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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止疼藥 “寶寶,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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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止疼藥 “寶寶,給我。”

這句話林知棠也問過, 可此刻從謝今越口中聽見,卻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祝昀伊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隨著他的視線落在她手中的藥盒上,她的大腦一片轟鳴, 像是瞬間失去了所有應對能力般, 只下意識把握著藥盒的手藏到身後。

謝今越目光一凝。

……錯了。

她不該把手背到身後的。

祝昀伊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手指用力得微微顫抖起來,就連指節也泛著白。

因為實在太過恐慌,她甚至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如果說看見她背著他吃藥時,謝今越只是感到疑惑和擔心, 那麽此刻見到她這一連串慌亂古怪的反應後,他的眼裏更多了幾分犀利的探究。

他蹙起眉, 邁開長腿朝她走近。

祝昀伊見狀立刻就想逃跑,但殘存的理智強迫她凍住雙腿,僵硬地立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來到她的眼前。

“怎麽不說話?”謝今越眉頭深鎖,微微沈了聲音:“我再問一遍,那是什麽?”

祝昀伊白著臉說不出話來。

她雙肩緊繃,拿著藥盒的手幾乎完全扭到身後,漂亮圓潤的眼睛盈滿驚慌,整個人也以一個隱隱帶著戒備的姿態與他僵持。

實在是太不對勁了。

謝今越見狀直接伸手想去拿藥盒, 卻被她側身躲開來:“……不要!”

她的聲音緊得發輕,像是拉扯到了極致, 隨時都會斷裂的細線。

見她宛如被逼迫到角落的幼鹿般面露驚惶,謝今越抿了抿唇,稍稍放柔了聲音:“寶寶,給我。”

“……”

祝昀伊沒有回應,仍舊用那副慌亂無措的表情看著他。

“好, 我不拿。”謝今越妥協道,卻沒有順勢後退給她讓出喘息的空間,依然將她堵在桌前,視線裏的審視更濃重了幾分:“你告訴我,那是什麽。”

祝昀伊咬住下唇,齒緣將本就沒有血色的唇瓣壓得愈發蒼白。

見他一副不回答就不放過她的模樣,她t不得不張開嘴,努力地自喉頭擠出聲音。

祝昀伊是想過要告訴謝今越自己生病的事的。

先前其實也有幾次想要開口的瞬間,可話語滾到了喉頭,又每每被她內心的膽怯深深地壓回。

她總是習慣對於未發生的事傾註太多的憂慮和想像,尤其是在面對最重要的人事物時。

因為太過在意他人的眼光,因為害怕對方沒辦法理解自己,因為恐懼事情的發展會演變成自己預想過的最壞結果。

還是因為——

在這一瞬間,她看見了他眼底的探究比關心更清晰。

眼眶一燙,謊言因而取代坦白脫口而出。

她說:“是……止疼藥。”

謝今越一楞,立刻用目光在她身上搜索,追問道:“為什麽吃止疼藥?你哪裏不舒服?”

祝昀伊張了張嘴,正想要解釋,豆大的淚珠卻先一步自她的眼眶滾落下來。

“我……肚子疼。”

鼻子酸脹不已,一路從鼻腔蔓延至眼眶,使得她從鼻尖到眼睛都紅通通的一片,她違心地說著:“因為肚子疼,所以才吃的。”

其實她本來沒想要哭的,甚至直到落了淚,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哭。

只是看見他面上浮現慌亂和緊張的神情時,心臟突然像是被人用力地揉成一團,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個不停。

祝昀伊很少掉眼淚。

她的外表看似柔軟,實則是個剛強的性子,又善於在人們面前隱藏自己的脆弱與不堪,哪怕是最親近的人,也鮮少能窺見她藏在內裏的軟弱。

除了在床上的生理性淚水,以及一起觀看電影的煽情片段時曾見過她泛淚的眼睛,謝今越幾乎沒有在其他時刻看過她落淚。

正是因為罕見,所以她突然之間哭得這般脆弱又委屈,才讓他愈發感到無措。

眼底的探究瞬間被心疼與擔憂的情緒全然取代,他朝她伸出手,立刻就想將她擁進懷裏。

卻在觸及她眼底細碎的淚光時,動作一僵,一時竟像是在面對易碎的琉璃人偶般不敢隨意觸碰。

在他猶豫之際,祝昀伊先一步投進了他的懷裏。

她纖弱的身軀完全嵌入他的懷抱,雙臂也牢牢抱著他的腰,滾燙的眼淚濡濕了他心口處的衣料。

謝今越呼吸微屏,緩緩擡手回抱住她,寬大的手掌在她發著顫的背脊上輕撫著。

“是胃不舒服嗎?”他低下頭,聲音沙啞:“還是我剛剛太……傷到你了?”

“……”

祝昀伊沒有回應,只一個勁地把臉埋在他懷裏不說話。

然而,從心口處愈發灼熱的溫度可見,她仍然在流眼淚。

謝今越抿起唇,想看看她的臉,但他不敢用力將她扯開,只得放輕了聲音道:“伊伊,告訴我,你哪裏不舒服?嗯?”

耐心地等了一會,他終於聽見她的聲音悶悶地響起:“肚子不舒服。”

放在她背上的大手立刻往下移至腰間,他追問道:“肚子哪裏不舒服?”

“……那裏。”

懷裏的人還是沒有擡頭,但聲音裏少了幾分脆弱的哽咽,更多了些沙啞的軟糯:“我生理期快到了,覺得肚子很悶,還有點疼。”

頓了頓,她低低地補充:“而且,你剛剛太用力,我……”

後頭的話沒有說完,但謝今越聽懂了。

他立刻抱起她回到臥室,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到床上,手掌往上想撩起她的裙擺。

“……!”

祝昀伊見狀瑟縮了下,擡眸對上他沈靜幽深的眼睛。

“別動。”他握住她正欲收起的小腿,神色認真,“讓我檢查一下是不是受傷了。”

其實清理時已經檢查過一次,除了有點腫,並沒有發現哪裏受傷,但她突然因為不舒服哭成這個樣子,說不定是傷在了他沒有註意到的地方。

謝今越必須再仔細檢查一遍才行。

見他堅持,祝昀伊垂下眼睫,緩緩放松了身體,任由他動作。

他很溫柔,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十足的小心翼翼。

祝昀伊靜靜地看著面前這個試圖替她找出痛苦來源的男人。

此刻床頭亮著一盞夜燈,溫暖昏黃的燈光落在他的臉上,將那張深邃英挺的容顏映照得萬分柔和,也把他面上關懷與細致的神色照得分外清晰。

她想,眼淚是武器,他對她的愛憐則是盾牌,讓她因此得到了片刻虛假的安寧。

可是這份安寧卻沒能讓她獲得喘息空間,反而在這一刻使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獨。

她又深深沈入水底。

-

謝今越率先醒過來。

天光初醒,清晨的光穿過半敞的窗簾照進來,在室內的各個角落都塗抹上一層霧蒙蒙的藍色。

他側頭看向身側,懷裏的人正枕著他的手臂睡得正熟,將覆在她頰邊的亂發拂開後,露出了她安穩的睡顏。

她緊閉著眼,眼眶和鼻尖已不覆昨夜的通紅,白皙細嫩的皮膚上也看不見一絲哭過的痕跡。

唯獨微腫的眼皮顯露出幾分端倪。

昨晚她在他面前哭著說自己肚子疼所以吃了止疼藥,起初他以為是他太過分傷了她,於是又拉著她仔細地檢查過一遍,並沒有發現任何受傷的跡象。

然而她不適又脆弱的神情不似作偽,他便想著帶她去醫院檢查,可她卻抱住他說自己吃過藥後癥狀已經有所緩解,不用去醫院。

“你抱抱我就好。”

祝昀伊埋頭在他懷裏說著。

她滿心依賴地抱著自己,神情疲憊又帶著濃濃的困意,謝今越便沒有再堅持,打算隔日一早再觀察她的狀態。

此刻看著她安靜寧和的睡顏,他低頭在她的眉心落下輕柔的吻。

小心翼翼地抽出枕在她頸下的手臂,下了床後,謝今越突然想起那個被她牢牢藏在身後的藥盒。

以及她看向他時慌亂無措,又帶著幾分他難以理解的恐懼的眼神。

那一瞬間,她看起來就像是個犯下了天大的錯事深怕被人發現的孩子。

如果只是因為肚子不舒服吃了止疼藥,有必要驚慌失措到露出那樣的表情嗎?

謝今越蹙起眉,愈發感到不對勁。

其實他在當下就隱隱察覺了異樣,只是她抱著他哭泣的模樣實在太過令人心疼,他舍不得再追問她太多。

但內心深處的疑問與探究沒有因此減少,反倒愈發深重,令他迫切地想要探尋那異常反應下的原因。

謝今越回頭看著床上安睡的人。

思索了一會,他緩緩來到床邊,手臂小心地穿過她的頸下,動作輕柔地將她的腦袋托起。

隨後另一只手探到她的枕頭下仔細摸索,試圖找到被她藏起來的藥盒。

他得親眼確定那藥盒裏的藥是什麽。

枕頭底下什麽也沒有。

於是他又輕輕地將她放下,改而翻找床旁的矮櫃抽屜,甚至還查看了床底下,但依然一無所獲。

昨夜他抱著她回房時,她的手裏還捏著那個白色藥盒,且直到他們雙雙入睡,她也沒有離開他的視線去到其他地方。

如果不是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那就是在他睡著以後,她又把藥盒收到其他地方去了。

為什麽?

謝今越只覺得狐疑。

他站起身,在房內查看了一圈無果,又走出臥室查找其他地方。

最後他在祝昀伊放置於客廳沙發上的包包暗袋裏找到了那個白色藥盒。

看著手裏巴掌大的藥盒,謝今越想起昨晚她被他逼到桌前,無助又惶恐地把這東西藏在身後的表情。

指尖一頓,他毫無猶豫地打開了盒子。

待看清了盒子裏的藥片,謝今越目光微頓。

-

祝昀伊醒來時已經是上午十點多。

因為藥物的作用,她的腦袋昏沈沈的,起身後抱著被子在床上坐了一會才終於緩過來。

洗漱完走出臥房,正好看見家政阿姨在廚房忙碌,對方一瞧見她,立刻笑著招呼她過來吃早飯。

“我過來時今越已經出門了,他告訴我你在家裏,讓我給你準備些早飯。”

祝昀伊道了聲謝,慢吞吞地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已擺滿了熱氣騰騰的早飯。

主食是一小碗黑米紅棗粥,搭配兩片全麥歐包切片、水煮雞蛋和一杯現磨豆漿。

粥的味道很好,祝昀伊本來沒什麽胃口,沒想到吃著吃著就這麽把這一桌早飯全吃完了。

這時路姨又拿著洗好的水果走過來,笑瞇瞇地問她:“味道還可以嗎?”

祝昀伊點點頭,朝她笑了一下:“很好吃,謝謝阿姨。”

路姨聞言臉上的笑容更甚,又招呼她吃點水果。

由於謝今越是個非常註重隱私的人,路姨一般只會在他白天出門時過來打掃房子,且他平時外食居多,偶爾自己料理食物,很少會請她準備餐食。

這使得自認手藝不錯的t路姨經常暗暗可惜一身廚藝無處施展。

不過自從祝昀伊來了之後,謝今越請她做飯的次數更多了些,她也樂得投餵這個不挑食又胃口好的小姑娘。

把碗盤收走後,路姨便繼續去忙了。

祝昀伊又坐在餐桌前吃了小半碗藍莓和葡萄,這才回房換衣服準備出門。

她下午有堂選修課,結束後得參加畢設的導師組會,報告如今的選題進度。

剛收拾好東西拿起手機,謝今越正好打了通視頻電話過來,她順手接起。

他今天一早就去了實習公司,此時似乎是站在窗邊和她打電話,陽光穿過玻璃在他面上落下明媚的光影。

“吃飯了嗎?”

祝昀伊點點頭,道:“吃飽了。”

謝今越又問她早飯吃了什麽,並在她回答時仔細地打量了下她的臉色和表情。

“肚子還疼不疼?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祝昀伊搖搖頭,神色如常:“不疼了,會疼的話我還有藥。”

謝今越眉頭微蹙:“還疼的話要告訴我。”

祝昀伊乖乖地應了。

謝今越隨後問了她一整天的安排,並表示自己今天會晚點回家,她要是學校的事情結束了可以先回公寓。

祝昀伊說:“我今天要回宿舍,有些畢設的材料放在寢室裏,我想回去整理。”

說完,她趕在他開口前補充道:“明晚再去你那,還有周末兩天也是。”

謝今越表情稍霽,叮囑她經期前別再吃些亂七八糟的冰飲和零食,這才掛掉電話。

看著暗掉的手機屏幕,祝昀伊輕輕舒了一口氣。

出門前,她走進更衣室打開了謝今越的衣櫃,並從一套他並不常穿的訂制西裝口袋裏拿出了一個白色藥盒,放入包包的暗袋裏。

兩個一模一樣的藥盒碰撞在一起時發出了沈悶的聲響。

另一頭,正坐在會議室裏的謝今越也收到了私人醫生發來的信息。

“您發的照片我仔細看過了,其中白色扁圓形的藥片是阿斯匹林止疼片,膠囊狀的是常見的胃黏膜保護藥,黃色那款則是維生素B。”

“這些都是可以在藥店買到的家庭常備藥,如果祝小姐只是輕微腹痛或生理期不適,服用這些藥確實是對癥的。”

這麽說,確實是止疼藥沒錯。

可謝今越看著照片裏的白色藥盒,想起祝昀伊藏著它不讓他看見的模樣,還是覺得有一絲古怪。

她只是因為不想讓他擔心才會那般驚慌失措地藏起藥盒嗎?

謝今越的眼底又浮現了探究的神情。

他轉著筆,若有所思。

-

祝昀伊下課後抵達討論室時,同組的同學柳薏已經抱著電腦坐在裏頭了。

兩人都是靦腆的性格,一見面只是笑著和對方打了聲招呼,便又各自悶頭做起自己的事。

祝昀伊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拿出電腦打開自己的選題報告。

如今是十月初,系上要求大家在十月中旬提交自己的畢設選題,並於十一月進行開題答辯。

此時距離提交選題只剩下不到兩周的時間,大部分的學生都為此忙碌著。

趕在指導老師進來前,第三個組員杜元銳風風火火地奔進了討論室。

見老師還沒到,他松了口氣,拍著胸脯在昀伊身旁的位置坐下:“Safe——”

他一來,原先安靜的討論室便多了幾分活力氣息,就連坐在對面的柳薏也把視線從面前的電腦轉移到他身上。

祝昀伊和杜元銳從大一開始就挺熟悉,兩人在暑假的社會實踐還當過墻繪搭檔,一起為一大面墻奮鬥過。

“嗨昀伊。”杜元銳擡手和她碰拳,又從包裏拿出瓶蘋果汁遞給她,“Long time no see.”

祝昀伊點點頭,一本正經道:“是啊,三個秋天沒見面了。”

“嘿——”杜元銳笑起來,瞬間明白她的意思:“我喜歡這個梗。”

他最近也在82藝術區裏的工作室實習,兩人前天下午才碰見過,不過當時他們各自忙碌著,見面只匆匆打了個招呼,沒有多作寒暄。

祝昀伊看著手裏的蘋果汁問他哪來的,他眨眨眼睛說是特地買來討好組員們。

說完他又從包裏拿出一瓶橙子汁推到柳薏面前,見後者面露錯愕,他咧開嘴笑得促狹:“喝了這橙汁,班長可就要多多關照我呀。”

柳薏抿起唇,捧著橙汁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祝昀伊見他又接連從包裏掏出三瓶果汁,不由問道:“你該不會還準備了賄賂老師的份吧?”

“昀伊你的用詞可真是太精準了。”

杜元銳朝她拋了個“你懂我”的眼神,他剛想吹噓自己是個八面玲瓏的人,就見他們的指導教授戚畫染領著博士生學姐走進來。

“大老遠就聽到你的聲音。”戚教授斜睨他一眼,“看來你對自己的選題是非常有信心了。”

杜元銳立刻搖頭,擡手給嘴巴縫上拉鏈。

祝昀伊和柳薏也紛紛坐直了身子。

戚教授環視幾人一圈,在主位落座,面上神色淡淡:“我已經收到你們的選題報告,待會每個人都起來說明一下自己的選題,聽完別人的也要提出想法和疑問。”

“杜元銳,你先來。”

杜元銳身形一僵,不敢嘻皮笑臉,乖乖地抱起電腦接上投影儀。

他嘴上說著需要組員們罩他,可實際上準備得頗為充分,設計概念也別出新裁,雖然因為想法太過跳脫而顯得思維有些發散,需要稍作收斂和修改,可依然是一個讓人眼前一亮的選題。

祝昀伊和柳薏看得連連點頭。

戚教授也挺滿意,毫不吝嗇地給出了幾句正向評語。

杜元銳立刻眉開眼笑,下臺時不忘把準備好的“賄絡果汁”遞給老師和學姐。

戚教授無奈搖頭,又點了柳薏起來報告。

柳薏看著像個一板一眼的標準乖學生,想法卻意外的非常前衛大膽,創作風格冷艷而深邃,還隱隱帶著點恐怖氛圍,設計概念蘊含著對現實社會的批判,雖鋒利但又不失人文關懷。

戚教授針對她的想法給予了肯定,不過提醒她要註意別鉆牛角尖,可以圍繞著核心思想多做嘗試和發想。

柳薏點點頭,連忙鞠躬道謝,下臺時嘴角揚起小小的弧度,但又很快被她壓下。

“昀伊,到你了。”

被點到名時,祝昀伊立刻抱起電腦走到臺上,剛放好PPT,先是快速地擡頭看了戚教授一眼。

只見後者神色淡然,看向她的目光似乎帶著幾分審視意味。

她眼睫一顫,不自覺地掐了下掌心,表情卻看不出絲毫異樣,報告時的口吻也顯得從容而自信。

祝昀伊的選題是透過AI和動畫技術將靜態的古代名畫變為大型可交互式動畫。

她事前做了充足的資料搜集,針對畫作的朝代及其故事背景有很深刻的了解,對於如何在動畫中呈現古畫的不同細節也有著非常詳細且可行的計劃,甚至在交互設計上的想法也頗為新穎且具有創意。

如此詳盡的背調和做法讓兩個組員看得嘖嘖稱奇,因為實在挑不出錯,他們便好奇地問了幾個細節。

祝昀伊認真地答了,她的知識儲備非常充足,不管問什麽都能給出十分詳細的說明。

一頓提問下來,杜元銳和柳薏只覺得自己好像又上了堂古代名畫鑒賞似的。

就連博士生學姐也表示這個報告簡直可以直接去答辯了。

唯獨戚教授依然是喜怒不明的表情,她既沒有給予肯定的褒獎,也沒有提出改進的建議。

只是輕飄飄地說了句:“確實是個教科書般無可挑剔的選題,只是想要畢業的話足夠了。”

此話一出,討論室內立刻安靜下來。

眾人隱隱感覺到教授這句話別有深意,似是對昀伊的選題不太滿意,她卻沒有明說為何不滿,只是任由沈默無聲蔓延。

“……”

祝昀伊抿了抿唇,幾次想要說話,可直到戚教授讓她回到位子上,她也沒有真正開口。

杜元銳註意到她情緒低落,不由拍了拍她的肩膀。

柳薏則看著她若有所思。

戚教授向來以嚴厲而挑剔的教學風格震懾整個學院,每當期末教檢時總能引得廣大美院學子瑟瑟發抖。

作為國內外大型沈浸式交互設計與數字藝術領域的超級大能,她的設計作品幾乎遍布世界各地,與許多藝術展和美術館皆有合作,還曾為不少國際知名品牌設計過大型交互式廣告,更是華大美院創立以來最年輕的副院長。

哪怕她對於學生們來說是如同大魔王般的存在,依然不影響眾人將其視為理想和目標。

眾所皆知,戚教授投身教育以來最欣賞的學生有兩位。

一個是大他們七屆t、如今已在設計界展露頭角的同系學姐岑書,另一個就是祝昀伊。

她曾多次在課內外表達過對昀伊的欣賞,而昀伊也確實不負其所望,幾乎年年名列前茅,作品獲獎無數。

甚至於,有不少想要保研的同學已然將她排除在競爭對手之外,大夥一致認定她成為戚教授的研究生是板上釘釘的事,他們只能爭奪剩餘的名額。

柳薏自然也是非常羨慕祝昀伊的。

可由於昀伊的專業能力和天賦才華實在過硬,比起嫉妒,她對她更多的是欣賞和憧憬。

如今昀伊的畢設選題獲得了如此評價,她竟有種說不出的微妙心情,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祝昀伊正垂眼看著電腦,纖長的睫毛遮擋住她眼底的神情,旁人看不出她在想些什麽。

戚教授又總結了下修改意見,並提醒大家註意提交選題的時間後,這便宣布散會了。

她看了祝昀伊一眼,對其他人道:“你們可以先走了,昀伊留下。”

杜元銳和柳薏聞言面面相覷,擔憂地看向還坐在位置上的祝昀伊,結果被學姐一手勾住一個帶走了。

待他們走後,討論室重歸寂靜。

戚教授沈默一會,突然說:“昀伊,知道我今天為什麽沒有對你的選題報告多作評價嗎?”

沒等祝昀伊回應,她便接著說道:“因為你把初稿發給我時我已經給過評價了,但你最後還是決定用這個選題是嗎?”

祝昀伊聽出她話裏的失望,終於擡頭看向對方,輕聲問:“老師是覺得這個選題不好嗎?”

“不是不好,就如同我剛才說的,這是個教科書般挑不出錯處的選題。”戚教授笑了一下,“我甚至可以想像你如果真的做了這個選題,學校和主流媒體會如何誇獎和宣傳這個作品。”

話到這裏一頓,她抱著手臂靠上椅背,毫不客氣:“但我覺得很無聊。”

祝昀伊呼吸一滯,指尖無意識搓著袖扣邊線。

“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為你過往的作品都帶有清晰的情感和信念,雖然偶爾不免劍走偏鋒,但我卻覺得瑕不掩瑜,你對於這個世界獨特的觀察視角和細膩感知,構築成了強烈而迷人的創作靈魂與個人風格,而這也是我最欣賞你的一點。”

戚教授雖嚴厲,但對於好的作品向來不吝嗇給予褒獎。

她難得會給予一個學生如此高的評價,可也正是因為對祝昀伊有著與對旁人不同的期待,才愈發對她的選擇感到不解與失望。

“和傳統文化、非遺技術掛勾的藝術作品向來備受追捧和鼓勵,這是藝術圈乃至整個社會都秘而不宣的共識,學院每年的畢設也多的是相關作品,我並不是覺得你的選題不好,也不是認為你的想法很差勁。”

“而是好得太過‘標準’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昀伊,我有個疑問──”

戚教授眉頭微蹙:“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麽選擇做這個選題嗎?你想表達的是什麽、想傳遞給觀者的是什麽?又想賦予這個作品什麽意義?”

祝昀伊啞然。

面對如此簡單而基本的問題,她的喉嚨竟像是被砂礫狠狠磨過般,半晌也吐不出一句話來。

見她始終沈默,戚教授的表情漸漸嚴肅起來,“為什麽不說話?如果這真的是你想要的,為什麽不為你想做的題材據理力爭?難道只是因為我說了一句題材無聊,你就心生怯意,甚至不敢向我表達你的真實想法嗎?”

戚教授搖搖頭,認真地註視著她:“不,昀伊,你並不是這樣的。”

那一瞬,搓著袖扣邊線的指尖猛地用力了幾分。

祝昀伊只覺得自己好像瞬間被人狠狠剝開了外殼,內裏的赤裸和混亂,全被老師那道銳利卻真摯的目光看穿了。

如果她不是這樣的,那麽她是怎麽樣的?

她鼻尖泛酸,臉上出現空白的茫然。

戚教授見她一臉失魂落魄,也猜到她可能正經歷著不欲人知的迷惘。

這幾乎是每個創作者的必經之路,有人在經歷瓶頸和低潮後脫胎換骨,浴火重生,也有人就此一蹶不振,懷疑自己的信念與選擇的道路,直至最後草草放棄。

戚教授不希望昀伊成為後者。

“昀伊,有時候沈默也是一種回答。”

戚教授正了正臉色,她語重心長道:“創作從來都是向內剖析後向外表達的產物,所以千萬不要害怕向他人展示你的內心。”

祝昀伊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她垂下眼睛,點點頭。

言盡於此,戚教授從位置上站起,準備離開討論室。

走到門口時,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又回頭說了句:“對了,岑書告訴我,她的工作室承接了故宮的周年展覽設計,其中一個項目就是以靜態文物為題,制作成大型交互式動畫?”

祝昀伊聞言深深埋下腦袋,道:“……是的。”

戚教授的眼裏浮現幾分深意,她再次提醒:“距離提交選題的期限還有幾天,註意下時間。”

-

謝今越打視頻過來時,祝昀伊已經抱著膝蓋坐在寢室書桌前發呆了一個小時。

見手機屏幕亮起來電顯示,她呆了幾秒,連忙抹了把臉,又對著鏡子調整好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這才接起電話。

可即便如此,還是被分外敏銳的某人註意到眼尾的泛紅。

謝今越端詳著她的表情,眉頭微蹙:“眼睛怎麽了?”

祝昀伊一楞,匆匆掃了桌上的鏡子一眼,這才發現自己眼睛有點紅,應該是因為方才哭過的關系。

她不動聲色地擡手揉了揉眼角,謊言信手拈來:“剛剛覺得好困就去洗了把臉,可能是洗的時候太用力了。”

沒等他回應,又露出好奇的表情問他:“你還在公司嗎?”

謝今越應了一聲:“嗯,剛開完會。”

他身上還穿著她今早和他視頻時看見的那件襯衫,身後的背景則看著像是辦公室。

見他這個時間點還在公司,祝昀伊連忙追問:“那你吃飯了嗎?”

謝今越點頭,說自己吃的公司食堂,隨後也問她吃飯了嗎、晚飯吃的什麽。

因為沒什麽胃口,祝昀伊晚飯只隨意吃了碗方便面,紙碗甚至還放在桌上沒有收拾。

不過謝今越向來不讚成她吃這種垃圾食物,因此她一邊悄悄把碗推遠一邊回應道:“我去吃了學校食堂的雞湯面線。”

食堂的雞湯面線她經常吃,謝今越並沒有懷疑,只是又仔細地看了看她的臉色。

面對他打量的目光,祝昀伊呼吸微屏,心裏既緊張,又好似有一絲微妙的期待。

她佯裝出笑臉:“怎麽了?”

彼此對視幾秒,謝今越收回探詢的眼神,關心她的肚子還疼不疼。

祝昀伊笑容一頓,輕聲答:“不疼了。”

她只說了這句話便又陷入沈默。

最近好像總是這樣,他問什麽,她便答什麽,卻很少會主動分享自己的日常和想法。

往常她總會和他分享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可此時卻不知道該與他說些什麽。

倒是謝今越又關心起其他:“今天下午的組會順利嗎?”

祝昀伊神情自然地笑起來,道:“嗯,今天開會時,老師讓每個人報告了自己的選題,她說我的選題無可挑剔。”

謝今越聞言挑了挑眉。

他知道她的畢設指導教授是她最喜歡且最崇拜的老師,每次作品得到對方的肯定時她總能開心好幾天。

此刻見她笑靨如花,他只當她是得到老師的誇獎了非常開心,於是也跟著笑起來:“嗯?我們家伊伊這麽厲害?”

“嗯!”祝昀伊用力地點頭,身體小幅度地前後晃動著,邀功一般的語氣:“老師帶的博士生學姐甚至說我的報告可以直接去答辯了。”

“寶寶好棒。”謝今越又笑了一聲,面上神色柔軟:“看來得給最棒的寶寶一點獎勵了。”

祝昀伊用力地掐緊掌心,面上笑意卻更深,她歪著腦袋好奇地問他:“獎勵什麽?”

謝今越正要回答,身旁突然有人喊了他一聲,似是要和他討論工作的事,他只得道:“我先去忙,到家後再打給你,記得接電話。”

祝昀伊乖乖地點頭:“嗯嗯,你去忙吧。”

隨著電話掛斷後,暗掉的屏幕映出了她的臉,祝昀伊看見那強撐起的笑臉正在飛快地消失。

排山倒海的負面情緒忽如海嘯侵襲。

她再忍不住,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組會上發生的每一件事,戚教授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失望的眼神,此刻又在她的腦裏循環播t放,近乎淩遲地切割著她的內心。

可是祝昀伊並沒有歇斯底裏地宣洩情緒,她只是紅著眼睛無聲地掉眼淚。

一邊哭,還一邊擡手把滾落的淚水抹去,像是不允許眼淚在她臉上存在太長的時間。

慢慢的,她的情緒漸漸緩下來,淚水也順利止住了,只是眼睛又比方才紅了一些。

她抱住膝蓋,繼續盯著淩亂的桌面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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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入V啦!這幾天會舉辦抽獎活動,詳情請見作者公告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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