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度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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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陵度母
林觀出去之後並未回房，轉身往樓下去了。天色尚早，無涯弟子都沒回來，芳塵也跟著他們一起。而百裏迢進了瞿陵城，大約又是勞逸結合去也。
此時堂中只有掌櫃一人，林觀跟他要了幾碟點心，慢慢磨著牙。
不知消磨了多久，右手小指忽然無預兆地一跳，害得他手裏甜糕啪嗒掉在桌上。
沒去惋惜這僅剩的最後一口，林觀如有所覺地起身，邁開步子卻想不出該做些什麽，末了只好往窗外望去。
夏日漸深，風輕景明，屋頂青瓦上幾乎落不下什麽陰影，額外多出的影子就格外顯眼。
看了片刻，林觀微微瞇起眼睛，似有幾分疑惑。
“……顏丘？”
他怎麽會在這裏。
血液在地上慢慢浸開，太虛影很快落回心神，在它觸及紙頁前疾步過去一把撈起卷宗。只磕歪了角算不得什麽，堂堂指揮使總能發火摔個書，沾上血卻不好解釋。
並指兩三下點穴止住血，他俯身收拾起這糟汙的一片狼藉。墻板裂縫跟地上血印子實在沒辦法，只能日後多給掌櫃修繕的銀兩，諒他看這情形也不敢多嘴瞎問。
重新規整完畢一切，太虛影才解開穴位開始處理傷口。血洞看著淋漓可怖，但好在就算臨近走火入魔，他依然能下意識推算出箭角度。箭矢只是穿過皮肉，並未傷及骨骼經脈。
他自然不只有隨手帶上的化淤膏，從懷中一摸又是好幾只小瓶，黃箋紙都撕得幹幹凈凈，極其謹慎。
單手推開瓶塞，太虛影眼睛也不眨地徑直把藥粉往傷口裏填，隨後扯出一卷紗布，用牙咬著做固定，在小臂上纏過幾圈。
動作相當利落熟練，面上表情也相當淡，若是忽略脖頸上鼓起的青筋，仿佛被利箭穿透的手臂根本不屬於他。
這點時間已經足夠太虛影習慣此種疼法，間或跳出的銳痛能助他穩定心神，休憩反倒是浪費了。
明返水檢舉林家一案，他身在其中，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因此伸手越過那冊卷宗，拿起下一本。
所謂謀逆叛黨，並非是明返水憑空捏造，的確存在這麽個結社，平正末年興起，發於江南，供奉“無極凈空西陵度母”，故稱西陵教。
雖然這名頭聽上去是個牽附佛門的教派，但朝野各方都心知肚明，他們就是貨真價實地奔著謀權篡位去的。
彼時江南守軍正被調遣入京，沒有哪一方抽得出手管這檔事，讓西陵教鉆了空子發展壯大。
這夥人從未擁立什麽天家血脈，不顧法理正統行謀逆之事，心自然狠，對異己下手格外殘忍無情，反倒憑此募集信眾。
最興盛的時候，同坊十戶，便有一家。夜裏行路，腳下絆住是不敢看的，知道定是西陵教殘殺的屍體，其狀非人，歪斜可怖。
就是當今天子即位改元之後，西陵教也不見半點消停。
由此而發念，深感江湖亂象亟需滌清，聖人從羽林禁軍中揀選精兵單獨成編，專管江湖事宜，也正是飛羽司由來。
這飛羽司出鞘的第一刀，便是直斬西陵教。教眾功法修煉得精，官兵禁軍走的卻是另一條血路。這面列隊成陣，那邊只有寥寥幾人，以傷換傷地對拼下來，不難想誰更占優。
以此雷厲風行不計損耗的手段，西陵教最終還是被清剿幹凈。罪人盡數下獄，那些時日京城刑場的刀都砍卷了。
太虛影呼吸一重，勉強合攏的傷口覆又崩裂。溫熱的鮮血浸透織物，貼在皮膚上卻歸於冰涼黏膩。
疼痛牽著額角突突地跳，他只得丟下卷宗，去換了紗布，纏得不能再緊，才拿過後面一冊接著看。
歸根結底，西陵教之所以如此難纏，是因為他們真的能行神異。
不知道從哪裏搞出來幾本玄妙非常的功法，以絲線為引，借儀軌而發。出手詭譎難防，哪怕內力缺損，對拼起來也不落下風。
此等逆天秘術，當然必有其桎梏，不少教眾都在半途無故走火入魔，最終神智盡失。
但這哪是什麽破綻，瘋子比常人難對付千百倍，而西陵教正有許多瘋子。
十年前太虛影年紀尚小，雖然是天子親點入隊，但也只是個隨侍，對這些事有所耳聞，細論起來卻是不清楚的。
直到讀至此處，他忽然目光一凜。
那只無法推斷的暗扣，卻是自己找來了。
林觀說的卻不錯。令他們迷惑已久的動機，也許根本就不存在。
對於尋常兇手這無異於天方夜譚，就算是匪烏樓殺人，也是因酬金而起。然而若是神智盡失的瘋子，當然不需要任何動機。
這點從來都明晃晃地擺在他們眼前，只是因為過往種種案件的慣式，竟無人提出。
林觀大概就是悟出了點頭緒。但謝留光之外的人沒有瘋魔的可能，從武器上看她卻沒有動手，兩相矛盾，才說出那麽一番語焉不詳的話。
現在倒也通了，只要有西陵教的秘術，叫誰發瘋都不是難事。
而那所謂化骨草毒發、渾身骨節松散零落……整整十年，足夠任何江湖高手再修幾重境界，沒道理西陵教蟄伏這麽久卻無有半點長進。
雖然只是猜測，但若說曾經他們需要牽絲借勢，如今能直接抽人體經脈為線，也不是什麽異事。
關竅驟然打通，太虛影吐了口氣，面色變得極難看。
最終還是被清剿幹凈？分明是焚草留根。
---
“西陵教？”徐亭皺起眉，半信半疑的樣子，“似乎略有聽聞……”
說略有聽聞都算好的，羅瀟連帶著身後一眾無涯弟子，俱是滿臉的疑惑不解。各自悄悄交頭接耳，接完迷茫更深。
太虛影將這些反應收入眼中，知道多半是不肯相信，但總不能直接把卷宗扔他們臉上。
小臂傷口隱隱作痛，他不耐煩地摁了摁手指。
“哎喲，”百裏迢哧一下笑出來，敲著桌子道，“那時候你們才多大點，又不在江南吧，能知道就有鬼了。”
他自己頂著一張娃娃臉，這話說出來顯得分外荒誕而不靠譜。
百裏迢倒也明白，嘖了聲，再次用上那副循循善誘的語氣：“你們自可去問各家老頭老太，寫信、遣人，怎樣都好，什麽連君明、柳繁，徐遠青也行。都必然知道有這麽回事。
“說到底，我們要是不想管無涯派的事，都用不著跑這麽遠來瞿陵，何必胡編呢，是不是？
執殳、聽煙兩堂堂主，乃至掌門大名，被他隨口喊老熟人似的點出來，無涯派弟子都傻楞著，片晌才回想起這都是誰。
百裏迢語氣太過熟稔，匪烏樓又拿著掌門信物，搞得他們一時不敢出言，怕真亂了輩分。
情緒已經提夠了，林觀便適時推進分析：“各位請想，一則謝姑娘來歷不明，恰巧她房中藏有度母書典，徐首席也確認過並非尋常經文。
“二則，從銀簪看來，葉領隊無疑是她所殺，她僅憑自身武功做不到如此。除西陵教秘術外，各位可還能想出其他解釋？”
想不出來。桌對面陷入長久的沈默。
“……那，”羅瀟率先消化好了，擡頭帶著些微期許，“順著西陵教這條路下去……”
芳塵接下她的眼神，點頭道：“據記載所知，西陵教自來有將秘術加於兵器的手法。以此推斷，兩名弟子與韓方時便是被同一武器所害，因而遺體情狀相似。”
“尚餘一柄劍，我們並未查過，”林觀的聲音輕緩卻堅決，“謝姑娘的佩劍，還煩請各位取來。”
羅瀟和徐亭對過眼神，當即起身上樓，未過半刻便拿著那把其貌不揚的劍回來。
“我姑且點了她的睡穴，足夠支撐到晚上。”她將劍遞給徐亭，他順手摸上劍柄，正欲發力。
“且慢，”林觀忽然出聲，“我來吧。”
什麽意思……徐亭一頭霧水不明所以，這難道其實是未曾出世的神兵會認下一個拔出的人為主？
總不能吧。這也沒啥好爭個先後的，他便任由林觀拿過。
五指環扣住握柄，另一只手按住劍鞘，並非什麽特殊巧妙的姿勢，林觀輕輕將劍身抽出。
離鞘的剎那，眾人都不自覺撤開視線，像是某種低語的本能避險，隱秘到幾乎不值得留神。
這點不和諧很好克服，羅瀟沒太在意地眨眨眼睛，重新看過去，不禁啊了出來。
一側劍脊竟滿是形如符咒的手繪記號，不知是以何為墨，暗沈得辨不清顏色，也未見半分脫落。
此外，劍身上殘留著血痕。顯然曾有人刻意擦拭過，但拿著沾了血的布料再怎麽努力，也不可能真的幹凈。
符文詭譎扭曲，認不出是哪種文字，看多了反而令人不大舒服，林觀很快又把劍插回鞘中。
“現在可以去院舍了，”他向眾人展顏笑道，“想來有不少需要重查。”
匪烏樓幾位是在無涯派出旅店前將其攔下，誇嚓來了這麽一出。此時日頭還沒升到最高，也不算耽擱太久。
不少無涯弟子起了個大早，還未醒透就聽進去一堆神神鬼鬼奇聞逸事。人懵懵的，時辰都記混了，見林觀起身往外走，才想起來還要出門，連忙追上。
好不容易得了個突破口，心下難免激蕩。他們以這幾天來最快的腳程直抵院舍，就差使上輕功比拼。
跨過院門，眾人便擁著攜劍的林觀去檢查屍身。
又過去這麽幾天，時節轉進仲夏，周圍吹的風都逐漸溫熱了。就算徐亭他們用過保存屍體的藥物，現下這般狀況也稱得上一句不堪。
林觀提前封了嗅覺，還能面無異色地拔劍比對。許多無涯弟子本就不敢進柴房，如今更畏懼了，都扒在門口探頭探腦地窺。
沒揮幾下，旁邊看著的太虛影便喊了停。
“韓方時，走廊二人，”他依次點出，“是被此劍所殺。”
羅瀟聞言沒忍住吸了口氣，被腐臭味沖得面色慘白但不能幹嘔出來，繃著嗓子道：“那還是有半途換武器的疑問……其餘人呢？”
知道太虛影不說就是沒有，林觀替他回答：“都不是。”
唉。無涯弟子或在心內嘆氣，或是真的出了聲，門內門外愁雲慘淡。
這邊刀光劍影的時候，那邊芳塵把屍身又都探過一遍，擦著手回來正見到一片唉聲嘆氣，當即皺眉：“嘆氣有什麽用？出去重看線索。”
還當真有不少人被她威嚇得轉身就走。
待膽子小的跑盡了，芳塵才再次開口：“柴房內屍身，只有韓方時與走廊兩名弟子確被抽去經脈。”
這話裏還鋪墊了點別的意思，她面色逐漸凝重：“而葉臨經脈崩解，是走火入魔之征。”
在場眾人早上都被灌輸了一通西陵教記載，此刻自然聽得懂。無涯隨行弟子嚇得連動都不敢動，百裏迢意味深長地嗯哼一聲。
沒去管隨時隨地招貓逗狗這位，徐亭立馬厲聲道：“葉師妹定是被奸人所害。”
“是，我明白……”芳塵還未說什麽，就被他打斷。
“你們匪烏樓根本不懂，還用考慮什麽？”那聲嗯哼越想越過不去，徐亭給自己說得氣急，“想來是謝留光誆騙葉師妹善心，暗地裏殘害她至此！”
人家沒說啥呢，怎麽就要吵起來了，羅瀟忙上前拉著徐亭，拍拍，拍拍：“徐師兄，你且緩……”
她這話也沒說完，又被打斷了。
“徐師兄羅師姐！”一個剛剛走掉的無涯弟子火急火燎奔來，“外面有……有人來！”
什麽人值得如此慌張，半點體面都不顧了。羅瀟難免帶上幾分惱意：“何人？你直說便是。”
“是……哎，是，”他吞吞吐吐半天，好像話燙嘴，“……是朝廷來的。”
羅瀟手一松，跟著徐亭像兩支箭嗖地飛出去沒了影。這回真是用上了輕功。
林觀等人落在後面半步，趕到院舍門口，已經是一副劍拔弩張景象，比他們那時報出匪烏樓名號來得更緊張。
也不難理解，就算匪烏樓再怎麽不講道義，到底還是同在江湖當中，見面勉強捏著鼻子稱得起前後輩。
而牽涉到朝堂，完全是另一回事。誰也說不準哪日天子一令發下，能有多少人頭莫名其妙落了地。
這些無涯弟子年紀都輕，習慣於有形的一招一式，你來我往，死傷都歸作是武藝不精。對上無形的律令法理卻是束手無策，只得拼命以待。
他們圍得太密，林觀繞了幾步，才從間隙裏瞧見來人。
只一名女子，著官兵袍服，身姿挺拔，眉目大方。見又有人來，她便亮出手上白玉腰牌，脾氣很好地再報了一遍。
“飛羽司秦隱，奉聖人命協查此案，望諸位盡心相助。”
她其實不必自報家門，那白玉腰牌一出，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大名鼎鼎的飛羽司憑令，羽人仙草紋樣，正中以黑墨書寫本司名號。不過有傳言，他們指揮使所持的卻是金粉塗字，見之如天子親臨。
太虛影不動聲色地深吸氣，他也沒料到聖人的意思來得這麽……平鋪直敘不加掩飾聲勢浩大。
飛羽司是沒做過什麽，但架不住在江湖中名聲先天就差。因此他慣常是隱匿行事，弄這麽一出，鬧僵了反而不好辦。
更不好辦的還在後面。他側頭向林觀看去，還是頭一回從青年臉上見到如此冷沈的神色，丁點笑意都沒了。
小臂隱痛滲血似乎是某種不妙的預感，不知為何，太虛影驟然憑空生出一股遙遙無期的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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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堂中只有掌櫃一人，林觀跟他要了幾碟點心，慢慢磨著牙。
不知消磨了多久，右手小指忽然無預兆地一跳，害得他手裏甜糕啪嗒掉在桌上。
沒去惋惜這僅剩的最後一口，林觀如有所覺地起身，邁開步子卻想不出該做些什麽，末了只好往窗外望去。
夏日漸深，風輕景明，屋頂青瓦上幾乎落不下什麽陰影，額外多出的影子就格外顯眼。
看了片刻，林觀微微瞇起眼睛，似有幾分疑惑。
“……顏丘？”
他怎麽會在這裏。
血液在地上慢慢浸開，太虛影很快落回心神，在它觸及紙頁前疾步過去一把撈起卷宗。只磕歪了角算不得什麽，堂堂指揮使總能發火摔個書，沾上血卻不好解釋。
並指兩三下點穴止住血，他俯身收拾起這糟汙的一片狼藉。墻板裂縫跟地上血印子實在沒辦法，只能日後多給掌櫃修繕的銀兩，諒他看這情形也不敢多嘴瞎問。
重新規整完畢一切，太虛影才解開穴位開始處理傷口。血洞看著淋漓可怖，但好在就算臨近走火入魔，他依然能下意識推算出箭角度。箭矢只是穿過皮肉，並未傷及骨骼經脈。
他自然不只有隨手帶上的化淤膏，從懷中一摸又是好幾只小瓶，黃箋紙都撕得幹幹凈凈，極其謹慎。
單手推開瓶塞，太虛影眼睛也不眨地徑直把藥粉往傷口裏填，隨後扯出一卷紗布，用牙咬著做固定，在小臂上纏過幾圈。
動作相當利落熟練，面上表情也相當淡，若是忽略脖頸上鼓起的青筋，仿佛被利箭穿透的手臂根本不屬於他。
這點時間已經足夠太虛影習慣此種疼法，間或跳出的銳痛能助他穩定心神，休憩反倒是浪費了。
明返水檢舉林家一案，他身在其中，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因此伸手越過那冊卷宗，拿起下一本。
所謂謀逆叛黨，並非是明返水憑空捏造，的確存在這麽個結社，平正末年興起，發於江南，供奉“無極凈空西陵度母”，故稱西陵教。
雖然這名頭聽上去是個牽附佛門的教派，但朝野各方都心知肚明，他們就是貨真價實地奔著謀權篡位去的。
彼時江南守軍正被調遣入京，沒有哪一方抽得出手管這檔事，讓西陵教鉆了空子發展壯大。
這夥人從未擁立什麽天家血脈，不顧法理正統行謀逆之事，心自然狠，對異己下手格外殘忍無情，反倒憑此募集信眾。
最興盛的時候，同坊十戶，便有一家。夜裏行路，腳下絆住是不敢看的，知道定是西陵教殘殺的屍體，其狀非人，歪斜可怖。
就是當今天子即位改元之後，西陵教也不見半點消停。
由此而發念，深感江湖亂象亟需滌清，聖人從羽林禁軍中揀選精兵單獨成編，專管江湖事宜，也正是飛羽司由來。
這飛羽司出鞘的第一刀，便是直斬西陵教。教眾功法修煉得精，官兵禁軍走的卻是另一條血路。這面列隊成陣，那邊只有寥寥幾人，以傷換傷地對拼下來，不難想誰更占優。
以此雷厲風行不計損耗的手段，西陵教最終還是被清剿幹凈。罪人盡數下獄，那些時日京城刑場的刀都砍卷了。
太虛影呼吸一重，勉強合攏的傷口覆又崩裂。溫熱的鮮血浸透織物，貼在皮膚上卻歸於冰涼黏膩。
疼痛牽著額角突突地跳，他只得丟下卷宗，去換了紗布，纏得不能再緊，才拿過後面一冊接著看。
歸根結底，西陵教之所以如此難纏，是因為他們真的能行神異。
不知道從哪裏搞出來幾本玄妙非常的功法，以絲線為引，借儀軌而發。出手詭譎難防，哪怕內力缺損，對拼起來也不落下風。
此等逆天秘術，當然必有其桎梏，不少教眾都在半途無故走火入魔，最終神智盡失。
但這哪是什麽破綻，瘋子比常人難對付千百倍，而西陵教正有許多瘋子。
十年前太虛影年紀尚小，雖然是天子親點入隊，但也只是個隨侍，對這些事有所耳聞，細論起來卻是不清楚的。
直到讀至此處，他忽然目光一凜。
那只無法推斷的暗扣，卻是自己找來了。
林觀說的卻不錯。令他們迷惑已久的動機，也許根本就不存在。
對於尋常兇手這無異於天方夜譚，就算是匪烏樓殺人，也是因酬金而起。然而若是神智盡失的瘋子，當然不需要任何動機。
這點從來都明晃晃地擺在他們眼前，只是因為過往種種案件的慣式，竟無人提出。
林觀大概就是悟出了點頭緒。但謝留光之外的人沒有瘋魔的可能，從武器上看她卻沒有動手，兩相矛盾，才說出那麽一番語焉不詳的話。
現在倒也通了，只要有西陵教的秘術，叫誰發瘋都不是難事。
而那所謂化骨草毒發、渾身骨節松散零落……整整十年，足夠任何江湖高手再修幾重境界，沒道理西陵教蟄伏這麽久卻無有半點長進。
雖然只是猜測，但若說曾經他們需要牽絲借勢，如今能直接抽人體經脈為線，也不是什麽異事。
關竅驟然打通，太虛影吐了口氣，面色變得極難看。
最終還是被清剿幹凈？分明是焚草留根。
---
“西陵教？”徐亭皺起眉，半信半疑的樣子，“似乎略有聽聞……”
說略有聽聞都算好的，羅瀟連帶著身後一眾無涯弟子，俱是滿臉的疑惑不解。各自悄悄交頭接耳，接完迷茫更深。
太虛影將這些反應收入眼中，知道多半是不肯相信，但總不能直接把卷宗扔他們臉上。
小臂傷口隱隱作痛，他不耐煩地摁了摁手指。
“哎喲，”百裏迢哧一下笑出來，敲著桌子道，“那時候你們才多大點，又不在江南吧，能知道就有鬼了。”
他自己頂著一張娃娃臉，這話說出來顯得分外荒誕而不靠譜。
百裏迢倒也明白，嘖了聲，再次用上那副循循善誘的語氣：“你們自可去問各家老頭老太，寫信、遣人，怎樣都好，什麽連君明、柳繁，徐遠青也行。都必然知道有這麽回事。
“說到底，我們要是不想管無涯派的事，都用不著跑這麽遠來瞿陵，何必胡編呢，是不是？
執殳、聽煙兩堂堂主，乃至掌門大名，被他隨口喊老熟人似的點出來，無涯派弟子都傻楞著，片晌才回想起這都是誰。
百裏迢語氣太過熟稔，匪烏樓又拿著掌門信物，搞得他們一時不敢出言，怕真亂了輩分。
情緒已經提夠了，林觀便適時推進分析：“各位請想，一則謝姑娘來歷不明，恰巧她房中藏有度母書典，徐首席也確認過並非尋常經文。
“二則，從銀簪看來，葉領隊無疑是她所殺，她僅憑自身武功做不到如此。除西陵教秘術外，各位可還能想出其他解釋？”
想不出來。桌對面陷入長久的沈默。
“……那，”羅瀟率先消化好了，擡頭帶著些微期許，“順著西陵教這條路下去……”
芳塵接下她的眼神，點頭道：“據記載所知，西陵教自來有將秘術加於兵器的手法。以此推斷，兩名弟子與韓方時便是被同一武器所害，因而遺體情狀相似。”
“尚餘一柄劍，我們並未查過，”林觀的聲音輕緩卻堅決，“謝姑娘的佩劍，還煩請各位取來。”
羅瀟和徐亭對過眼神，當即起身上樓，未過半刻便拿著那把其貌不揚的劍回來。
“我姑且點了她的睡穴，足夠支撐到晚上。”她將劍遞給徐亭，他順手摸上劍柄，正欲發力。
“且慢，”林觀忽然出聲，“我來吧。”
什麽意思……徐亭一頭霧水不明所以，這難道其實是未曾出世的神兵會認下一個拔出的人為主？
總不能吧。這也沒啥好爭個先後的，他便任由林觀拿過。
五指環扣住握柄，另一只手按住劍鞘，並非什麽特殊巧妙的姿勢，林觀輕輕將劍身抽出。
離鞘的剎那，眾人都不自覺撤開視線，像是某種低語的本能避險，隱秘到幾乎不值得留神。
這點不和諧很好克服，羅瀟沒太在意地眨眨眼睛，重新看過去，不禁啊了出來。
一側劍脊竟滿是形如符咒的手繪記號，不知是以何為墨，暗沈得辨不清顏色，也未見半分脫落。
此外，劍身上殘留著血痕。顯然曾有人刻意擦拭過，但拿著沾了血的布料再怎麽努力，也不可能真的幹凈。
符文詭譎扭曲，認不出是哪種文字，看多了反而令人不大舒服，林觀很快又把劍插回鞘中。
“現在可以去院舍了，”他向眾人展顏笑道，“想來有不少需要重查。”
匪烏樓幾位是在無涯派出旅店前將其攔下，誇嚓來了這麽一出。此時日頭還沒升到最高，也不算耽擱太久。
不少無涯弟子起了個大早，還未醒透就聽進去一堆神神鬼鬼奇聞逸事。人懵懵的，時辰都記混了，見林觀起身往外走，才想起來還要出門，連忙追上。
好不容易得了個突破口，心下難免激蕩。他們以這幾天來最快的腳程直抵院舍，就差使上輕功比拼。
跨過院門，眾人便擁著攜劍的林觀去檢查屍身。
又過去這麽幾天，時節轉進仲夏，周圍吹的風都逐漸溫熱了。就算徐亭他們用過保存屍體的藥物，現下這般狀況也稱得上一句不堪。
林觀提前封了嗅覺，還能面無異色地拔劍比對。許多無涯弟子本就不敢進柴房，如今更畏懼了，都扒在門口探頭探腦地窺。
沒揮幾下，旁邊看著的太虛影便喊了停。
“韓方時，走廊二人，”他依次點出，“是被此劍所殺。”
羅瀟聞言沒忍住吸了口氣，被腐臭味沖得面色慘白但不能幹嘔出來，繃著嗓子道：“那還是有半途換武器的疑問……其餘人呢？”
知道太虛影不說就是沒有，林觀替他回答：“都不是。”
唉。無涯弟子或在心內嘆氣，或是真的出了聲，門內門外愁雲慘淡。
這邊刀光劍影的時候，那邊芳塵把屍身又都探過一遍，擦著手回來正見到一片唉聲嘆氣，當即皺眉：“嘆氣有什麽用？出去重看線索。”
還當真有不少人被她威嚇得轉身就走。
待膽子小的跑盡了，芳塵才再次開口：“柴房內屍身，只有韓方時與走廊兩名弟子確被抽去經脈。”
這話裏還鋪墊了點別的意思，她面色逐漸凝重：“而葉臨經脈崩解，是走火入魔之征。”
在場眾人早上都被灌輸了一通西陵教記載，此刻自然聽得懂。無涯隨行弟子嚇得連動都不敢動，百裏迢意味深長地嗯哼一聲。
沒去管隨時隨地招貓逗狗這位，徐亭立馬厲聲道：“葉師妹定是被奸人所害。”
“是，我明白……”芳塵還未說什麽，就被他打斷。
“你們匪烏樓根本不懂，還用考慮什麽？”那聲嗯哼越想越過不去，徐亭給自己說得氣急，“想來是謝留光誆騙葉師妹善心，暗地裏殘害她至此！”
人家沒說啥呢，怎麽就要吵起來了，羅瀟忙上前拉著徐亭，拍拍，拍拍：“徐師兄，你且緩……”
她這話也沒說完，又被打斷了。
“徐師兄羅師姐！”一個剛剛走掉的無涯弟子火急火燎奔來，“外面有……有人來！”
什麽人值得如此慌張，半點體面都不顧了。羅瀟難免帶上幾分惱意：“何人？你直說便是。”
“是……哎，是，”他吞吞吐吐半天，好像話燙嘴，“……是朝廷來的。”
羅瀟手一松，跟著徐亭像兩支箭嗖地飛出去沒了影。這回真是用上了輕功。
林觀等人落在後面半步，趕到院舍門口，已經是一副劍拔弩張景象，比他們那時報出匪烏樓名號來得更緊張。
也不難理解，就算匪烏樓再怎麽不講道義，到底還是同在江湖當中，見面勉強捏著鼻子稱得起前後輩。
而牽涉到朝堂，完全是另一回事。誰也說不準哪日天子一令發下，能有多少人頭莫名其妙落了地。
這些無涯弟子年紀都輕，習慣於有形的一招一式，你來我往，死傷都歸作是武藝不精。對上無形的律令法理卻是束手無策，只得拼命以待。
他們圍得太密，林觀繞了幾步，才從間隙裏瞧見來人。
只一名女子，著官兵袍服，身姿挺拔，眉目大方。見又有人來，她便亮出手上白玉腰牌，脾氣很好地再報了一遍。
“飛羽司秦隱，奉聖人命協查此案，望諸位盡心相助。”
她其實不必自報家門，那白玉腰牌一出，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大名鼎鼎的飛羽司憑令，羽人仙草紋樣，正中以黑墨書寫本司名號。不過有傳言，他們指揮使所持的卻是金粉塗字，見之如天子親臨。
太虛影不動聲色地深吸氣，他也沒料到聖人的意思來得這麽……平鋪直敘不加掩飾聲勢浩大。
飛羽司是沒做過什麽，但架不住在江湖中名聲先天就差。因此他慣常是隱匿行事，弄這麽一出，鬧僵了反而不好辦。
更不好辦的還在後面。他側頭向林觀看去，還是頭一回從青年臉上見到如此冷沈的神色，丁點笑意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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