弧度要多大才是那個人。但那個人是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畫一張人像,腦子裏就會閃過一張臉——淺棕色的眼睛,很細的手腕,涼涼的皮膚。那張臉一閃就過去了,他來不及畫下來,等他回過神,畫紙上只剩下一個陌生的、端正的、沒有靈魂的人像。

他把速寫本翻到那個人那一頁看了很久,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畫上那個人的臉。鉛筆印沒有花,畫紙是粗糙的,摸上去沙沙的,和鉛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一樣。他把速寫本合上放在枕頭底下。關燈之後宿舍裏很安靜,其他人都睡了,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謝折時睜著眼睛看著那道光線,他想起一句話,不是他說的,是別人說的。那句話在他腦子裏,但他想不起來是誰說的。“你每次畫我的時候,我都能感覺到。”誰說的?他想不起來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是白的,沒有青草的味道。他閉著眼睛在心裏畫那個人的臉,先畫眼睛,淺棕色的,再畫鼻子,鼻梁不高但很順,然後畫嘴巴,下唇比上唇厚一點。畫完之後他看著那個人的臉,那個人在笑,嘴角微微彎著,眼睛半閉著,像在曬太陽。謝折時不知道他為什麽在笑,但他覺得那個人笑起來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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