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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渠邊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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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渠邊的哭聲

接下來幾天,謝折時每天都去那條田埂。

早上吃完早飯就出門,帶著速寫本和鉛筆,在那塊石頭上坐下來。畫山,畫稻田,畫瓜田裏的西瓜,畫老樟樹的樹冠。畫到中午回去做飯吃,下午再出來,一直坐到天黑。

桑時亭不是每天都來。

有時候謝折時坐了一個上午,那個叼著狗尾巴草的少年都沒有出現。田埂上空蕩蕩的,只有風吹稻穗的聲音。他會畫到一半突然停下來,擡頭看一圈四周,然後低頭繼續畫——但筆觸會比之前重一些,像是心裏有什麽東西沒落定。

有時候桑時亭會突然出現在他旁邊,像從空氣裏長出來的一樣。沒有腳步聲,沒有招呼聲,就那麽坐下來了,好像他一直都在,只是謝折時沒看見。

“你能不能別每次都跟個鬼似的冒出來?”謝折時被他嚇了三次之後,終於忍不住了。

“是你每次畫得太認真了。”桑時亭把狗尾巴草從嘴裏取出來,在手指上繞了兩圈,“我其實來了很久了,你一直沒擡頭。”

“……你來了為什麽不叫我?”

“你在畫畫。”桑時亭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畫畫的時候不能被打斷。”

謝折時看了他一眼。桑時亭沒有看他,正歪著腦袋看謝折時剛畫完的那張稻田。陽光落在他淺棕色的眼睛上,那顏色淡得幾乎透明。

“你今天畫得比昨天好。”桑時亭說。

“哪裏好?”

“這裏。”他伸出手,指尖點了一下畫面上稻穗的部分,“昨天你畫得太滿了。今天留了白,反而更像。”

謝折時楞了一下。他確實是刻意留了白的,但他沒想到桑時亭看得出來。

“你還說你不懂畫畫。”他又嘀咕了一遍。桑時亭笑了一下,沒接話。

那天上午,謝折時畫的是稻田裏的一棵老槐樹。那棵樹長在田中央,樹幹很粗,但一片葉子都沒有,光禿禿地立在那裏,像一根插在稻田裏的枯骨。他第一次註意到這棵樹的時候就覺得奇怪——周圍的稻子綠得發黑,那棵樹卻死得徹徹底底,連一根活枝都沒有。

“那棵樹,”謝折時用鉛筆指了指,“怎麽死的?”

桑時亭順著他的筆看過去。謝折時註意到他的表情變了一下,很輕,很短暫,像風吹過水面留下的那圈漣漪,一眨眼就沒了。

“不知道。”桑時亭說。

這是謝折時第一次聽他回答“不知道”。他之前不管問什麽,桑時亭都能接上——村子裏的每條路通向哪裏,每戶人家姓什麽,哪塊田種的是哪種稻子,他全知道。唯獨這棵樹,他說不知道。謝折時沒追問,低下頭繼續畫那棵枯樹。但他用餘光看見,桑時亭盯著那棵樹看了很久,狗尾巴草在他嘴裏一動不動,連穗子都沒有晃。

下午,謝折時去了村子北邊。他本來是想去畫那座舊磨坊的,從田埂走過去,經過一片小樹林,再穿過一條幹涸的水渠就能到。水渠很長,沿著田地的邊緣一直延伸到山腳下,渠底長滿了雜草,還有一些幹掉的泥塊。

謝折時沿著渠邊走,準備抄近路。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小的,斷斷續續的,像風吹過空瓶子發出的那種嗚咽,又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壓著嗓子哭。謝折時停下來側耳聽,那聲音停了。他站了一會兒,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擡腳準備走。又響起來了,這次更清楚一點,不是風吹的,是人的聲音,哭得很克制,怕被人聽見,但又忍不住。

謝折時順著聲音找過去。水渠的中段有一座小石橋,橋洞下面有一小片陰影。他蹲下來往橋洞裏看了一眼——裏面坐著一個少年,看起來比桑時亭還小一點,十四五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舊衣服,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他抱著膝蓋,把臉埋在手臂裏,肩膀一抖一抖的。

謝折時剛要開口,那少年突然擡起頭來。他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哭得通紅。但讓謝折時楞住的不是這個,是那個少年的眼睛——瞳孔的顏色很淺,淺到幾乎是透明的,而且瞳孔的形狀不是圓的,是豎著的,像蛇的眼睛。

“你看得見我?”少年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謝折時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看得見我。”少年又說了一遍,這次是肯定的語氣。他從橋洞裏探出頭來,盯著謝折時的臉看了好一會兒,“你是……新來的?”

謝折時往後退了一步。“你是人嗎?”他問。

少年歪了一下頭,然後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和剛才的哭泣完全不一樣,幹凈、天真,像一個普通的十四五歲的孩子被人逗笑了。“不算完全是。”他說,“你可以叫我閑汀。你呢?”

“謝折時。”

“謝折時,”閑汀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你沒有跟那個人一起來嗎?”

“哪個人?”

“就是那個——”閑汀用手比劃了一下,“叼著草的,老是往水渠裏扔糖的那個。”

謝折時心裏動了一下。“桑時亭?”

“對,就是他。”閑汀從橋洞裏爬出來,赤著腳站在渠底的石頭上,“他以前經常來的,最近不來了。”

“為什麽?”

閑汀看了他一眼。那雙豎瞳的眼睛裏映出謝折時的臉,有點變形。

“你不知道嗎?”閑汀說,“他要消失了。”

那天晚上,謝折時沒有去田埂上。他坐在老宅子的門檻上,端著一碗白水面,看著天井上方的天空。月亮只剩下一半,星星倒是很亮,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閑汀的話一直在他腦子裏轉——“他要消失了。”什麽意思?什麽叫要消失了?桑時亭看起來好好的,會笑,會說話,會指出他畫裏哪裏不對,怎麽會要消失了?還有山北石,他說沒看見桑時亭。

謝折時把筷子放下,碗裏的面只吃了一半。他站起來走出院子,往村尾的方向走。月光還是那麽亮,稻田還是沙沙地響。瓜田邊上的草棚裏那盞昏黃的燈泡還亮著,山北石還坐在那裏搖蒲扇。謝折時從他面前走過,這一次他沒有問任何問題。他走到昨天坐過的那塊石頭前坐下來。

桑時亭不在。

他坐了一會兒,翻開速寫本,開始畫。畫的不是山,不是稻田,是一個叼著狗尾巴草的少年。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怕畫輕了就會從紙上消失。

不知道畫了多久,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這麽晚還出來?”

謝折時轉過頭。桑時亭站在他身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照得近乎透明。他嘴裏沒有叼狗尾巴草,手裏也沒有拿速寫本,就那麽站著,赤著腳,褲腿挽到膝蓋以上。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謝折時問。

“猜的。”桑時亭說。他走到謝折時旁邊坐下來,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兩個人並排坐在田埂上,中間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風吹過來,帶著稻花的香味和夜裏的涼意。

“桑時亭。”謝折時叫他。

“嗯。”

“你……”

他想問“你是不是要消失了”,但話到嘴邊怎麽都說不出來。

“我什麽?”桑時亭轉過頭來看他。月光下,他的臉看起來很安靜,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睛顏色很淺,淺得像要融進月光裏。謝折時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沒什麽。”他說。

桑時亭看了他兩秒鐘,然後轉回頭看向遠處的稻田。“謝折時,”他說,“你有沒有覺得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好看?”

謝折時擡頭看了一眼。月亮不圓,缺了一小塊,掛在天上,像誰咬了一口的餅。月光灑在稻田上,把每一片稻葉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邊。

“還行。”他說。

“還行?”桑時亭笑了一下,“你的要求可真高。”

謝折時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桑時亭又說:“你知道嗎,月亮其實不是自己發光的。它是反射太陽的光。如果太陽不在了,它就是一個黑的、冷的、什麽都不是的石頭。”

謝折時側過頭看他。桑時亭正擡著頭看月亮,側臉的線條在月光下很柔和。

“你在說你自己嗎?”謝折時問。

桑時亭頓了一下,然後轉過頭來看著謝折時。那個眼神裏有很多東西——有驚訝,有心虛,有一種被戳穿了但不想承認的別扭。但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把嘴裏的狗尾巴草換到另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你想多了。”

那天晚上他們坐到很晚。蟬早就歇了,青蛙也開始犯懶,叫一聲歇三聲。稻田裏的沙沙聲變得很輕很輕,像有人在耳邊翻一本很舊的書。謝折時的速寫本上又多了一個人的側臉。他合上本子的時候,桑時亭已經站起來準備走了。

“明天你還來嗎?”桑時亭問。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樣的問題。

謝折時這一次沒有說“不知道”。他看著桑時亭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整個人像是要融進夜色裏。

“來。”他說。

桑時亭沒有回頭,但他站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他繼續往前走了。

謝折時坐在石頭上,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空氣裏有稻花的香味,混著泥土的腥氣,還有夜裏才會出現的那種涼絲絲的、說不上來的味道。他忽然想起桑時亭說的那句話——月亮不是自己發光的。如果太陽不在了,它就是一個黑的、冷的、什麽都不是的石頭。

他低下頭,看著速寫本封面上那個模糊的、被自己指腹蹭花了的鉛筆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在乎的。但他知道,他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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