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松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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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松柏下
“原來如此，”林觀輕輕地應聲，以示自己的確都聽進去了，“看來這裏也並不十分太平。”
這便是有關此事的最後一句話。
林觀拿過食盒，從裏面捏起一塊酥糕，這才是他現在理應關註的東西。
才咬下一口，林觀險些要讓周覆歸回去找那糕坊的麻煩，隨即又很快意識到，並非是店家失了手，而是自己嘗不出味道。
單薄的酥皮讓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單薄的信紙。舌根逐漸泛起墨汁的苦澀味，幾乎用盡全部神智對抗，才沒幹嘔著吐出來。
“有哪裏不對？”周覆歸靠近過來。
“疑心太重了，少游，”林觀笑著把缺角的酥糕塞進他嘴裏，另一只手提起茶盞給自己灌了一大口，“你自己嘗嘗，油下得重，吃著容易膩。”
他輕飄飄地按著眼前的胸膛給人推開，起身下了坐榻，留周覆歸獨自站在原地品鑒油膩膩的糕點。
踱步至屏風側邊，林觀忽然頓了下腳步，回頭看來。
他眉眼彎彎，盈盈笑道：“阿兄，且來一下。”
周覆歸差點倒吸氣給自己嗆住。
這個稱呼他有太久不曾聽過，原本已經近乎習慣，現如今又倒退了回去。
他順手把食盒蓋好，免得裏面的點心受潮，這才擡腳過去。不知林觀這一出是為了何事，大約也是見著什麽新奇……
衣襟被人擡手牽住，周覆歸心下思緒還沒轉過一圈就斷了，只得順著力道彎腰俯身。
林觀踮腳仰面，輕巧地將自己送了上去。
嘴唇落下溫軟的觸感，林觀顯然並不精於此道，只似有似無地探出一點舌尖，小貓似的在唇縫間輕碰。
周覆歸渾身的血液都僵住了，隨後又劇烈地沸騰起來。他分明開口說了什麽，卻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震動。
“怎……”
林觀略略撤開幾寸，擡眼看去，將周覆歸剩下的話都堵回喉嚨裏。
“方才歇了太久，”他輕聲低語，帶著溫熱的吐息，“一時睡不著。”
話音落定的瞬間，周覆歸低頭在青年唇上印下親吻。
這回才當真像點樣子，舌尖撬開齒關，近乎蠻橫地擠入、勾連，最後相互糾纏。林觀幾乎換不上氣，但他向來善於學習，很快便能報以更加滾熱濡濕的回應。
到最後他甚至還有空餘去想，借周覆歸的唇舌嘗起來，那盒酥糕果然還是甜膩的。
周覆歸品不出自己口中剩下的甜味，他只覺得自己如同一簇幹草，著一點火星便劈裏啪啦地爆燃。
手指沿著青年瘦窄的腰線游移，到底還是停在帶鉤上，試探般一觸即分。
林觀喘著氣笑了聲，兩只手都搭上周覆歸後頸。
“沒關系，”他在人嘴唇上輕輕啄吻，“周郎。”
……不能再讓他說話了。周覆歸難耐地閉了閉眼，再次堵上林觀的嘴。
喘息與摩挲都被封在唇齒間，於是一室之內僅剩下帶鉤落地的輕響，緊接著暧昧不清的窸窣聲。
燈盞燒至最後，火光熹微，飄搖欲墜，又被人憐惜地用指尖碾滅。輕煙緩起，不過堪堪升了幾寸，便逸散於暗沈。
他們終究沒行到底，林觀的狀態經不起更多折騰，還未至夜濃就已經昏睡過去。
周覆歸揩去青年眼下的淚痕與薄汗，替他洗凈黏膩，這才將人抱回另一張潔凈幹爽的榻上，自己在一旁和衣而臥。
他的心跳得厲害，本該是睜眼到天明的，然而沒來由的困意更加沈重，不知在何時已囫圇睡去。
似乎做了個不大安穩的夢，但醒來後夢中的記憶便如潮水般逝去。周覆歸猛地坐起，心臟比睡前搏動得還要劇烈，令人惶恐不安。
身邊的衾被空空如也，徒留下淺淡的凹陷與褶皺，以表昨夜當真有人在此睡過。
周覆歸驚惶地向窗外望去，日頭已經升得很高，幾乎逼近正午。按自己的作息，這是絕不可能發生之事。
下一瞬，他又如有所感般回身低頭。
枕上散落了幾根極細的絲線，正映照著慘白的日光。
可以想見在昨晚它們是如何被埋入自己的經脈，畢竟有太多警惕松懈的時刻。
他反倒莫名松了口氣，至少是林觀自己願意走的。而能在這時候醒來，必然在計算之中。
這意味著他再怎麽追都不可能趕上林觀。
周覆歸無言地出了臥房，沒有抱任何僥幸，在屋子裏尋了一圈。這裏現在空寂得嚇人，然而所有的痕跡都還留在原位。
沒看完的書倒扣在窗下，食盒好端端地擱在坐榻邊，茶盞還未收拾，杯沿浸入褐色的漬痕。
桌上放著半碗清水。周覆歸輕輕碰了下，時間掐得剛好，正是溫熱的。
一切表象似乎都導向一個推論。林觀只是去買些東西，出門前還倒了水喝，不多時便會回來。
不會的。周覆歸再清楚不過了。他絕不會回來的。
空氣裏隱隱浮出異香，著實淺淡，卻讓人不可能置之不顧，那根本就不是什麽清水。
而是酒，臨行酒。哪怕他忍著頭痛，也要飲下半盞。
林觀就是這樣，事事真心，卻也事事算計。
---
江湖上出了兩樁大事。
雖說平日裏也總有波折，但到底是數年的世風清平，都不過上不得臺面的小打小鬧。
如今卻是相當不一般了。
一樁同時牽涉及匪烏樓與朝廷，那見首不見尾的首席竟是飛羽司指揮使，並且非但如此，他倒戈西陵教、屠戮無辜人士，已上了皇榜通緝。
而另一樁，也恰恰與這謀逆叛黨相關。西陵教在青州宛溪的老巢一夜之間遭人血洗，幾乎不見反抗。
這倒是十分稀奇，畢竟在此之前他們將風聲掩得極為嚴實，根本無人知曉其方位。
有人道是飛羽司以指揮使為餌，暗中追蹤至此，也有人猜想是權謀爭鬥，仇家奪寶。
不過要論真正流傳甚廣的說法，這兩樣全不是。它不知從何處得來，沒頭沒尾，卻能在細枝末節處一一相對，說得煞有介事。
“諸位有所不知哪……”
說書人將醒木一拍，娓娓道來。
“此行此舉，實乃鏡山派所為。”
堂下茶客大都已經把這故事聽膩了，但到底還有些消息不靈通的，聞言仍是驚詫不已。
“鏡山派？莫非是那……”
“不錯！”聽著了想要的應和，說書人撫須大笑，“正是《言外十二卷》第二，鏡山派。”
“此派隱於鏡山迷霧之中，向來不插手我等凡塵俗務，卻有一樣例外。”
“世上曾有傳言，道‘截雲劍出，天下大亂’，卻是將因果倒置。鏡山派劍法，取的是劍決浮雲之典故，因而唯有當逢亂世之際，弟子方得下山，以匡扶正道。
“遙遙想來，截雲劍上一次現於江湖，已是十年以前……”
門外馬匹飲飽了水，剛一擡起頭來，便被提著韁繩催促動身。
往後的故事騎者沒興致聽，也懶得提醒那說書老頭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畢竟他只是王府上的護衛，又不是禦前的禁軍。
馬不大高興地打了個響鼻，只得依著差遣，掉頭往回去。
辰州的王府並不在懷清城中軸，非是紫宸殿定了什麽規格，只不過因為其主人不願冒進。憑著這樣的念頭，屋舍也建得毫不鋪張，從坊外看來，也許都會錯認。
但若是過了大門，往深處行去，其中曲折幽深，又是另一番景象。
騎者在外院拴好馬，按著排班就該去輪換當值。他一路小跑，緊趕慢趕，總算卡著時刻到了門前。
才挺身站直，遠處踱步來一人，走得不緊不慢，衣上章紋錦繡，如同流光。
他當即俯身低首。
“辰王殿下。”
辰王，故參，他目不旁視地跨過門檻，未攜侍從，只身往裏走去。
這辰王府，還有一點不同。
它的私牢不在地下，而是光明正大地擺在面上。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狹長而空洞的廊內回響，終於傳至最深處的囚室。
這是數日來唯一的活人動靜。往常就算送飯，守衛也只是將食盒留在原地。他們被嚴令禁止進入，仿佛這裏關押的是比洪水猛獸還要可怖的東西。
林觀緩緩擡眼，望向走道裏搖曳漸近的影子。
也許因為辰王自信無需再知道任何事，他並未遭什麽審訊苛待，只不過手腳都縛著鐵鏈，另一端死死嵌入墻面。
這倒是杞人憂天了。就算給這些都卸下，連柵欄一並拆掉，他也絕無可能離開。
林觀撐著頭笑了笑，鐵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被這個簡單的動作帶得拖過滿地紋路。
不光是地磚，四面的壁板，乃至頭頂房梁。密密麻麻，滿室滿墻，盡是運筆曲折鬼魅的符文。
辰王果真從林家、從裘喚風那裏得了不少東西。他現在行不出任何術法，內力又被封滯，這外邊隨便抓來一個路人都比他更可能逃脫。
“辰王殿下。”
林觀已經許久不曾開口說話，為了維持他體力不支，守衛送來的飲食都只堪堪保命。不過短短四個字，嗓音輕而低啞，幾乎聽辨不清。
話音落盡，腳步也恰好止住，謹慎地停在了鐵鏈拘束的範圍之外。
林觀這才把飄游的目光放回人臉上，頗為不敬。
據坊間傳言，辰王與他那至尊至貴的胞弟甚是相像。林觀未見過那位聖人，卻不妨礙如今細細打量。
故參年近不惑，須發濃黑，未見半點灰白。鳳眼微挑，鼻如懸膽，然而都被他平闊的輪廓壓實，不覺流氣，反倒莊重。
這副形容不適宜擺出清凈淡泊的神情，他卻偏要如此，總覺某處不對。
辰王能隱忍籌謀這麽多年，不會因這點視線動氣。但青年並未在此止步，還顯然妄圖透過自己猜構另一個人的形象。他這半生，最恨此事。
眉頭剛要皺起，嘖聲還沒出口，林觀突然接著自己繼續往下說。哪有人這樣停頓的。
“看來，林照覆是同你效仿，”青年像與人初次相識那樣閑找話題，“最放心不下的，一定要擱在自己眼皮底下。”
林觀能夠篤定自己身在辰王府中，故參並不意外。倒不如說，若他不相信此人能猜出來，就不會這般行事。
“哈哈……”故參不急不惱地笑了幾聲，“既是邀請做客，怎能不在家中招待？”
“只是沒想到，竟是少主親臨府上……倒是一樁稀奇事，當年林家沒於西陵教，你非但不恨，反還投赴仇敵。林闔啊林闔，這少主當得可還舒心？”
鐵鏈彼此擦出聲響，林觀放下手，冷嘁道：“阿娘所願，西陵教所求，籌謀遠慮，計在千秋萬代，短視之輩豈能明白？林照覆是，你也……”
他突兀地截住話頭，仿佛沈於情緒之中的人忽然清醒過來。
“……你有意激我。你很著急，你在急什麽？”
“想來……飛羽司也在尋我們……你自認比不過飛羽司，如今卻不得不在他們手下搶人。”
故參擡手鼓掌，臉上笑意半分不減。
“不錯，不錯，還知道怎麽現學現用。只不過，你不必這般。”
“你那副鸞，堂堂飛羽司指揮使，想來輕易便能推出你所在之處。就算確有埋伏，他也不該棄你不顧。
“情之一字，當是如此。我說的可對？”
林觀瞳孔猛地震顫，視線幾乎要把故參捅個對穿。
足足過了數息，他忽然脫力般垂下頭，仿佛不願再對峙下去。
掩著面容，林觀低低地、無聲地笑起來。
辰王到底還是對自己所知太少。
林觀甚至都沒有費心思去琢磨細節，若是換周覆歸在對面，從第一句話就能看破他拙劣得漏洞百出的表演。
還以為辰王能謀劃出什麽精妙絕倫的計策，原來不過如此，直白到幾乎不繞彎子。
儀軌已成，想要降下度母，不過兩樣條件。林觀算過天象，這幾日都是“良宵”，時機恰好。
至於人選，正鸞已在，而另一位……不正往這裏趕嗎？
這滿地滿墻的符文不只是為防林觀逃脫，其中還藏了另一套陣法。周覆歸一旦踏入，它便會自行運轉，將度母引渡至此。
粗淺得令人發笑，卻又正好，如林觀所願。
故參看青年垂頭喪氣，一副死相，想是多半再問不出什麽。
倒也無妨，本就萬事齊備，今日不過是來探望階下囚，稍後還有公務在身，也不便久留。
他轉身邁步，靴底還未落地，忽然停頓。
“啊……”故參輕嘆一聲，撫掌笑道，“不愧為飛羽司指揮使，果然文韜武略。”
“這便找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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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林觀輕輕地應聲，以示自己的確都聽進去了，“看來這裏也並不十分太平。”
這便是有關此事的最後一句話。
林觀拿過食盒，從裏面捏起一塊酥糕，這才是他現在理應關註的東西。
才咬下一口，林觀險些要讓周覆歸回去找那糕坊的麻煩，隨即又很快意識到，並非是店家失了手，而是自己嘗不出味道。
單薄的酥皮讓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單薄的信紙。舌根逐漸泛起墨汁的苦澀味，幾乎用盡全部神智對抗，才沒幹嘔著吐出來。
“有哪裏不對？”周覆歸靠近過來。
“疑心太重了，少游，”林觀笑著把缺角的酥糕塞進他嘴裏，另一只手提起茶盞給自己灌了一大口，“你自己嘗嘗，油下得重，吃著容易膩。”
他輕飄飄地按著眼前的胸膛給人推開，起身下了坐榻，留周覆歸獨自站在原地品鑒油膩膩的糕點。
踱步至屏風側邊，林觀忽然頓了下腳步，回頭看來。
他眉眼彎彎，盈盈笑道：“阿兄，且來一下。”
周覆歸差點倒吸氣給自己嗆住。
這個稱呼他有太久不曾聽過，原本已經近乎習慣，現如今又倒退了回去。
他順手把食盒蓋好，免得裏面的點心受潮，這才擡腳過去。不知林觀這一出是為了何事，大約也是見著什麽新奇……
衣襟被人擡手牽住，周覆歸心下思緒還沒轉過一圈就斷了，只得順著力道彎腰俯身。
林觀踮腳仰面，輕巧地將自己送了上去。
嘴唇落下溫軟的觸感，林觀顯然並不精於此道，只似有似無地探出一點舌尖，小貓似的在唇縫間輕碰。
周覆歸渾身的血液都僵住了，隨後又劇烈地沸騰起來。他分明開口說了什麽，卻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震動。
“怎……”
林觀略略撤開幾寸，擡眼看去，將周覆歸剩下的話都堵回喉嚨裏。
“方才歇了太久，”他輕聲低語，帶著溫熱的吐息，“一時睡不著。”
話音落定的瞬間，周覆歸低頭在青年唇上印下親吻。
這回才當真像點樣子，舌尖撬開齒關，近乎蠻橫地擠入、勾連，最後相互糾纏。林觀幾乎換不上氣，但他向來善於學習，很快便能報以更加滾熱濡濕的回應。
到最後他甚至還有空餘去想，借周覆歸的唇舌嘗起來，那盒酥糕果然還是甜膩的。
周覆歸品不出自己口中剩下的甜味，他只覺得自己如同一簇幹草，著一點火星便劈裏啪啦地爆燃。
手指沿著青年瘦窄的腰線游移，到底還是停在帶鉤上，試探般一觸即分。
林觀喘著氣笑了聲，兩只手都搭上周覆歸後頸。
“沒關系，”他在人嘴唇上輕輕啄吻，“周郎。”
……不能再讓他說話了。周覆歸難耐地閉了閉眼，再次堵上林觀的嘴。
喘息與摩挲都被封在唇齒間，於是一室之內僅剩下帶鉤落地的輕響，緊接著暧昧不清的窸窣聲。
燈盞燒至最後，火光熹微，飄搖欲墜，又被人憐惜地用指尖碾滅。輕煙緩起，不過堪堪升了幾寸，便逸散於暗沈。
他們終究沒行到底，林觀的狀態經不起更多折騰，還未至夜濃就已經昏睡過去。
周覆歸揩去青年眼下的淚痕與薄汗，替他洗凈黏膩，這才將人抱回另一張潔凈幹爽的榻上，自己在一旁和衣而臥。
他的心跳得厲害，本該是睜眼到天明的，然而沒來由的困意更加沈重，不知在何時已囫圇睡去。
似乎做了個不大安穩的夢，但醒來後夢中的記憶便如潮水般逝去。周覆歸猛地坐起，心臟比睡前搏動得還要劇烈，令人惶恐不安。
身邊的衾被空空如也，徒留下淺淡的凹陷與褶皺，以表昨夜當真有人在此睡過。
周覆歸驚惶地向窗外望去，日頭已經升得很高，幾乎逼近正午。按自己的作息，這是絕不可能發生之事。
下一瞬，他又如有所感般回身低頭。
枕上散落了幾根極細的絲線，正映照著慘白的日光。
可以想見在昨晚它們是如何被埋入自己的經脈，畢竟有太多警惕松懈的時刻。
他反倒莫名松了口氣，至少是林觀自己願意走的。而能在這時候醒來，必然在計算之中。
這意味著他再怎麽追都不可能趕上林觀。
周覆歸無言地出了臥房，沒有抱任何僥幸，在屋子裏尋了一圈。這裏現在空寂得嚇人，然而所有的痕跡都還留在原位。
沒看完的書倒扣在窗下，食盒好端端地擱在坐榻邊，茶盞還未收拾，杯沿浸入褐色的漬痕。
桌上放著半碗清水。周覆歸輕輕碰了下，時間掐得剛好，正是溫熱的。
一切表象似乎都導向一個推論。林觀只是去買些東西，出門前還倒了水喝，不多時便會回來。
不會的。周覆歸再清楚不過了。他絕不會回來的。
空氣裏隱隱浮出異香，著實淺淡，卻讓人不可能置之不顧，那根本就不是什麽清水。
而是酒，臨行酒。哪怕他忍著頭痛，也要飲下半盞。
林觀就是這樣，事事真心，卻也事事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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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出了兩樁大事。
雖說平日裏也總有波折，但到底是數年的世風清平，都不過上不得臺面的小打小鬧。
如今卻是相當不一般了。
一樁同時牽涉及匪烏樓與朝廷，那見首不見尾的首席竟是飛羽司指揮使，並且非但如此，他倒戈西陵教、屠戮無辜人士，已上了皇榜通緝。
而另一樁，也恰恰與這謀逆叛黨相關。西陵教在青州宛溪的老巢一夜之間遭人血洗，幾乎不見反抗。
這倒是十分稀奇，畢竟在此之前他們將風聲掩得極為嚴實，根本無人知曉其方位。
有人道是飛羽司以指揮使為餌，暗中追蹤至此，也有人猜想是權謀爭鬥，仇家奪寶。
不過要論真正流傳甚廣的說法，這兩樣全不是。它不知從何處得來，沒頭沒尾，卻能在細枝末節處一一相對，說得煞有介事。
“諸位有所不知哪……”
說書人將醒木一拍，娓娓道來。
“此行此舉，實乃鏡山派所為。”
堂下茶客大都已經把這故事聽膩了，但到底還有些消息不靈通的，聞言仍是驚詫不已。
“鏡山派？莫非是那……”
“不錯！”聽著了想要的應和，說書人撫須大笑，“正是《言外十二卷》第二，鏡山派。”
“此派隱於鏡山迷霧之中，向來不插手我等凡塵俗務，卻有一樣例外。”
“世上曾有傳言，道‘截雲劍出，天下大亂’，卻是將因果倒置。鏡山派劍法，取的是劍決浮雲之典故，因而唯有當逢亂世之際，弟子方得下山，以匡扶正道。
“遙遙想來，截雲劍上一次現於江湖，已是十年以前……”
門外馬匹飲飽了水，剛一擡起頭來，便被提著韁繩催促動身。
往後的故事騎者沒興致聽，也懶得提醒那說書老頭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畢竟他只是王府上的護衛，又不是禦前的禁軍。
馬不大高興地打了個響鼻，只得依著差遣，掉頭往回去。
辰州的王府並不在懷清城中軸，非是紫宸殿定了什麽規格，只不過因為其主人不願冒進。憑著這樣的念頭，屋舍也建得毫不鋪張，從坊外看來，也許都會錯認。
但若是過了大門，往深處行去，其中曲折幽深，又是另一番景象。
騎者在外院拴好馬，按著排班就該去輪換當值。他一路小跑，緊趕慢趕，總算卡著時刻到了門前。
才挺身站直，遠處踱步來一人，走得不緊不慢，衣上章紋錦繡，如同流光。
他當即俯身低首。
“辰王殿下。”
辰王，故參，他目不旁視地跨過門檻，未攜侍從，只身往裏走去。
這辰王府，還有一點不同。
它的私牢不在地下，而是光明正大地擺在面上。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狹長而空洞的廊內回響，終於傳至最深處的囚室。
這是數日來唯一的活人動靜。往常就算送飯，守衛也只是將食盒留在原地。他們被嚴令禁止進入，仿佛這裏關押的是比洪水猛獸還要可怖的東西。
林觀緩緩擡眼，望向走道裏搖曳漸近的影子。
也許因為辰王自信無需再知道任何事，他並未遭什麽審訊苛待，只不過手腳都縛著鐵鏈，另一端死死嵌入墻面。
這倒是杞人憂天了。就算給這些都卸下，連柵欄一並拆掉，他也絕無可能離開。
林觀撐著頭笑了笑，鐵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被這個簡單的動作帶得拖過滿地紋路。
不光是地磚，四面的壁板，乃至頭頂房梁。密密麻麻，滿室滿墻，盡是運筆曲折鬼魅的符文。
辰王果真從林家、從裘喚風那裏得了不少東西。他現在行不出任何術法，內力又被封滯，這外邊隨便抓來一個路人都比他更可能逃脫。
“辰王殿下。”
林觀已經許久不曾開口說話，為了維持他體力不支，守衛送來的飲食都只堪堪保命。不過短短四個字，嗓音輕而低啞，幾乎聽辨不清。
話音落盡，腳步也恰好止住，謹慎地停在了鐵鏈拘束的範圍之外。
林觀這才把飄游的目光放回人臉上，頗為不敬。
據坊間傳言，辰王與他那至尊至貴的胞弟甚是相像。林觀未見過那位聖人，卻不妨礙如今細細打量。
故參年近不惑，須發濃黑，未見半點灰白。鳳眼微挑，鼻如懸膽，然而都被他平闊的輪廓壓實，不覺流氣，反倒莊重。
這副形容不適宜擺出清凈淡泊的神情，他卻偏要如此，總覺某處不對。
辰王能隱忍籌謀這麽多年，不會因這點視線動氣。但青年並未在此止步，還顯然妄圖透過自己猜構另一個人的形象。他這半生，最恨此事。
眉頭剛要皺起，嘖聲還沒出口，林觀突然接著自己繼續往下說。哪有人這樣停頓的。
“看來，林照覆是同你效仿，”青年像與人初次相識那樣閑找話題，“最放心不下的，一定要擱在自己眼皮底下。”
林觀能夠篤定自己身在辰王府中，故參並不意外。倒不如說，若他不相信此人能猜出來，就不會這般行事。
“哈哈……”故參不急不惱地笑了幾聲，“既是邀請做客，怎能不在家中招待？”
“只是沒想到，竟是少主親臨府上……倒是一樁稀奇事，當年林家沒於西陵教，你非但不恨，反還投赴仇敵。林闔啊林闔，這少主當得可還舒心？”
鐵鏈彼此擦出聲響，林觀放下手，冷嘁道：“阿娘所願，西陵教所求，籌謀遠慮，計在千秋萬代，短視之輩豈能明白？林照覆是，你也……”
他突兀地截住話頭，仿佛沈於情緒之中的人忽然清醒過來。
“……你有意激我。你很著急，你在急什麽？”
“想來……飛羽司也在尋我們……你自認比不過飛羽司，如今卻不得不在他們手下搶人。”
故參擡手鼓掌，臉上笑意半分不減。
“不錯，不錯，還知道怎麽現學現用。只不過，你不必這般。”
“你那副鸞，堂堂飛羽司指揮使，想來輕易便能推出你所在之處。就算確有埋伏，他也不該棄你不顧。
“情之一字，當是如此。我說的可對？”
林觀瞳孔猛地震顫，視線幾乎要把故參捅個對穿。
足足過了數息，他忽然脫力般垂下頭，仿佛不願再對峙下去。
掩著面容，林觀低低地、無聲地笑起來。
辰王到底還是對自己所知太少。
林觀甚至都沒有費心思去琢磨細節，若是換周覆歸在對面，從第一句話就能看破他拙劣得漏洞百出的表演。
還以為辰王能謀劃出什麽精妙絕倫的計策，原來不過如此，直白到幾乎不繞彎子。
儀軌已成，想要降下度母，不過兩樣條件。林觀算過天象，這幾日都是“良宵”，時機恰好。
至於人選，正鸞已在，而另一位……不正往這裏趕嗎？
這滿地滿墻的符文不只是為防林觀逃脫，其中還藏了另一套陣法。周覆歸一旦踏入，它便會自行運轉，將度母引渡至此。
粗淺得令人發笑，卻又正好，如林觀所願。
故參看青年垂頭喪氣，一副死相，想是多半再問不出什麽。
倒也無妨，本就萬事齊備，今日不過是來探望階下囚，稍後還有公務在身，也不便久留。
他轉身邁步，靴底還未落地，忽然停頓。
“啊……”故參輕嘆一聲，撫掌笑道，“不愧為飛羽司指揮使，果然文韜武略。”
“這便找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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