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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Chapter50 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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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Chapter50 陪伴

“人沒跟你們一起來?”

茶桌對面傳來中年男人的聲音。

五十出頭的淩飛主任, 戴著眼鏡,樣子看起來很嚴肅,尤其是鏡片後的那兩束目光, 有種職業性的精準, 像臺掃描儀似的。

程歡歡雙手無意識地在膝蓋上交握,心裏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眼前這位就是國內乃至國際孤獨癥研究領域的頂尖專家,多少人擠破頭都約不到他的號……

大約是看出她的局促, 身側宋硯循輕碰了下她手臂。

程歡歡轉頭望了他一眼, 男人沈冷的臉上依然一貫的面無表情, 漆黑的瞳仁卻帶了絲幾不可察的安撫。

她咽了下略顯幹燥的喉嚨,“他……現在沒辦法過來,我把大概情況先和您說一下。”

“人家專程從濱城來的。”肖老師不知什麽時候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往她面前推了推,“吃水果,別客氣。”

宋硯循結婚那會請過她, 本來都計劃好要去, 結果臨了因為生病沒去成, 今天看他這妻子,倒是比想象中要年輕很多, 就跟才上大學似的。

從前冷心寡情的得意門生終於結婚, 肖老師心裏很是欣慰。

見丈夫跟往常一樣板著張臉, 不由嗔怪一笑,“他就這個撲克臉, 對誰都一樣,別管他。”

她笑容溫和,語氣和藹,程歡歡感激一笑, 將寧軒的情況和盤告訴主任,只忽略他是自己弟弟這點。

聽完,淩飛擡了擡鏡框,又補充了幾個問題。

“什麽時候確診的?”

“七歲的時候。”

“當時什麽表現?”

“叫他名字沒反應,眼神飄忽不對視,還有一些刻板行為。”

“比如?”

“他喜歡轉那種玩具車輪子,能一轉一兩個小時。”

“有沒有語言?”

“有,但很少,只有需求類的一兩個字,情緒不好的時候會亂叫。”

程歡歡知道她的回答可能會引起宋硯循的懷疑,但她難得見到淩飛主任,下次都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所以盡可能說詳細一些,恨不得把之前的病例報告都背出來。

淩飛在本子上飛快記著,良久才再次開口,“所以你們的需求是什麽?”

夫妻倆相視一眼,程歡歡似乎沒想到他會提出這麽一個問,臉上浮起一絲迷茫。

“需求?”

“我換一種問法吧。”淩飛鏡片後的視線定定看著她,“你們是想把他變成一個普通人,還是想讓他過得更好?”

程歡歡一怔,“有區別嗎?”

“有。”鏡片反射出冷冽的光,淩飛的目光近乎冷漠,“如果是前者,答案會讓你們絕望。”

“……”

程歡歡一顆心沈了沈,嘴唇不自覺抿直。

淩飛將她的表情看在眼裏,他直視著她的眼睛,“我研究了幾十年的孤獨癥,見過幾千個家庭。其實,最折磨家長的不是孩子不會說話、不會社交、有刻板行為……而是,他們一直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東西。”

見他停頓,程歡歡下意識問:“什麽?”

“正常。”淩飛臉上終於多了絲極淡的悲憫,“希望孩子有一天能變成一個正常人。”

程歡歡張了張嘴,是啊,這又何嘗不是他們的願望……

希望寧軒有一天會好起來,會說話,會回應,會交流,會像其他正常的孩子一樣——

但現在,這個在國內乃至世界聞名遐邇的頂尖專家再次潑了她一盆冷水。

“孤獨癥不是炎癥、不是腫瘤也不是激素,它沒辦法消炎、沒辦法切除,更沒有辦法補充。所以如果你問我,有沒有辦法讓他和同齡男孩一樣,會追著足球跑,會抱著手機打游戲,會跟同學鬧矛盾又和好——那我告訴你,沒有!”

盡管來之前就做好了最壞的思想準備,然而這些話還是像一把手術刀,狠狠撕開程歡歡心裏最後那層薄薄的僥幸。

她眼裏泛起一絲苦澀,聲音微哽,“如果他一輩子都這樣,我……我們也認,就是希望盡可能讓他以後的日子過得好一些。”

她早就想過,這輩子都要把弟弟帶在身邊,不管將來在哪裏,不管他以後會怎麽樣。

旁邊宋硯循的嘴唇動了下,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

而不知是不是因為她這句話,淩飛的神情緩和了些,“如果你的需求是讓他少一些痛苦、多一些安寧,讓他在自己的軌道上走得更穩更安全……那辦法有,而且有很多。”

程歡歡想起來之前蘇宸陽給她發的那段視頻,寧軒痛苦失控的樣子,她眼眶紅了紅,咬著下唇克制住了。

“麻煩您……”

淩飛點了點頭,在本子上飛快寫了些字,又撕下來遞給她。

“這樣說只能了解個大概,下周五帶他來一院康覆科三樓,我讓人加個號,先帶他做個全面檢查,重點是評估,後面才能根據實際定制幹預方案。”

程歡歡接過那張紙,苦笑了聲才擡頭望向主任。

“我……他的家人以前也試過很多方法,感統、音樂、小動物,花了很多錢,但效果甚微。”

淩飛的表情沒有變化,只微乎其微嘆了口氣。

“孤獨癥幹預本來就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人力、財力……普通家庭承受不了,最後只能放棄。”

他頓了下,聲音多了絲蒼涼,“有些孩子被送去精神疾病醫院,有些就關在家裏用鐵鏈鎖著,也有一些孩子丟了……”

程歡歡心口抽了一下。

她何嘗不是把寧軒弄丟了……

“我從來沒見過哪一個孤獨癥孩子因為被改造好了而幸福的。”

主任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程歡歡心緒微定,就聽他語氣平穩道,“但我見過很多孤獨癥孩子因為被接受而平靜的。幹預的目的不是為了變成你想要的那種正常人,是讓他變成他能成為的那個最好的自己。就算他還是不會聊天、不喜歡人群、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裏……這些都不妨礙他值得被愛。”

不妨礙他值得被愛……

程歡歡在心裏咀嚼著這句話,只覺一陣動容。

是啊,寧軒永遠是寧軒,哪怕他一輩子都這樣,他也是她可憐的唯一的弟弟……

淩飛說了半天話,端起茶杯啜了口,茶是宋硯循今天剛帶來的,只覺入口甘醇,於是又抿了口。

“有孩子的照片或者視頻嗎?”他問。

程歡歡踟躕了下,還是從包裏掏出手機。

“……有。”

她今天特地帶了舊手機過來,裏面除了她上課的舞蹈視頻,剩下的幾乎都是寧軒。

她有些心虛地看了宋硯循一眼,見他表情沒什麽波動,這才將手機遞過去。

淩飛接過她手機,擡了擡鏡框才專註翻看上面的相冊。

只是沒看幾眼,他突然皺了皺眉,“這個孩子,我之前見過。”

“您見過他?”程歡歡心頭一跳,“什麽時候?”

她音量有些大,連肖老師都看了她一眼。

一旁宋硯循目光微閃,不動聲色看向主任。

淩飛每天問診的病人很多,但他對這個清秀的少年印象十分深刻。

他回憶了下,“兩個月前,應該是他媽媽陪同過來檢查的,當時旁邊還有個年輕人,說是他哥哥……”

頓了下,他道,“那天那孩子情緒有些激動,根本不肯配合檢查。”

一定是王燕貞和蘇宸陽!程歡歡緊了緊手,盡可能克制自己的情緒,“後來呢?他們把他帶去哪裏了?”

這話問得唐突,主任掃了她一眼,搖頭,“只說等他狀態好些了再來,不過後面我就再也沒見過他們。”

“每天找他的人實在太多了。”肖老師在一旁解釋,“回頭讓他回去找找病歷表,看是不是你們說的同一個?”

“我不會看錯,就是同一個人!”淩飛很確定。

“我也想再見見那孩子,如果是你認識的,下周五,我在康覆科等你們。”

……

晚上回到住處,程歡歡還一直在想淩飛主任之前說的那些話。

趁宋硯循在書房開會,她給王燕貞打了個電話。

“歡……晨錦。”

那頭很快接了起來,聲音透著驚喜,“怎麽突然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自嫁到宋家後,這還是女兒第一次主動跟她聯系。“最近怎麽樣了?宋總對你好不好?林會長呢?還有——”

“你先找個安靜點的地方。”程歡歡打斷她。

那頭大概在搓麻將,有些吵。

今天組局的是城北的劉太太,這還是王燕貞第一次參加這些闊太太的局,以往這些人根本不拿眼睛看她的。

雖然正在興頭上,不過還是女兒的電話要緊。

不顧其他人催促,她拉過旁邊圍觀的蔣太太,拿著手機到外面露臺上去接。

“乖寶,現在沒人了,什麽事那麽神神秘秘的。”

什麽事?程歡歡一想到她對蘇家父子言聽計從連親兒子都送給人家當人質心裏就一股子怒氣。

“沒什麽。”她深吸了口氣,盡可能和緩道,“只是想到有段時間沒給你打電話了。”

“歡歡……”

王燕貞眼眶一熱,知道她因為替嫁和小兒子的事一直怨著自己,但畢竟兩人是母女,再怎麽樣她心裏還是念著自己這個母親的。

“媽在蘇家挺好的,你蘇伯伯現在對我比以前更好,其他人也是,包括那些個以前看不起咱們的……倒是你,怎麽也不經常回來看看?”

“你脾氣犟,在宋家可不能這樣,別還像在家裏那樣任性,對宋總要體貼,對林會長也要敬重,還有宋小姐……”

她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恨不得把前面幾個月沒說完的話一骨碌補充完。

程歡歡強忍著沒打斷,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媽,我知道你關心我,宋硯循他們對我還行,這次還帶我一起來海城了。”

“真的?”怕露出馬腳,蘇宏遠一直不讓她聯系女兒,也不肯透露歡歡的消息,王燕貞之前也每天心驚膽戰,現在聽她這麽說,不由微松了口氣,“那就好,宋總疼愛你,你也要加把勁,早點有個自己的孩子……”

然後生下來當私生子嗎?

程歡歡當然不會告訴她,自己一直都在偷偷吃避孕藥。

她含糊應了兩聲,突然沈默了下來。

“怎麽了?”王燕貞聽出她情緒不對。

程歡歡吸了吸鼻子,“媽,我就是覺得,咱們現在都過得這麽好,就寧軒……”

後面的話沒說完,聲音已經微哽。

這個話題是禁區,想起小兒子,王燕貞既心虛又愧疚。

“你……放心,你弟弟他現在有人照顧,衣食無憂,過得挺好的。”

被人軟禁的日子能有多好?

換做之前,程歡歡早就大聲反駁她了。

但這次她忍住了。

深吸了口氣,她半是試探半是祈求道,“媽,我真的很想弟弟,已經幾個月沒見到他了,就不能讓我見他一面嗎?”

“這個……”

王燕貞想起繼子的交代,猶豫了一下,還是狠心拒絕,“以後一定會讓你見到弟弟的,只是現在……”

“你乖乖的,宸陽說了,等遠宏穩定下來——”

“等等等,你們就知道讓我等!”程歡歡略顯激動地打斷她,“寧軒的情況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他又不是小貓小狗,要是他以後情況越來越糟糕,我們怎麽對得起爸爸?”

“不會的。”王燕貞忙安撫道,“宸陽帶他看過醫生,現在也在療……”

她倏地噤聲,“反正你好好待在那邊,你弟弟的事不用你操心。”

大概怕再聊會說漏嘴,她匆匆說了句“劉太在叫我”便掛掉了電話。

程歡歡若有所思看著結束屏幕的畫面。

本也沒指望她會答應自己,自從上次蘇宸陽發現她在暗中調查寧軒的下落後,她就不敢輕舉妄動,生怕多疑的蘇宸陽又把寧軒轉移走了。

她斟酌了下,給蘇茉瑤發信息。

【我不確定弟弟在哪裏?但應該在某個療養院。】

蘇茉瑤很快回了信息過來,【這倒是個意外的收獲,我現在就讓人把全國各地的療養院都查一下。】

程歡歡:【不用全國各地。】

蘇茉瑤:【?】

程歡歡:【就在濱城周邊找。】蘇宸陽要看著他,大概率會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甚至很有可能就在濱城。

【明白,我會讓人抓緊去查這一塊。】

那邊停頓了下,很快發來新的消息,【但是並不能保證下周五前能找到人。】

程歡歡又何嘗不知道這點,早前走的時候淩飛主任再次提醒他們下周五帶寧軒過去……

她苦笑了聲,【不管怎麽樣,我都接受。】

那邊顯示在輸入中,過了會兒才再次發過來,【或者,你先去港城,你弟弟等我們找到了再送過去跟你匯合?】

程歡歡搖頭,她已經丟了寧軒一次,不能再丟第二次了。

【我等我弟弟。】

……

宋硯循這邊,晚上的視頻會議開了一個多小時。

隨著視頻藍光熄滅,書房裏陷入一片寂靜。

男人指節抵著眉心,屏幕上殘留的報表數字還在腦海裏跳躍,本就幽沈的眸光愈發深邃幾許。

桌上手機響了起來。

宋硯循只睨了一眼便接起。

“李副總今天早上以‘戰略調整’為由,調走了華南區三個核心項目的審批權限。技術部的方總監說,有人讓他移交近兩年的數據系統權限,理由是‘配合獨立審計’。”

“誰簽的背書?”

盡管人不在面前,陳練還是感覺耳畔溫度驟降了幾度。

“審計方的背書,簽的是……”他頓了下,才繼續,“宋宗山的名字。”

宋硯循緩緩擡眼,“宋宗山?”

他重覆了下,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確認對方的存在。

“是。”陳練額頭已經在冒汗了。

宋硯循緩緩拿起桌上的簽字筆,“他來審我?”

他這位大伯當初因為挪用公款和商業欺詐被他親自送進牢獄,判了五年,今年剛出獄。

陳練:“他目前沒有直接持股,但他通過三家殼公司在運作。”

宋硯循轉了轉手裏的筆,“名字?”

陳練報了三家公司的名字。

宋硯循默然片刻,高大的身體緩緩仰進椅背,目光淡漠望向天花板上那盞歐式水晶燈。

燈光碎在眼底,像一池細碎的暗流。

漫長的沈默令人心慌。

陳練正要再次開口,那邊卻傳來老總低沈的聲音。

“回去後,約一下蘇宏遠。”

陳練怔了怔,很快反應過來,“是。”

回到臥室時,屋裏的人剛洗完澡,正坐在梳妝臺前吹頭發。

“嗡嗡”的噪音停了一瞬,她放下吹風機,“忙完啦?”

語氣和平時無異。

宋硯循嗯了聲,上前接過她手裏的吹風機,最近做這些他已十分上手。

她發質細膩柔軟,抓在手裏觸感極好。

他把風速調小,耐心地幫她把頭發一點一點吹幹。

“下周五陪你們來?”

男人低沈的嗓音夾在吹風機的噪聲來,程歡歡頓了下才反應過來。

隔著鏡子對上他眼睛,她心頭一動。

男人瞳仁漆黑,有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她甚至想著如果把真相告訴他,是不是他會幫自己找弟弟?

宋硯循當然有這個能力,只是她卻沒法向他求助。

目光閃了閃,她扯了抹不自然地笑,“不,不用,她,到時候自己帶她弟弟過來。”

宋硯循定定看了她半晌,終是什麽也沒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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