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落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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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落星下
案情破得突飛猛進，外面又嘩啦地下著雨，羅瀟今晚睡得格外好。
正是午夜子時，夢鄉最沈的時候，黑寂的房間裏突然震起一聲巨響。
她被驚了個半死，猛地坐起，恰逢窗外劈下一道驚雷。
剎那間室內被照得透亮，她晃眼看見自己房門已被踹開，那破出的空缺裏站著個滿身濺血的人，衣角還在往下滴水。當即就往床頭伸手摸劍，要喊徐亭來助。
“收聲。”唐知絮一眼看穿，立馬喝止。隨後手指拂過銅盞，重新燃起燈芯。
羅瀟這才認清來人，睜大雙眼僵直片刻，連忙骨碌滾下床去披外衣。
“師，師……”
她師了半天沒師出個下文，唐知絮幹脆掏出懷中首席令牌，直接往人面前拋。
羅瀟手忙腳亂地去接，往令牌上掃過一眼，莫名松了口氣：“師姐……你沒事吧？”
“無事，”唐知絮臉色些許緩和，攤開右手，“都是對面的血。”
羅瀟便很識趣地把腰牌還回去，偷偷擡眼瞅她表情，試探著道：“師姐辛苦了……原來師姐沒有叛……呃，離、離開無涯派。”
所以這些天的那種眼神都是這意思嗎，唐知絮閉上眼睛緩緩呼氣，告誡自己現在不是追究此事的時候。
“知道懷疑我，怎麽不知道懷疑其他同門？”事關重大，她多少帶上幾分怒氣，“羅瀟。”
被師姐點了全名，羅瀟一個哆嗦，站得筆直。
唐知絮話裏的意思太過驚悚，她不敢確認，聲音收得極小：“師姐是說……”
“婁安，”唐知絮三兩句概述了此人樣貌，“你可認得？”
羅瀟心懷不妙地點頭：“是，是有這麽個弟子隨行……他不是執殳堂的？”
得，明白了，估計徐亭也覺得他是聽煙堂的。唐知絮擡腳勾過一把凳子坐下，往門外方向側了側臉：“去叫徐亭。”
……真的有內鬼。羅瀟自知完蛋，畏畏縮縮地挪動過去，蹭到門口，又實在難掩好奇地回頭。
“所以師姐是……和匪烏樓一同去的？”也許是離得遠了，她膽子也支棱起來些，“他們出手比之師姐如何？”
好歹是親師妹，唐知絮耐著性子沒直接打出去：“你若的確好奇，便自己去見識。”
“只是，”她仿佛回想起什麽情景，微妙地停頓了，“現在別去。”
---
唐知絮從未見過太虛影臉色難看成這樣，百裏迢也沒有。
但凡江湖中人，便都知道只要匪烏樓首席領下委托，就等於已經完成。因此於他們大部分而言，首席並非是一個活人，而是一件神兵，永不出錯，未嘗敗績。
此刻未嘗敗績的首席眼中卻漫延上惶恐，仿佛事態向著無可挽回的一端拼命傾斜。
林觀幾乎是蜷縮在泥水中，雙目緊閉眉頭攢蹙，使人覺出哪怕至此境況也不得安寧。
暴雨成片成線地墜在他身上，濺起一層低矮的水汽，像是在夢魘中籠罩的輕霧。
未見片刻遲疑，太虛影已經猛沖過去。跪地抱起青年攬入懷中，再伸手探他鼻息脈搏。好在都並無大礙，只是暫時昏迷。
他自己左臂還往外滲著血，浸染到林觀衣服上暈開一大片，顯得更加悚然。
餘下二位杵在旁邊，看得倒吸涼氣，卻不敢上去說要幫忙。畢竟太虛影神情太過陰沈，內力又毫不壓制地放開，逼得他們心臟嗵嗵直跳。
還搭把手，不把手搭進去就不錯了。兩人只能目送太虛影單手環住林觀，縱身踏雨離開，什麽指示都沒留下。
威壓總算撤去，百裏迢摸著胸口滾出幾個字：“小唐，你覺不覺得……”
“不，”清楚他要說什麽閑話，本著無涯派首席的臉面，唐知絮當場堵回去，“還請考慮，這些屍身該如何處置。”
“噢這倒簡單，”百裏迢蔫壞地笑，“叫那飛羽司的過來接手。”
飛羽司指揮使正抱著林觀回自己客房，滴滴答答落了一路的水。他給自己潦草包紮了手臂，把身上衣裳烘幹，卻沒辦法替昏迷的人運轉內力。
更何況林觀這一身泥水血水什麽都沾了，已盡是糟汙。事急從權，太虛影暗道失禮，上手去解林觀的衣襟。
林觀常穿寬袍大袖，此時層層疊疊地除下，才知道竟有如此瘦削，連肌肉也是纖薄的，像是一只伶仃的偶人。幸而未見什麽舊傷疤痕，偶爾無意觸及手下皮膚，也是一片柔韌。
想來他在自己門派中過得不差，太虛影按住那點不該在此時生出的旖旎，心內只餘下就該如此的寬慰。
只是仍然太瘦。那銅錢串也蹭上泥土，他挨個擦拭幹凈，發覺自己竟能輕易將林觀手腕圈握。
平日裏甜食點心還是吃得太多。
不便進林觀的房間去翻找，太虛影只得暫且拿來自己的幹凈衣裳。
方才換過上半身，手落至褻褲，他停滯片刻，末了緩緩吸氣，垂眼將視線移去別處……嗯？
太虛影謹慎而克制地挪回目光。林觀左腰偏下、已經臨近大腿根部的那點位置上，落著一枚小巧的暗紅色印記。
說不出是刺青還是胎記，亦或是別的什麽。但十分精致，不過半截手指大小，卻能清晰看出是某種繩結樣式。
這已經算是極其私密之事，太虛影辨認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連忙扯衣料掩上，手下動作飛快，幾乎是半閉著眼睛換完剩下部分。
他將林觀放至床榻中，拉過被子掖好，搭上人手腕打入內力探查。
與上回如出一轍的結果，沒有半點異樣。
這卻不是什麽好事，太虛影倒寧願自己真的探出點暗疾損傷，至少還能知曉從何入手。而不是像這樣眼睜睜看著林觀避之不談，哪裏都不對勁，卻根本無能為力。
他厭煩，乃至痛恨這種感覺。
林觀眼睫輕輕顫抖，掀開之前先嗅到了鼻尖縈繞的沈香氣味，便知道是在太虛影房中。
精神驟然松解，稍一挪動，頭中殘餘的隱痛返上來，他沒忍住吸了口氣。
太虛影正不死心地檢查，見狀以為是自己內力擾得他難受，唰一下撤手。
“……我沒事。”林觀已經很有經驗，這點餘痛要不了多久便會自行消散。
他睜開眼睛，視野內落入太虛影身形，打量著開口：“阿兄的傷如何了？”
太虛影左臂無力地垂著，面上卻分毫不改神色：“已重新處理過，無事。”
能信就有鬼了。林觀看出他不以為意的態度，嘆道：“只這樣恐怕不妥，還是要尋醫師診治，城內可有相熟的……”
他說著將自己撐起來，被子滑落下去，才發覺身上僅穿著裏衣。略顯寬大，各處都空蕩著，顯然也不是自己原來那身。
不光身上，身下也是如此。後半句話被林觀略帶訝異地咽回去，房內逐漸凝起沈默。
“事出突然，”太虛影立即為自己正名辯解，“抱歉。”
是，按理林觀都明白，以太虛影為人，不會放任自己穿著濕衣不管。目光停在他眼中，一時卻有些無言。
事急從權不假，那你心虛個什麽勁……
不過論到底也沒有什麽難以接受的，林觀很快把這一茬揭過，又捧出滿眼真心的笑容：“是我該謝謝阿兄，添了不少麻煩。”
“……言重了，”太虛影發現自己當真不敢多看林觀此刻神情，只能避開視線，把話頭回轉到正事上，“婁安身份有異，唐知絮正問詢其餘無涯弟子。百裏迢去守謝留光，以防變故。”
各人都有活幹，只你留在這裏偷閑。林觀眉眼一彎，剛要把這話說出去，便聽得門外走過急促的腳步聲。
零散的只言片語飄進來，被他捕捉到。
太虛影正凝神去聽內容，就見林觀忽然翻身下榻。
“怎麽？”他唯恐人摔著，伸手扶了一把。
“無涯弟子要去找謝留光，”沒時間回房再換自己的衣裳，林觀將松垮的衣帶系緊，問得半點不客氣，“阿兄可有多的外袍？”
自然是有的。因此當唐知絮和百裏迢看見二人前後腳進來，林觀卻是一身翻領袍，不免噎住。
在樓內相處了這麽些時日，他們當然知道林觀沒有這樣衣服。至於是從何處順來的，顯而易見。
不巧又是不適合揶揄兩句的時機，百裏迢只得滿目遺憾看他們走去內間。
房內各處站著幾名無涯弟子，這回徐亭和羅瀟知道謹慎了，只揀選出自己相熟的同門。
來得及時，眾人都還未做什麽，林觀便邁步過去，溫聲開口：“徐首席可是有了頭緒？”
“是，”徐亭從謝留光臉上移開視線，眉頭皺得死緊，“知絮同我談過，已基本明晰了。”
他往唐知絮那裏看去一眼，未得反對，便往下解釋：“西陵教慣行儀軌，刻意接近我巡查弟子也是為此。雖不清楚謝留光拿葉師妹當作什麽，但那韓方時是祭品不錯，身上傷口也是因此造成。
“她將葉師妹騙至廂房，意欲做成此事，不曾想遭到反抗，打鬥之間用出秘法，也正是飛羽司目擊的異象，致使葉師妹走火入魔。兩名弟子前來幫援，也被她殘殺。
“同時留守院外的西陵教死士突入，其餘弟子與之交手不敵，故成慘案。”
徐亭言之鑿鑿，話音落定便去看謝留光反應。她仍是恍若未聞，埋頭擺弄自己手指。
殺人兇手最終成了這副樣子，不知是因果報應，還是算僥幸逃脫。
這上哪說理去，徐亭沒辦法，嘆氣道：“就算她如今神智盡失，按例也需帶回門中，自有公正處置。”
他向匪烏樓幾人抱拳，正色頷首：“這些日以來，多得各位相助。此前是我們心存偏頗，待客不周，還請見諒。
“聽知絮今夜見聞，瞿陵還有其他西陵教徒。事態緊急，等不得天明，即刻便得動身回派。飛羽司那裏有勞各位告知。”
“徐首席且慢，”林觀待他連珠似的叭叭說完，方才出聲，“若依此解釋，尚有幾處疑點。”
徐亭與唐知絮對視，從她眼裏沒得到答案，便直言道：“都是推斷，難免有合不上的地方，兇手還能並非謝留光不成？”
不能，太虛影心中立即下了回答。種種物證、條條邏輯，均無可辯駁地指向謝留光。
怕林觀剛從昏迷當中醒來又一時心軟，他靠近兩步，擡手就能攔住人。
林觀當然明白太虛影這意思，叫人寬心似的在他手背拍了拍，搖頭道：“若要歸根結底，的確仍是謝留光。
“只是她既然綁了韓方時，為何不也將葉領隊控制起來？再者其餘弟子已得知事發，怎麽不見他們與謝留光交手的跡象？
“以及她擅長用簪，緣何非要換劍殺人？”
太虛影慣常斷案，只需人證物證兇手齊備，其餘都算作是不可篤定的細枝末節，何必非問為什麽？
不過林觀這一句“歸根結底”，倒像是有些別的意味。他按耐住異議，等候下文。
“也許並不完全合理，但……”羅瀟遲疑半晌，最終也沒但出個什麽來。
林觀不欲再空談，轉身去架上取了謝留光的佩劍。
眾人俱是大驚，立即往謝留光這邊移步，預防她暴起傷人。
那日羅瀟是點了她睡穴才能把劍拿走，晚間趁人未醒又放回。要是像這樣直接動手，仍然是不行的。
但他們並未聽見預料之中的嘶叫。不知為何，謝留光只是轉頭死死盯著林觀手上動作，卻沒有過激反應。
林觀未做什麽提醒，徑直將劍拔出。剛露出一點暗色記號，離得近的人立即下意識撇開視線，等回過神來，卻見他正在拆劍柄纏布。
紅布條層層滑落，露出其下成列鑲嵌的綠松石。
無需再有任何解釋，太虛影立即反應過來：“是葉臨的劍。”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唐知絮思緒轉得極快，隨即點頭：“的確，鋪中現成的劍不該有如此裝飾。我原先也覺得葉臨佩劍太過樸素，與劍鞘並不相配。只是為……”
她還想問為何，話還未出口忽然意識到什麽，面露驚愕。
“是謝留光自己換的。至於為何……”林觀聲音輕緩，“我們已確認過，有兩名弟子死於此劍之下。”
“不可能！”徐亭立馬反駁，“你想說是葉師妹殺了他們，絕不可能。為什麽不能是謝留光偷了這把劍？”
這駁斥漏洞百出，太虛影冷聲道：“她何必多此一舉交換劍鞘，又何必非要纏布藏住握柄？種種舉動都為隱瞞，只能是……”
“只能是她想替葉領隊抵過，”林觀接過話尾，“這布條截斷處尚新，若你們還留著她原先那身衣裳，應當正是從上面裁下。”
見徐亭還想反對，林觀搶先開口，沒給他留下空當：“我說了，歸根結底仍是謝留光。只是在她看來，這一切未必對葉領隊有損害。
“的確是謝留光捅傷韓方時，之後劍便歸於原主。不曾想對方不願做這儀軌，才起了爭執。”
“她意欲展示秘法，以此說服葉領隊，卻致使人神智崩潰，錯殺前來勸架的兩名弟子。混亂之中，她失手將人刺死……恐怕那時發現後，便也走火入魔，只來得及交換兩人佩劍。
“其餘弟子知曉是葉領隊殺人，更不知該如何處理，於是才在茶室談議。後面院外殺手突入，便如你所言。”
若說這是真相，實在叫人不知怎樣評說。
林觀語速不快，眾無涯弟子都在心中一字一句地計較，試圖找出漏洞辯駁。但計較得越細，便越發覺處處合理成環。
空氣愈發沈默，林觀輕輕吐了口氣：“諸位有所顧慮，我明白。你們仍可將謝留光作為元兇帶回，對外隱去個中細節，不會損傷無涯派聲譽。
“只是這些因果緣由，我不願它被徹底埋沒，到最後無人知曉。”
他垂下眼睛，雙手托起這柄至關重要的劍，遞給唐知絮。
面前掠過一道疾飛的輕風，唐知絮卻還沒有擡手去接。
謝留光緊緊握住葉臨的佩劍，眼中不知何時已經重新凝起神采。她沒有哪怕一瞬的猶豫，徑直將劍橫在自己頸間。
“謝留光！”林觀瞳孔猛然擴張，但不敢輕舉上前，整個人仿佛被定在原地。
她擡起頭，那雙圓鈍杏眼中是滿溢的決絕，出聲喑啞如同喃喃自語：
“北落星下……永結同心。”
這實在是一把好劍。手起刃落，寒芒未散。
鮮血噴濺到林觀臉上，又淌入眼中，將他的視野染成滿目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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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情破得突飛猛進，外面又嘩啦地下著雨，羅瀟今晚睡得格外好。
正是午夜子時，夢鄉最沈的時候，黑寂的房間裏突然震起一聲巨響。
她被驚了個半死，猛地坐起，恰逢窗外劈下一道驚雷。
剎那間室內被照得透亮，她晃眼看見自己房門已被踹開，那破出的空缺裏站著個滿身濺血的人，衣角還在往下滴水。當即就往床頭伸手摸劍，要喊徐亭來助。
“收聲。”唐知絮一眼看穿，立馬喝止。隨後手指拂過銅盞，重新燃起燈芯。
羅瀟這才認清來人，睜大雙眼僵直片刻，連忙骨碌滾下床去披外衣。
“師，師……”
她師了半天沒師出個下文，唐知絮幹脆掏出懷中首席令牌，直接往人面前拋。
羅瀟手忙腳亂地去接，往令牌上掃過一眼，莫名松了口氣：“師姐……你沒事吧？”
“無事，”唐知絮臉色些許緩和，攤開右手，“都是對面的血。”
羅瀟便很識趣地把腰牌還回去，偷偷擡眼瞅她表情，試探著道：“師姐辛苦了……原來師姐沒有叛……呃，離、離開無涯派。”
所以這些天的那種眼神都是這意思嗎，唐知絮閉上眼睛緩緩呼氣，告誡自己現在不是追究此事的時候。
“知道懷疑我，怎麽不知道懷疑其他同門？”事關重大，她多少帶上幾分怒氣，“羅瀟。”
被師姐點了全名，羅瀟一個哆嗦，站得筆直。
唐知絮話裏的意思太過驚悚，她不敢確認，聲音收得極小：“師姐是說……”
“婁安，”唐知絮三兩句概述了此人樣貌，“你可認得？”
羅瀟心懷不妙地點頭：“是，是有這麽個弟子隨行……他不是執殳堂的？”
得，明白了，估計徐亭也覺得他是聽煙堂的。唐知絮擡腳勾過一把凳子坐下，往門外方向側了側臉：“去叫徐亭。”
……真的有內鬼。羅瀟自知完蛋，畏畏縮縮地挪動過去，蹭到門口，又實在難掩好奇地回頭。
“所以師姐是……和匪烏樓一同去的？”也許是離得遠了，她膽子也支棱起來些，“他們出手比之師姐如何？”
好歹是親師妹，唐知絮耐著性子沒直接打出去：“你若的確好奇，便自己去見識。”
“只是，”她仿佛回想起什麽情景，微妙地停頓了，“現在別去。”
---
唐知絮從未見過太虛影臉色難看成這樣，百裏迢也沒有。
但凡江湖中人，便都知道只要匪烏樓首席領下委托，就等於已經完成。因此於他們大部分而言，首席並非是一個活人，而是一件神兵，永不出錯，未嘗敗績。
此刻未嘗敗績的首席眼中卻漫延上惶恐，仿佛事態向著無可挽回的一端拼命傾斜。
林觀幾乎是蜷縮在泥水中，雙目緊閉眉頭攢蹙，使人覺出哪怕至此境況也不得安寧。
暴雨成片成線地墜在他身上，濺起一層低矮的水汽，像是在夢魘中籠罩的輕霧。
未見片刻遲疑，太虛影已經猛沖過去。跪地抱起青年攬入懷中，再伸手探他鼻息脈搏。好在都並無大礙，只是暫時昏迷。
他自己左臂還往外滲著血，浸染到林觀衣服上暈開一大片，顯得更加悚然。
餘下二位杵在旁邊，看得倒吸涼氣，卻不敢上去說要幫忙。畢竟太虛影神情太過陰沈，內力又毫不壓制地放開，逼得他們心臟嗵嗵直跳。
還搭把手，不把手搭進去就不錯了。兩人只能目送太虛影單手環住林觀，縱身踏雨離開，什麽指示都沒留下。
威壓總算撤去，百裏迢摸著胸口滾出幾個字：“小唐，你覺不覺得……”
“不，”清楚他要說什麽閑話，本著無涯派首席的臉面，唐知絮當場堵回去，“還請考慮，這些屍身該如何處置。”
“噢這倒簡單，”百裏迢蔫壞地笑，“叫那飛羽司的過來接手。”
飛羽司指揮使正抱著林觀回自己客房，滴滴答答落了一路的水。他給自己潦草包紮了手臂，把身上衣裳烘幹，卻沒辦法替昏迷的人運轉內力。
更何況林觀這一身泥水血水什麽都沾了，已盡是糟汙。事急從權，太虛影暗道失禮，上手去解林觀的衣襟。
林觀常穿寬袍大袖，此時層層疊疊地除下，才知道竟有如此瘦削，連肌肉也是纖薄的，像是一只伶仃的偶人。幸而未見什麽舊傷疤痕，偶爾無意觸及手下皮膚，也是一片柔韌。
想來他在自己門派中過得不差，太虛影按住那點不該在此時生出的旖旎，心內只餘下就該如此的寬慰。
只是仍然太瘦。那銅錢串也蹭上泥土，他挨個擦拭幹凈，發覺自己竟能輕易將林觀手腕圈握。
平日裏甜食點心還是吃得太多。
不便進林觀的房間去翻找，太虛影只得暫且拿來自己的幹凈衣裳。
方才換過上半身，手落至褻褲，他停滯片刻，末了緩緩吸氣，垂眼將視線移去別處……嗯？
太虛影謹慎而克制地挪回目光。林觀左腰偏下、已經臨近大腿根部的那點位置上，落著一枚小巧的暗紅色印記。
說不出是刺青還是胎記，亦或是別的什麽。但十分精致，不過半截手指大小，卻能清晰看出是某種繩結樣式。
這已經算是極其私密之事，太虛影辨認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連忙扯衣料掩上，手下動作飛快，幾乎是半閉著眼睛換完剩下部分。
他將林觀放至床榻中，拉過被子掖好，搭上人手腕打入內力探查。
與上回如出一轍的結果，沒有半點異樣。
這卻不是什麽好事，太虛影倒寧願自己真的探出點暗疾損傷，至少還能知曉從何入手。而不是像這樣眼睜睜看著林觀避之不談，哪裏都不對勁，卻根本無能為力。
他厭煩，乃至痛恨這種感覺。
林觀眼睫輕輕顫抖，掀開之前先嗅到了鼻尖縈繞的沈香氣味，便知道是在太虛影房中。
精神驟然松解，稍一挪動，頭中殘餘的隱痛返上來，他沒忍住吸了口氣。
太虛影正不死心地檢查，見狀以為是自己內力擾得他難受，唰一下撤手。
“……我沒事。”林觀已經很有經驗，這點餘痛要不了多久便會自行消散。
他睜開眼睛，視野內落入太虛影身形，打量著開口：“阿兄的傷如何了？”
太虛影左臂無力地垂著，面上卻分毫不改神色：“已重新處理過，無事。”
能信就有鬼了。林觀看出他不以為意的態度，嘆道：“只這樣恐怕不妥，還是要尋醫師診治，城內可有相熟的……”
他說著將自己撐起來，被子滑落下去，才發覺身上僅穿著裏衣。略顯寬大，各處都空蕩著，顯然也不是自己原來那身。
不光身上，身下也是如此。後半句話被林觀略帶訝異地咽回去，房內逐漸凝起沈默。
“事出突然，”太虛影立即為自己正名辯解，“抱歉。”
是，按理林觀都明白，以太虛影為人，不會放任自己穿著濕衣不管。目光停在他眼中，一時卻有些無言。
事急從權不假，那你心虛個什麽勁……
不過論到底也沒有什麽難以接受的，林觀很快把這一茬揭過，又捧出滿眼真心的笑容：“是我該謝謝阿兄，添了不少麻煩。”
“……言重了，”太虛影發現自己當真不敢多看林觀此刻神情，只能避開視線，把話頭回轉到正事上，“婁安身份有異，唐知絮正問詢其餘無涯弟子。百裏迢去守謝留光，以防變故。”
各人都有活幹，只你留在這裏偷閑。林觀眉眼一彎，剛要把這話說出去，便聽得門外走過急促的腳步聲。
零散的只言片語飄進來，被他捕捉到。
太虛影正凝神去聽內容，就見林觀忽然翻身下榻。
“怎麽？”他唯恐人摔著，伸手扶了一把。
“無涯弟子要去找謝留光，”沒時間回房再換自己的衣裳，林觀將松垮的衣帶系緊，問得半點不客氣，“阿兄可有多的外袍？”
自然是有的。因此當唐知絮和百裏迢看見二人前後腳進來，林觀卻是一身翻領袍，不免噎住。
在樓內相處了這麽些時日，他們當然知道林觀沒有這樣衣服。至於是從何處順來的，顯而易見。
不巧又是不適合揶揄兩句的時機，百裏迢只得滿目遺憾看他們走去內間。
房內各處站著幾名無涯弟子，這回徐亭和羅瀟知道謹慎了，只揀選出自己相熟的同門。
來得及時，眾人都還未做什麽，林觀便邁步過去，溫聲開口：“徐首席可是有了頭緒？”
“是，”徐亭從謝留光臉上移開視線，眉頭皺得死緊，“知絮同我談過，已基本明晰了。”
他往唐知絮那裏看去一眼，未得反對，便往下解釋：“西陵教慣行儀軌，刻意接近我巡查弟子也是為此。雖不清楚謝留光拿葉師妹當作什麽，但那韓方時是祭品不錯，身上傷口也是因此造成。
“她將葉師妹騙至廂房，意欲做成此事，不曾想遭到反抗，打鬥之間用出秘法，也正是飛羽司目擊的異象，致使葉師妹走火入魔。兩名弟子前來幫援，也被她殘殺。
“同時留守院外的西陵教死士突入，其餘弟子與之交手不敵，故成慘案。”
徐亭言之鑿鑿，話音落定便去看謝留光反應。她仍是恍若未聞，埋頭擺弄自己手指。
殺人兇手最終成了這副樣子，不知是因果報應，還是算僥幸逃脫。
這上哪說理去，徐亭沒辦法，嘆氣道：“就算她如今神智盡失，按例也需帶回門中，自有公正處置。”
他向匪烏樓幾人抱拳，正色頷首：“這些日以來，多得各位相助。此前是我們心存偏頗，待客不周，還請見諒。
“聽知絮今夜見聞，瞿陵還有其他西陵教徒。事態緊急，等不得天明，即刻便得動身回派。飛羽司那裏有勞各位告知。”
“徐首席且慢，”林觀待他連珠似的叭叭說完，方才出聲，“若依此解釋，尚有幾處疑點。”
徐亭與唐知絮對視，從她眼裏沒得到答案，便直言道：“都是推斷，難免有合不上的地方，兇手還能並非謝留光不成？”
不能，太虛影心中立即下了回答。種種物證、條條邏輯，均無可辯駁地指向謝留光。
怕林觀剛從昏迷當中醒來又一時心軟，他靠近兩步，擡手就能攔住人。
林觀當然明白太虛影這意思，叫人寬心似的在他手背拍了拍，搖頭道：“若要歸根結底，的確仍是謝留光。
“只是她既然綁了韓方時，為何不也將葉領隊控制起來？再者其餘弟子已得知事發，怎麽不見他們與謝留光交手的跡象？
“以及她擅長用簪，緣何非要換劍殺人？”
太虛影慣常斷案，只需人證物證兇手齊備，其餘都算作是不可篤定的細枝末節，何必非問為什麽？
不過林觀這一句“歸根結底”，倒像是有些別的意味。他按耐住異議，等候下文。
“也許並不完全合理，但……”羅瀟遲疑半晌，最終也沒但出個什麽來。
林觀不欲再空談，轉身去架上取了謝留光的佩劍。
眾人俱是大驚，立即往謝留光這邊移步，預防她暴起傷人。
那日羅瀟是點了她睡穴才能把劍拿走，晚間趁人未醒又放回。要是像這樣直接動手，仍然是不行的。
但他們並未聽見預料之中的嘶叫。不知為何，謝留光只是轉頭死死盯著林觀手上動作，卻沒有過激反應。
林觀未做什麽提醒，徑直將劍拔出。剛露出一點暗色記號，離得近的人立即下意識撇開視線，等回過神來，卻見他正在拆劍柄纏布。
紅布條層層滑落，露出其下成列鑲嵌的綠松石。
無需再有任何解釋，太虛影立即反應過來：“是葉臨的劍。”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唐知絮思緒轉得極快，隨即點頭：“的確，鋪中現成的劍不該有如此裝飾。我原先也覺得葉臨佩劍太過樸素，與劍鞘並不相配。只是為……”
她還想問為何，話還未出口忽然意識到什麽，面露驚愕。
“是謝留光自己換的。至於為何……”林觀聲音輕緩，“我們已確認過，有兩名弟子死於此劍之下。”
“不可能！”徐亭立馬反駁，“你想說是葉師妹殺了他們，絕不可能。為什麽不能是謝留光偷了這把劍？”
這駁斥漏洞百出，太虛影冷聲道：“她何必多此一舉交換劍鞘，又何必非要纏布藏住握柄？種種舉動都為隱瞞，只能是……”
“只能是她想替葉領隊抵過，”林觀接過話尾，“這布條截斷處尚新，若你們還留著她原先那身衣裳，應當正是從上面裁下。”
見徐亭還想反對，林觀搶先開口，沒給他留下空當：“我說了，歸根結底仍是謝留光。只是在她看來，這一切未必對葉領隊有損害。
“的確是謝留光捅傷韓方時，之後劍便歸於原主。不曾想對方不願做這儀軌，才起了爭執。”
“她意欲展示秘法，以此說服葉領隊，卻致使人神智崩潰，錯殺前來勸架的兩名弟子。混亂之中，她失手將人刺死……恐怕那時發現後，便也走火入魔，只來得及交換兩人佩劍。
“其餘弟子知曉是葉領隊殺人，更不知該如何處理，於是才在茶室談議。後面院外殺手突入，便如你所言。”
若說這是真相，實在叫人不知怎樣評說。
林觀語速不快，眾無涯弟子都在心中一字一句地計較，試圖找出漏洞辯駁。但計較得越細，便越發覺處處合理成環。
空氣愈發沈默，林觀輕輕吐了口氣：“諸位有所顧慮，我明白。你們仍可將謝留光作為元兇帶回，對外隱去個中細節，不會損傷無涯派聲譽。
“只是這些因果緣由，我不願它被徹底埋沒，到最後無人知曉。”
他垂下眼睛，雙手托起這柄至關重要的劍，遞給唐知絮。
面前掠過一道疾飛的輕風，唐知絮卻還沒有擡手去接。
謝留光緊緊握住葉臨的佩劍，眼中不知何時已經重新凝起神采。她沒有哪怕一瞬的猶豫，徑直將劍橫在自己頸間。
“謝留光！”林觀瞳孔猛然擴張，但不敢輕舉上前，整個人仿佛被定在原地。
她擡起頭，那雙圓鈍杏眼中是滿溢的決絕，出聲喑啞如同喃喃自語：
“北落星下……永結同心。”
這實在是一把好劍。手起刃落，寒芒未散。
鮮血噴濺到林觀臉上，又淌入眼中，將他的視野染成滿目殷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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