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燃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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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燃神火
幾人臉色驟然一沈，手中握起兵器，快步走出。
唐知絮轉回來報信的這片刻，那些人已經自院外突破入內，那些侍從根本無從抵擋，只留下一路屍體。此時擡眼看去，屋檐上幾乎站了黑壓壓一片，均身著統一制式的輕甲，的確是官兵不假。
見屋內有人出來，他們手腕微動，一整排長刀映著月色，寒光凜凜。
沒有人猶豫。一方縱身躍下，一方運功接招，鋒刃錚錚相接。
林觀出劍將刀刃挑回去，視線微不可察地飄忽了一下，心中思緒飛轉。能在辰州如此直白地大動幹戈，多半只會是當地守軍。
辰州，辰王……
他隱約摸到一根能夠將所有事物牽連起來的絲線，但沒有時間細想。先前殺林照覆已經耗去太多精力，此刻動不了素流心經，只好用劍法抵擋，分不出其他心神。
才過完幾招，匪烏樓四人忽然意識到不對。
太像了。與瞿陵那些死士幾乎是如出一轍的路數，甚至更糟，他們武功更加精進純熟，而那股不要命的勁頭分毫不減。
若說當時那批人也是官兵，可官兵怎會和西陵教勾連？更何況現在西陵教分明站在自己這邊，當初幫著滅口掩護，如今又喊打喊殺，到底意欲何為？
周覆歸一箭射穿面前的咽喉，從屍體手裏奪過兵器。長刀入手，寒光連綿如同行雲流水，眨眼間已經殺至林觀身邊。
趁著這片刻的喘息，林觀環視四周攻勢，很快看得明白。
這群官兵也是懷揣必要誅殺的決心而來。現在兩方似乎還是均勢，但再消耗下去，他們比瞿陵的死士更難纏，自己又使不上心經，恐怕會一觸即潰。
神智近乎枯竭，林觀已經能覺出頭顱深處隱隱作痛。他垂眼估量片刻，抵著崩潰的界限強行再分出幾縷絲線。
周遭的官兵似乎早有防備，飄游的銀光才隱約閃過，他們就紛紛改換姿態，防得密不透風。
林觀輕嗤一聲，手指勾動，絲線迅速繃直，瞬間悄無聲息地飛出。官兵如臨大敵般左右揮砍攔截，卻無人撞上任何異物。
視野中似乎有什麽倒下，定睛看去，卻是對面的男裝女子與那娃娃臉。
“沒用的東西。”
絲線抽出時已染了血，幾道殷紅從空中劃過，又落回林觀身後。他狀似隨意地揩拭血痕，露出一個格外疏離的笑容，聲音平淡得可怖。
既然是不死不休，便要先下手為強。疲弱的心經殺不了全神貫註的對手，但要偷襲毫無防備的同伴，可謂是輕而易舉。
絲線穿透軀體的剎那，已經足夠林觀鎖住兩人周身經脈。往後兩刻之內，從旁看來，與死人無異。
他向來拎得很清，百裏迢與唐知絮完全是被無辜牽連，不該再拉進來擋刀。
周覆歸不明白絲線的關竅，卻知道林觀為人，頃刻間就能想通緣由。就算林觀當真對他們痛下殺手，其中也必定有什麽隱情。
這一出來得太過突然，官兵們對視幾眼，都有些遲疑。但按照過往記載，西陵教不是第一次對自己人動手，並且也從未留過活口。
既是心狠手辣的謀逆叛黨，如此殘忍作風倒也是常態。那兩人看上去死得不能再死，現下更要緊的是領頭這位。
不過幾個呼吸，他們立刻做出判斷，盡數轉身向林觀追擊。
林觀現在神智枯竭、內力滯澀，全靠裁春劍法勉強支撐。周覆歸在旁拼命相護，但官兵到底是與飛羽司同出一脈，如此頻繁地交手下來，很快就隱約摸出他出招的規律。
縱然兩人武功高深，落不了下風，終究還是且戰且退。
來不及判斷被追至何處，周覆歸側身避開眼前刀風，正欲順勢再撤，餘光裏卻見林觀驟然止住腳步。
他背後只有隔門，已是退無可退。
周覆歸沒有片刻遲疑，手中寒芒一挽，仍舊不偏不倚往前攻去。
領頭的官兵橫刀迎下，被內力沖擊得險些身形不穩，甩手卸掉餘力，撤步站直身子。
“周指揮使，”他忽然開口，“潛伏太久，休要忘記自己的身份。”
“該收手了。”
話語字字落下，林觀微不可察地一頓。
周覆歸卻恍若未聞，刀刃折返回來，殺意未曾收斂半分。
“周少游。”
那人換上官場稱呼，聲音沈得極低，生出凜然威勢。
數把鋼刀頃刻間從旁架出，將攻勢止在半空。
“西陵教乃謀逆叛黨，其草菅人命、禍亂江湖，你不該不明白。十年前世道如何慘烈，民生如何雕敝，難道可以為了一時私情任由其重演？”
停頓片刻，他又轉了一套口風。
“既是聖人欽點的飛羽司指揮使，前程何其通達，怎至於前功盡棄。此刻及時知返，尚不辜負哪……”
好精彩的一番勸解。
江湖清平，世道穩固，前程錦繡，不論他是願懷天下蒼生，還是只求出人頭地，多少總會被勸服。
林觀被當著面這樣撬墻角，卻沒有半點表示。劍尖垂指地面，未凝固的血液滴滴嗒嗒落下，仿佛聽見什麽回答都能欣然接受。
不，其實不然。就算飛羽司指揮使真要為了世道眾生倒戈，一切已經行至此處，他絕無可能放手。
像是為了堵上周覆歸將要出口的言語，林觀堂而皇之地轉身推門，閑庭信步似的擡腳進去。
這間屋子官兵來時就搜檢過，並無埋伏，也沒有什麽異樣。因此他們反而不敢妄動，與遲遲不肯應答的指揮使在門口僵持著。
細微的磕碰動靜在房中響起，周覆歸忽然靈光閃過，直至此時才終於意識到。
這裏正是林照覆寢臥隔壁，匪烏樓起居的客房。當時他隨手一擱，將那盞琉璃風燈放在了裏間。
的確如此。不過片刻林觀便再次走出來，手中虛虛提著一盞精巧生輝的燈，映照得周身光影交錯。
夜色已濃，自然要點燈。似乎是人之常情，但放在現下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態勢之中，未免太過詭異。
領頭那人眉頭緊鎖，向身後按下一個手勢，只要青年開始吟誦任何語句，立刻不惜代價截斷。
林觀慢悠悠從那個手勢上收回視線，恍若未覺一般翕動嘴唇。官兵猛地一震，險些就要抽刀，卻聽得他閑談似的開口。
“少游。”
火光從精巧繁覆的紋飾間透出，落在青年白凈的臉上，明滅搖曳，好似天外造物。
周覆歸應聲頷首，聽憑任命。
“他們說得果真在理，我不該阻攔，你也不必兩難糾結。”
林觀聲調緩緩，如同幽魂私語、鬼魅吟哦。
“只不過我這裏還有一樣交易，若你……”
琉璃風燈被周覆歸劈手接去，林觀想好的那些層層疊疊的價碼，沒有一個說出口。
眨眼之間，輕而脆的碎聲響起。
風燈摔裂在地上，火焰卻並未熄滅，反而以極其詭譎的形態淌出，像是流水傾倒了滿地，翻湧漫卷開來。周覆歸垂下刀尖，流動的熾明的火焰便沿著刀身攀附而上。
“……指揮使？”
驚疑不定的呼喝聲中，他橫刀起勢，揮斬出手。
再回過神來，帶著烈焰的利刃已經穿透領頭官兵的胸膛。
眾人轟然大亂，眼見著周覆歸不知為何功力驟然劇增，沒有半刻停頓，刀尖擡落間已經又收走數條性命。
分明是狠戾無情的招式，仔細辨來，卻隱約伴著輕柔的哼唱。
“直如弦……死道邊……”
似是一支古拙的童謠。
周覆歸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調門仍然極準。他自是精通音律，不過耳聞過兩三回，就能如此依樣覆唱。
曲音飄渺四散，和著鋪陳的烈火，剩餘的官兵大都慌了神，甚至分不清這是幻象還是當真有人在低吟淺唱。
林觀分得清。
他還維持著遞出琉璃風燈的姿勢，眼中映著熊熊火光，頭一回露出如此失態的難以置信。
這是……
這是儀軌的最後一步，攜手同燃神火。周覆歸做得再準確不過。
他已經知道了，在這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頭內壓制已久的鈍痛浮現出來，林觀試圖分辨什麽，思緒卻如同生了銹，滯澀不通。
他知道我所求為何，知道我處心積慮設下陷阱，知道我一言一行心懷不純。
既然通通都知道，為什麽……為什麽要聽之任之。
林觀近乎慌亂地去追周覆歸的眼睛。視線對上的剎那，一顆心猛烈地跳動起來。
那雙眼睛熾熱得太容易解讀，像是恨不得剖開自己的心肝，向林觀原原本本地袒露。
他什麽都不要。
江湖清平，世道穩固，前程錦繡，他都不要了。
但既然為人，總該要些什麽的。
火光將周覆歸的瞳孔映照得極為明亮，林觀在那之中只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如同一個從未出口，卻堅定不移的答案。
“曲如鉤，反封侯……”
最後一句童謠行至尾音，他們面前已經不剩下站著的人。血痕塗墻潑地，觀之可怖。
周覆歸這才猛然踉蹌，反手將長刀撐在地上。他此時並不好受，不是因為倒戈相向。
施行儀軌的那一瞬間，他的確感受到了源源不斷的內力。磅礴到幾乎無法操縱，如同生出靈智一般，倒反過來牽引他這個執刀人。
緊接著，頭顱中有什麽被瘋狂地汲取抽離，像在烈日下暴曬的蚯蚓，水汽一寸一寸地幹枯。
這樣的處境足以令任何一個人恐慌。痛苦之下，周覆歸沒能立即意識到那被抽離的東西是什麽。思緒、記憶、判斷、決心、猜想，都如同那點水汽消散。
是“理智”。他的理智正在汩汩流逝。
這就是……西陵教逆天而行的秘術。
周覆歸驟然明悟過來。
西陵教徒走火入魔、神智盡失，並非是功法的桎梏，而是必然付出卻無法贖回的籌碼。
如若每次動用西陵教功法，都要遭受一遍如此摧折，那林觀呢？
他就算不運功的時候也總是頭痛，他滴酒不能沾，卻又格外嗜甜，身上常有甜膩到發苦的點心。
青年的神智，究竟已經脆弱到何種程度，以至於只有靠切實的甜味去填補。
腳下分明是冷硬的石磚，火焰卻像漂游一般飛快蔓延，誓要將此地再次付之一炬。
周覆歸的眼前逐漸泛起白霧，滲透出格格不入的陰寒潮濕。但他的意識無比清醒，他知道自己會回到何時何地。
林家舊宅，低垂的天幕，游絲般的煙雨，熟悉的夢魘。但似乎又不再是夢魘，因為周覆歸發現自己取回了身體全部的控制權。
他立即沖向那間房屋，推倒沈重的木櫥，解開隱蔽的暗鎖，既是幻象，一切都輕飄飄地如他所願。
此刻正是火災前的夜晚，他記得當時天氣。夜深露重，霧霭沈沈，再合適不過一起奔逃。
他伸手牽起林觀。
不起眼的隨侍，與寡言的罪兒，攜手向夜霧裏跑去，身形隱沒於其間，再也找不見。
周覆歸猛地睜眼，手指緊緊地錮住林觀手腕，力道重得能留下三兩天消退不去的紅痕。
不過一瞬的恍神，周遭早就是火海滔天。但兩人畢竟已受度母眷顧，灼熱繚繞包圍，分毫不得近身。
發生的事情太過超乎林觀的構想，他到現在還有些渾渾噩噩。被周覆歸捉著手腕，看人嘴唇一張一合，隨後才遲鈍地聽見聲音。
周覆歸將夢境中的話原封不動地覆述了出來。
他道：“阿闔，我們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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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屋內有人出來，他們手腕微動，一整排長刀映著月色，寒光凜凜。
沒有人猶豫。一方縱身躍下，一方運功接招，鋒刃錚錚相接。
林觀出劍將刀刃挑回去，視線微不可察地飄忽了一下，心中思緒飛轉。能在辰州如此直白地大動幹戈，多半只會是當地守軍。
辰州，辰王……
他隱約摸到一根能夠將所有事物牽連起來的絲線，但沒有時間細想。先前殺林照覆已經耗去太多精力，此刻動不了素流心經，只好用劍法抵擋，分不出其他心神。
才過完幾招，匪烏樓四人忽然意識到不對。
太像了。與瞿陵那些死士幾乎是如出一轍的路數，甚至更糟，他們武功更加精進純熟，而那股不要命的勁頭分毫不減。
若說當時那批人也是官兵，可官兵怎會和西陵教勾連？更何況現在西陵教分明站在自己這邊，當初幫著滅口掩護，如今又喊打喊殺，到底意欲何為？
周覆歸一箭射穿面前的咽喉，從屍體手裏奪過兵器。長刀入手，寒光連綿如同行雲流水，眨眼間已經殺至林觀身邊。
趁著這片刻的喘息，林觀環視四周攻勢，很快看得明白。
這群官兵也是懷揣必要誅殺的決心而來。現在兩方似乎還是均勢，但再消耗下去，他們比瞿陵的死士更難纏，自己又使不上心經，恐怕會一觸即潰。
神智近乎枯竭，林觀已經能覺出頭顱深處隱隱作痛。他垂眼估量片刻，抵著崩潰的界限強行再分出幾縷絲線。
周遭的官兵似乎早有防備，飄游的銀光才隱約閃過，他們就紛紛改換姿態，防得密不透風。
林觀輕嗤一聲，手指勾動，絲線迅速繃直，瞬間悄無聲息地飛出。官兵如臨大敵般左右揮砍攔截，卻無人撞上任何異物。
視野中似乎有什麽倒下，定睛看去，卻是對面的男裝女子與那娃娃臉。
“沒用的東西。”
絲線抽出時已染了血，幾道殷紅從空中劃過，又落回林觀身後。他狀似隨意地揩拭血痕，露出一個格外疏離的笑容，聲音平淡得可怖。
既然是不死不休，便要先下手為強。疲弱的心經殺不了全神貫註的對手，但要偷襲毫無防備的同伴，可謂是輕而易舉。
絲線穿透軀體的剎那，已經足夠林觀鎖住兩人周身經脈。往後兩刻之內，從旁看來，與死人無異。
他向來拎得很清，百裏迢與唐知絮完全是被無辜牽連，不該再拉進來擋刀。
周覆歸不明白絲線的關竅，卻知道林觀為人，頃刻間就能想通緣由。就算林觀當真對他們痛下殺手，其中也必定有什麽隱情。
這一出來得太過突然，官兵們對視幾眼，都有些遲疑。但按照過往記載，西陵教不是第一次對自己人動手，並且也從未留過活口。
既是心狠手辣的謀逆叛黨，如此殘忍作風倒也是常態。那兩人看上去死得不能再死，現下更要緊的是領頭這位。
不過幾個呼吸，他們立刻做出判斷，盡數轉身向林觀追擊。
林觀現在神智枯竭、內力滯澀，全靠裁春劍法勉強支撐。周覆歸在旁拼命相護，但官兵到底是與飛羽司同出一脈，如此頻繁地交手下來，很快就隱約摸出他出招的規律。
縱然兩人武功高深，落不了下風，終究還是且戰且退。
來不及判斷被追至何處，周覆歸側身避開眼前刀風，正欲順勢再撤，餘光裏卻見林觀驟然止住腳步。
他背後只有隔門，已是退無可退。
周覆歸沒有片刻遲疑，手中寒芒一挽，仍舊不偏不倚往前攻去。
領頭的官兵橫刀迎下，被內力沖擊得險些身形不穩，甩手卸掉餘力，撤步站直身子。
“周指揮使，”他忽然開口，“潛伏太久，休要忘記自己的身份。”
“該收手了。”
話語字字落下，林觀微不可察地一頓。
周覆歸卻恍若未聞，刀刃折返回來，殺意未曾收斂半分。
“周少游。”
那人換上官場稱呼，聲音沈得極低，生出凜然威勢。
數把鋼刀頃刻間從旁架出，將攻勢止在半空。
“西陵教乃謀逆叛黨，其草菅人命、禍亂江湖，你不該不明白。十年前世道如何慘烈，民生如何雕敝，難道可以為了一時私情任由其重演？”
停頓片刻，他又轉了一套口風。
“既是聖人欽點的飛羽司指揮使，前程何其通達，怎至於前功盡棄。此刻及時知返，尚不辜負哪……”
好精彩的一番勸解。
江湖清平，世道穩固，前程錦繡，不論他是願懷天下蒼生，還是只求出人頭地，多少總會被勸服。
林觀被當著面這樣撬墻角，卻沒有半點表示。劍尖垂指地面，未凝固的血液滴滴嗒嗒落下，仿佛聽見什麽回答都能欣然接受。
不，其實不然。就算飛羽司指揮使真要為了世道眾生倒戈，一切已經行至此處，他絕無可能放手。
像是為了堵上周覆歸將要出口的言語，林觀堂而皇之地轉身推門，閑庭信步似的擡腳進去。
這間屋子官兵來時就搜檢過，並無埋伏，也沒有什麽異樣。因此他們反而不敢妄動，與遲遲不肯應答的指揮使在門口僵持著。
細微的磕碰動靜在房中響起，周覆歸忽然靈光閃過，直至此時才終於意識到。
這裏正是林照覆寢臥隔壁，匪烏樓起居的客房。當時他隨手一擱，將那盞琉璃風燈放在了裏間。
的確如此。不過片刻林觀便再次走出來，手中虛虛提著一盞精巧生輝的燈，映照得周身光影交錯。
夜色已濃，自然要點燈。似乎是人之常情，但放在現下劍拔弩張你死我活的態勢之中，未免太過詭異。
領頭那人眉頭緊鎖，向身後按下一個手勢，只要青年開始吟誦任何語句，立刻不惜代價截斷。
林觀慢悠悠從那個手勢上收回視線，恍若未覺一般翕動嘴唇。官兵猛地一震，險些就要抽刀，卻聽得他閑談似的開口。
“少游。”
火光從精巧繁覆的紋飾間透出，落在青年白凈的臉上，明滅搖曳，好似天外造物。
周覆歸應聲頷首，聽憑任命。
“他們說得果真在理，我不該阻攔，你也不必兩難糾結。”
林觀聲調緩緩，如同幽魂私語、鬼魅吟哦。
“只不過我這裏還有一樣交易，若你……”
琉璃風燈被周覆歸劈手接去，林觀想好的那些層層疊疊的價碼，沒有一個說出口。
眨眼之間，輕而脆的碎聲響起。
風燈摔裂在地上，火焰卻並未熄滅，反而以極其詭譎的形態淌出，像是流水傾倒了滿地，翻湧漫卷開來。周覆歸垂下刀尖，流動的熾明的火焰便沿著刀身攀附而上。
“……指揮使？”
驚疑不定的呼喝聲中，他橫刀起勢，揮斬出手。
再回過神來，帶著烈焰的利刃已經穿透領頭官兵的胸膛。
眾人轟然大亂，眼見著周覆歸不知為何功力驟然劇增，沒有半刻停頓，刀尖擡落間已經又收走數條性命。
分明是狠戾無情的招式，仔細辨來，卻隱約伴著輕柔的哼唱。
“直如弦……死道邊……”
似是一支古拙的童謠。
周覆歸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調門仍然極準。他自是精通音律，不過耳聞過兩三回，就能如此依樣覆唱。
曲音飄渺四散，和著鋪陳的烈火，剩餘的官兵大都慌了神，甚至分不清這是幻象還是當真有人在低吟淺唱。
林觀分得清。
他還維持著遞出琉璃風燈的姿勢，眼中映著熊熊火光，頭一回露出如此失態的難以置信。
這是……
這是儀軌的最後一步，攜手同燃神火。周覆歸做得再準確不過。
他已經知道了，在這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頭內壓制已久的鈍痛浮現出來，林觀試圖分辨什麽，思緒卻如同生了銹，滯澀不通。
他知道我所求為何，知道我處心積慮設下陷阱，知道我一言一行心懷不純。
既然通通都知道，為什麽……為什麽要聽之任之。
林觀近乎慌亂地去追周覆歸的眼睛。視線對上的剎那，一顆心猛烈地跳動起來。
那雙眼睛熾熱得太容易解讀，像是恨不得剖開自己的心肝，向林觀原原本本地袒露。
他什麽都不要。
江湖清平，世道穩固，前程錦繡，他都不要了。
但既然為人，總該要些什麽的。
火光將周覆歸的瞳孔映照得極為明亮，林觀在那之中只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如同一個從未出口，卻堅定不移的答案。
“曲如鉤，反封侯……”
最後一句童謠行至尾音，他們面前已經不剩下站著的人。血痕塗墻潑地，觀之可怖。
周覆歸這才猛然踉蹌，反手將長刀撐在地上。他此時並不好受，不是因為倒戈相向。
施行儀軌的那一瞬間，他的確感受到了源源不斷的內力。磅礴到幾乎無法操縱，如同生出靈智一般，倒反過來牽引他這個執刀人。
緊接著，頭顱中有什麽被瘋狂地汲取抽離，像在烈日下暴曬的蚯蚓，水汽一寸一寸地幹枯。
這樣的處境足以令任何一個人恐慌。痛苦之下，周覆歸沒能立即意識到那被抽離的東西是什麽。思緒、記憶、判斷、決心、猜想，都如同那點水汽消散。
是“理智”。他的理智正在汩汩流逝。
這就是……西陵教逆天而行的秘術。
周覆歸驟然明悟過來。
西陵教徒走火入魔、神智盡失，並非是功法的桎梏，而是必然付出卻無法贖回的籌碼。
如若每次動用西陵教功法，都要遭受一遍如此摧折，那林觀呢？
他就算不運功的時候也總是頭痛，他滴酒不能沾，卻又格外嗜甜，身上常有甜膩到發苦的點心。
青年的神智，究竟已經脆弱到何種程度，以至於只有靠切實的甜味去填補。
腳下分明是冷硬的石磚，火焰卻像漂游一般飛快蔓延，誓要將此地再次付之一炬。
周覆歸的眼前逐漸泛起白霧，滲透出格格不入的陰寒潮濕。但他的意識無比清醒，他知道自己會回到何時何地。
林家舊宅，低垂的天幕，游絲般的煙雨，熟悉的夢魘。但似乎又不再是夢魘，因為周覆歸發現自己取回了身體全部的控制權。
他立即沖向那間房屋，推倒沈重的木櫥，解開隱蔽的暗鎖，既是幻象，一切都輕飄飄地如他所願。
此刻正是火災前的夜晚，他記得當時天氣。夜深露重，霧霭沈沈，再合適不過一起奔逃。
他伸手牽起林觀。
不起眼的隨侍，與寡言的罪兒，攜手向夜霧裏跑去，身形隱沒於其間，再也找不見。
周覆歸猛地睜眼，手指緊緊地錮住林觀手腕，力道重得能留下三兩天消退不去的紅痕。
不過一瞬的恍神，周遭早就是火海滔天。但兩人畢竟已受度母眷顧，灼熱繚繞包圍，分毫不得近身。
發生的事情太過超乎林觀的構想，他到現在還有些渾渾噩噩。被周覆歸捉著手腕，看人嘴唇一張一合，隨後才遲鈍地聽見聲音。
周覆歸將夢境中的話原封不動地覆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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