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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60.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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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60.對不起

顧雲洵按照夏雲川母親給的地址找到了心理咨詢師。

夏雲川母親站在門外,向他打了個招呼:“雲川在裏面。”

顧雲洵進門之前,還做了一定的心理準備,同情、埋怨或者忌憚都無法準確概括他的情緒,不知該以怎樣的態度面對夏雲川。

他還未敲門,門內的夏雲川大概聽到了靠近腳步聲,先一步開了門。兩人對視,顧雲洵想起那次夏雲川送他回家,他開解夏雲川,那會兒他以為他們平和地說了再見,他和游戲裏的“總裁”不會再產生更多交集。

夏雲川退後一步,下意識地想朝顧雲洵笑,但笑容有些苦:“對不起。”

顧雲洵嘴唇翕動,沒接這一句話,在屋內坐下後,斟酌了一小會,問道:“他想撞我,那你呢?”

“我……怎麽會?”

夏雲川的性子隨和,但好相處的另一面是骨子裏藏著膽怯和懦弱,因為在乎別人的眼光,害怕被討厭,多數的委屈和氣惱都是往心裏咽。

他無法理解顧雲洵先前說討厭湛拓,把湛拓貶低得一無是處,轉頭卻和他談起了戀愛。他在意,他想不明白,便一遍一遍想,究竟為什麽。可不管怎樣,就算再討厭一個人,就算心裏給顧雲洵定了罪,他也不會攻擊他。

何況,他是喜歡他的。夏雲川沒什麽朋友,他記得他失憶時,顧桃花好心收留他、照顧他,後來還給他親手做了愛心便當,也不在乎他到底是誰做什麽職業家庭背景如何,把他當作單獨的個體,認真地相處,不疏遠、不奉承。

他想要抓住這一份“好”,所以在失去後,切實地感受到傷心。

此刻聽到顧雲洵的問題,這種傷心又冒上心頭,還添上了幾分失望,因為顧桃花未曾真正了解他。

可他沒資格傷心或失望,因為他和“他”是一體的,他才是該被批判的罪人。

“你把平安扣還給我後,我回家休息了,但睡不著。”夏雲川回憶,事業和感情同時受挫,他精神和心理都很累,“所以吞了一片安眠藥,後來我應該睡著了……”

“我再有意識的時候,就是出現在車上。”他明明坐在車裏,卻像是站在第三視角,看著“自己”開車朝顧雲洵和湛拓撞過去。

他很慌張,不知是不是在噩夢裏,只憑著本能去規避事故。在看到湛拓被撞倒後,意識到一切並非夢境,正在發生,精神快要崩潰,“我想制止自己,可惜晚了。”

再後來,他時而清醒,時而沈睡,不知道怎麽回到家的。

顧雲洵沒辦法完全將夏雲川和“他”當作兩個人來看待:“你知道他怎麽想的嗎?”

夏雲川搖頭。他知道“他”不喜歡顧桃花,“他”不喜歡任何人。

他知道“他”冷漠、無情,拒絕任何人的接近,像是自己的反義詞。因為曾有人對他揭露過“他”的罪行“夏雲川,你變臉太快了,我分不清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

他也曾想過去找心理醫生、去看病,可是他又依賴“他”,他沒有辦法回絕的請求,“他”可以想也不想地拒絕,面對討厭的合作商,他會好聲好氣與之周旋,而“他”更有手段和本事,還有,他太孤獨了,他怕“他”消失不見,只剩他一個人,沒辦法處理生活裏很多事情。

他沒有見過“他”,沒有和“他”對過話,無法確認“他”真的存在,夏雲川一度覺得,“他”可能不過是自己的另外一面。所以一直逃避著,躲在龜殼裏,假裝自己只是記憶力有問題。

可他現在,裝不下去了,因為他消化不了自己蓄意謀殺這一件事。

夏雲川知道的信息很少,和他母親說的情況差不多。顧雲洵欲言又止好幾次,還是問道:“我有辦法見到他嗎?”

“嗯。”夏雲川朝旁邊的醫生看了一眼,“他……我應該給你一個交代。”

他起身和醫生低語了幾句,主動讓醫生用束縛椅綁住自己。

顧雲洵看著他們的舉動,心裏有些無法形容的難過。

醫生讓夏雲川閉眼,在一系列操作後,夏雲川似乎睡著了,沒了動靜。

再過了幾分鐘,他猛地要起身,察覺到被綁帶困住的第一瞬間,低頭觀察自己的處境,再擡頭時,嘴上掛著冷笑。

“他”和夏雲川共用一張臉,長得自然一模一樣,可是夏雲川濃眉大眼是陽光系的中式長相,“他”卻是陰鷙的,看人時會壓眉,眼神像是誰也瞧不上。

顧雲洵想,如果他們不是兩個不同的人格,夏雲川的演技無論在游戲中還是現實裏都是能夠拿獎的。

他不知道怎麽稱呼他:“你好。”

這是很禮貌的一句話,可顧雲洵也做不到對想要謀害自己的人和顏悅色,所以這句話說得相當古怪。

他沒笑了,盯著顧雲洵看了有足足兩分鐘:“你想審判什麽?”

沒有循序漸進的必要,他很快看清了形勢,顧雲洵便直接地問:“我和你有什麽仇嗎?”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才對。”他沈著臉,“夏雲川和你有什麽仇?你到底想從夏雲川身上得到什麽?”

顧雲洵不明所以:“沒有,你為什麽這麽問?”

“第一次見面,你對他使用了含迷藥的噴霧讓他暈倒,裝作不知道他是誰將他帶回家,有意接近他,你說你沒有目的?”

顧雲洵表情僵住,顯然,他有目的,他想從夏雲川身上得到心動值:“夏雲川掌控身體時,你醒著?”

“是。”他冷冷地,“不然我怎麽會知道他都受到過什麽傷害?”

“夏雲川很蠢,有人給他一巴掌再給他一顆糖,他只會記得那顆糖。但我和他相反。”他語氣帶著一股恨意,“他在學校被孤立、被霸淩的時候,誰幫過他?他們只擔心下一個被中心小團體排擠的是自己。只有我幫他,只有我站在他身邊。現在他比以前瘦了帥了,有錢了,一堆人想要結識他,不可笑嗎?”

夏雲川不長記性,只能由“他”替他趕走那些不懷好意的人。

顧雲洵在“他”眼裏,就是其中一個。

“我不知道夏雲川喜歡你什麽?你不是一個普通人。”他繼續說,“認識你之後,他有幾次會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或者突然去到什麽地方……那次公司團建,他原本的目的地壓根不是什麽海島,他像被操控的傀儡,臨時沒有理由地改了目的地,還叫上了你,你敢說和你沒有關系?”

他看著顧雲洵,眼裏沒有溫度:“顧桃花,你是不是會下蠱?”

一陣涼意爬上顧雲洵背脊,他覺得荒唐,因為玩家使用各種卡片,npc的行為邏輯會在一定程度上出現漏洞。可npc畢竟不是真的人,按理說系統會抹除這些漏洞,他們不可能察覺。

如果察覺了呢?

那npc,還是npc嗎?

顧雲洵的表情有一絲緊張,手指蜷縮著,不知如何回應。

他不是會下蠱,他是玩家。他說不出實話。

他又說:“我姑且認為你想得到夏雲川,因為你在海島那天對他下了藥。”

果然,顧雲洵問:“酒杯是你換的?你改寫了房號?”

他承認:“是。”

“他”換了酒杯,改了房號,如果顧雲洵下的是春藥,那麽他走進湛拓房間,會發生什麽就是自食惡果。

“他”不覺得自己有任何錯誤:“我倒是沒料到,你和湛拓因此搞到了一起。”

顧雲洵是玩家,這裏是游戲世界,他花錢,他攻略,他體驗,他手握道具,可以肆意妄為。他沒深入想過,從上帝視角來看,他對夏雲川做過的事多可惡。

不。

他想過,但就像揍一只毛絨小熊,能算作暴力嗎?對npc使用道具,能算作欺負人嗎?

顧雲洵震撼又迷茫,呆呆地站在原地,成了被審判的那一方。

這是游戲的一環嗎?還是……npc覺醒了?

“他”沒掩飾對顧雲洵的惡意,咬牙切齒道:“因為你,他昏了頭,放棄了和湛拓的合作,不顧其他高層的反對,做出不理智的抉擇,你呢?你費盡心思接近他,在他對你上心後,立馬拋下他,和湛拓好了。”

憤怒讓他胸膛劇烈起伏,即便被束縛著,“他”還是掙紮了幾下:“夏雲川缺心眼,他輕信他人吃過不止一次虧,因為我,他的人生才能像現在這般順風順水,他倒好……難道還想讓我對你道歉嗎?”

他嘴角向上提起,沒什麽笑意。

顧雲洵進游戲時,將四個npc都列為了攻略對象,他和夏雲川的接觸時間雖然不短,但夏雲川於他而言,並不算特別。

原來在“夏雲川”的故事裏,他是一個無情的命運操盤手,多次幹涉夏雲川的人生,卻不需要負任何責任。

宛若有一塊石頭壓在胸口,顧雲洵呼吸有些困難。

他沒法反駁“他”的指責,真與假的界限在此刻已全然模糊。

他想起有一款可以模擬游戲角色人生的游戲,玩家在游戲世界外,隨意的一個舉動就可以對角色的人生造成天翻地覆的變,角色被命運捉弄,沒有反抗的權利。

他又想起他小時候曾產生過自己是世界主角的幼稚想法,那時候他年紀太小,對世界的認知淺顯,又被家裏人寵著,會莫名其妙地、自大地思考,這個世界是否圍繞著他轉,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爸、媽、老師、朋友會停止他們的生活,只有在他的面前,才會扮演相應的角色。

後來,他媽跑了,他爸變了,他才真正意識到,他太普通、渺小,沒有辦法掌控自己的人生,算什麽主角。

如果說,他在的現實世界也是一盤游戲呢?在宇宙之外,也有玩家的手在操縱一切的發生。他家庭的破裂,他隱瞞的性向,他經歷的壓抑和痛苦,就都變成了笑話。

他一瞬間理解了“他”對自己的殺意,為什麽他外公外婆非要讓他媽結婚,為什麽他媽為了愛情連他和他姐也可以拋棄,為什麽顧鋒要強迫他和女生在一起?假如他的人生也是一場游戲裏被安排的一部分,他遇見了操控他的那位玩家,他也會情不自禁地恨他。

一開始,他很清楚戀愛象限不過是一款供人消遣的游戲。

可漸漸地,他花越來越多的時間在游戲裏,他交了朋友、談了戀愛,第一次體驗到接吻和上床的快感,對這裏有了歸屬感。他會在乎李影安的心情,他會在湛拓受傷的時候害怕失去他……將心比心,他按照游戲規則行事不假,卻不能否認對夏雲川造成的影響。

既然他當了真,又哪來資格質疑此刻的對峙是假?

“對不起。”

他心頭大震,一時腦子裏紛亂如麻,這句話說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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