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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道遲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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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道遲遲

“飛羽司指揮使求見?”

故桓執筆的手沒有半分停頓,往奏抄上圈點。

“讓他進來。”

“陛下……”內侍有些著急,那可是通緝的逃犯。

聖人擡眼落下一瞥,他立即醒悟過來自己失言,再有什麽也不敢表示了,慌忙出去領人。

周覆歸踏入書閣,接續不斷焚燒的暖香撲面而來,試圖依著功效舒緩他緊繃的神智。侍人已經盡數屏退,一室之內,只餘下落筆的輕微窸窣聲。

但他清楚這都是假象。房梁上,暗間內,四面八方,只要他膽敢有異動,禦前暗衛便會魚貫而出。

“周卿倒是比羽林軍回得快。”

故桓還是沒有擡頭,語調平緩得仿佛要賞人行動迅速。

“是來為林公子求情的?”他換了一本奏抄,字字句句毫不意外,“依律,飛羽司指揮使之位尚不夠抵罪。”

半晌,下方仍未傳來跪伏的響動,故桓終於有幾分意外,到底擱了筆。

他隨意地擡起視線,見周覆歸雙手捧著什麽東西。周卿向來謹慎,離得遠,因此看清需要費些心神。

故桓險些一拳捶在桌上。

那可不是……什麽東西。

絹紙因年久而泛黃,暗紋埋於其下,角上落著鮮紅的璽印,不見半點褪色。

這是一份空白的詔書。真的。

寒光劃破靜謐,利箭直指周覆歸刺來。

他不退不避,只是收起詔書。箭頭正中小臂,隨即卸力滑落。

“……作繭衣,”故桓放下做給暗衛的手勢,慢慢站起身,“西陵教連這也給你了。”

“已不會再有西陵教。”

周覆歸頷首,這是他該給的許諾。

短短片刻,沖動消退下去,足夠全天下最尊貴的人想清楚許多事。

“雍臺……她還活著。”

故桓閉上眼睛。

先皇最年幼的孩子,雍臺公主,故休辭。

他知道先皇寵愛她,卻不曾想是到了如此地步。一眾皇子在前朝明裏暗裏爭得勾心鬥角頭破血流,竟誰都不知雍臺公主手裏握著一張空白的詔書。

而持有這般籌碼的故休辭,從刺殺裏活下來,沈寂多年不曾起勢奪權,亦未有半點報覆,如今再拿出來威脅他,只為了隨手救兩個人。

故桓忽然覺得自己嘔盡心血的布局像個輕飄飄的笑話。

“出去。”他說。他接受了。

他接受了這根刺將永遠深埋在血肉裏,午夜夢回,疼癢難耐。

周覆歸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他來時夕照正殘,現已昏沈入夜。宮墻隱沒在暗色裏,天上忽然下起了雪。

來得悄無聲息又莫名其妙,但的確是今冬的初雪。

於是他走進雙安城下著雪的夜晚。

元澤十一年,飛羽司指揮使周覆歸,及江湖義士林觀,聯手剿滅西陵教殘黨。

兩人心為天下,辭功謝賞。周指揮使自請卸職還鄉,義士林觀亦退隱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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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是個很宜居的地方,時過暮春,不見飛沙揚塵,到處都是一片郁郁蔥蔥的潤濕。

而宛溪是座不大的城,城中坊坊戶戶,多有相識,家長裏短地扯起來,容易沒個頭。

送走了最後一位主顧,孫掌櫃便要閉門歇息,旁邊忽然探出來個熟人。

“又是他哪,”劉屠戶嘖嘖嘆道,“這人可是準時,回回都是這個時候來。”

孫掌櫃作勢要打他:“在背後瞎編排什麽,人家一個人操持那麽多,哪像你清閑。”

“我也沒說啥壞話吧,”劉屠戶撓撓頭,“他是挺不容易,又不要街坊幫……”

“哎,聽說啊,聽說,說他家裏是有個娘子,只是好像有什麽重疾,所以從來沒出過……”

“還在編排!”

孫掌櫃這下真的結結實實捶了上去。

她收回拳頭甩了甩,眼睛卻看著貨架上缺出的一塊,那位主顧買去的東西。

一盒線香,他每次來都是拿這同一種配料的。

若到了需要供香求神的地步,恐怕是比“重疾”糟糕太多。

孫掌櫃在心裏嘆了口氣。

有情人少見,她還是願意能看著個團圓美滿。

周覆歸回屋放下物什,熟練地凈手更衣,往爐內續上香火。

輕煙緩緩升起,繚繞在龕中的木制靈位上。那上面刻的文字,直至林觀昏迷不醒後,他才終於有機會得見。

無極凈空西陵度母。

周覆歸從前自然是不信神佛的,到如今也想不明白自己這樣做是好是壞。但他沒有辦法了。

既然是度母斂去正鸞神魂骨肉,那麽便求諸度母。

他只有這樣的祈願而已。

風從枝頭樹梢吹下來,擠入榫卯間極窄極細的縫隙,吱呀吱呀地響著。室內太過寂靜,這一點響動就顯得格外嘈雜。

周覆歸早已習慣了這些,他閉上雙眼,兩手合十,向從未認可的神明虔心祈求。

只是,木材吱呀的聲響愈發清晰,清晰到他以為是自己錯亂。

“少游。”

周覆歸猛地睜開眼睛,回頭望去。

林觀扶著門板,眉眼彎彎。

是一個闊別太久的笑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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