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晚風寄夏

關燈
晚風寄夏

高考倒計時第十四天。

盛夏的燥熱已經浸透整座城市,天光破曉的瞬間,滾燙的熱浪便席卷了整棟教學樓。

香樟枝葉繁密得遮天蔽日,濃郁的綠色壓在窗沿,風一吹,翻湧的熱浪裹挾著經久不息的蟬鳴,纏在耳畔,揮之不去。像是這場盛大又倉促的青春,明明熱烈滾燙,卻早已悄悄進入尾聲。

黑板上鮮紅的數字,悄然落定——十四。

十四天。

謝臨擡眸凝望那抹刺眼的紅,心底一寸寸沈下去。

他可以光明正大陪著蘇妄、護著蘇妄、賴在他身邊的日子,只剩下最後十四朝朝夕夕。

時間短得可憐,短到他連舍不得,都變得倉促又吝嗇。

蘇妄是在細碎的風聲裏醒過來的。

脖頸壓著課桌,帶著酸脹的麻木,眼底是化不開的困倦。連續多日的高強度刷題,讓所有人都被疲憊裹挾,教室靜得壓抑,只剩滿室沙沙的落筆聲,緊繃著最後沖刺的每一秒。

他不用思考,身體早已形成本能,微微偏頭。

撞進眼底的,永遠是謝臨溫柔安穩的模樣。

晨光溫柔地吻過謝臨的眉眼,他垂著長睫,指尖捏著筆,安靜幫蘇妄整理最新的一套高頻錯題,把所有易混考點單獨羅列,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輕重,細致到極致。

桌角的溫柔,歲歲如故。

溫涼適口的白水,清冽的薄荷糖,一張短短便簽,字跡溫柔堅定:穩住最後十四天,萬事皆可期。

謝臨從不說華麗的話,他的偏愛,從來都藏在日覆一日、毫無差錯的細碎溫柔裏。

蘇妄心頭一軟,所有困頓盡數消散,他微微歪頭,肩膀牢牢貼著謝臨的肩頭,軟糯的聲音帶著晨起的啞意:“謝臨,你真的太溫柔了。”

“我有時候會偷偷想,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高三和你做了同桌。”

少年的告白純粹又滾燙,沒有半分雜質,是被偏愛滋養出最幹凈的真心。

謝臨筆尖猛地一頓,墨點輕輕落在紙頁角落,無聲暈開。

他擡眸看向少年澄澈的眉眼,喉間酸澀翻湧,壓著快要溢出來的情緒,輕聲應答:“能遇見你,也是我的幸運。”

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幸運,也是唯一的遺憾。

幸運與你相逢,遺憾與你別離。

蘇妄眉眼彎彎,笑得眼底盛滿星光,順勢往他身上輕輕蹭了蹭:“十四天很快就結束啦,等考完,我要把這一年虧欠你的溫柔,全部都補回來。”

“陪你睡覺,陪你散步,陪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以後換我守護你。”

少年的未來規劃裏,永遠有謝臨的一席之地,歲歲年年,從未缺席。

謝臨看著他明媚耀眼的笑臉,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只能溫柔應聲:“好。”

我收下你的溫柔期許,然後一個人,承受所有落空。

早讀課的風燥熱綿長,朗朗書聲鋪滿整棟教學樓。

所有少年都在拼盡全力奔赴終點,眼裏是滾燙的前程,心裏是自由的盛夏。每個人都在期盼解脫,期盼新生,期盼考完試的來日方長。

滿堂皆期許,唯他皆別離。

謝臨垂眸背書,餘光卻寸寸黏在蘇妄身上。

他貪婪地看著少年認真的側臉,看著他輕輕蹙起的眉峰,看著他背書時微微翕動的睫毛。

他想把這所有細碎的模樣,都刻進骨血裏。

因為十四天後,他再也沒有這樣名正言順、朝夕相對的機會。

蘇妄背得久了,喉嚨發幹,悄悄側過頭,撞進謝臨溫柔的目光裏,心頭一顫,軟軟開口:“謝臨,你在看什麽?”

“看你。”謝臨脫口而出,語調輕緩又真誠,毫無遮掩。

直白的偏愛,溫柔得讓人心頭發燙。

蘇妄耳尖微微泛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嘴角卻壓不住地上揚:“總看我幹嘛,快背書呀。”

“看完這十四天。”謝臨輕聲接話,語氣平淡,卻藏著無人聽懂的訣別。

看完這最後十四天,往後餘生,只能隔著人海遙遙相望,再無近身的資格。

蘇妄依舊懵懂,只當是隨口的玩笑,笑著附和:“不止十四天,以後一輩子都要看。”

一輩子。

謝臨垂眸,掩去眼底破碎的濕意,再無聲息。

一整個上午的課程緊湊窒息。

考點覆盤、真題精講、心態疏導,循環往覆。老師站在講臺上一遍遍叮囑,熬過最後十幾天,你們將擁有無限光明的未來,所有苦難皆成過往。

臺下少年眼底熾熱,滿心憧憬。

無人知曉,有些人的光明未來,從一開始,就徹底失去了最想要的人。

課間十分鐘,熱風翻卷窗簾,蟬鳴聒噪不休,曬得人心頭發悶。

班裏大半同學伏案小憩,教室陷入短暫靜謐,只剩風聲簌簌,纏繞耳畔。

蘇妄單手撐臉,定定望著黑板上鮮紅的“14”,眼底盛滿淺淺的悵然。

“越來越少了。”

他轉頭看向謝臨,眼神柔軟又依賴,帶著少年最真誠的惶恐:“謝臨,我真的不敢想,畢業之後坐不到你旁邊,我的高三,就真的徹底結束了。”

“沒有你的高三結束了,我的青春,好像也就結束了。”

少年的真心話輕柔又滾燙,字字戳心。

謝臨擡手,極輕地揉了揉他的發頂,動作珍重得像是在告別:“你的青春,才剛剛開始。”

你的前路繁花似錦,你的人生盛大遼闊。

唯獨我的青春,止於今夏,止於十四天後,止於再也不見。

蘇妄聽不懂他話裏的深意,只乖乖靠著他的掌心,眉眼彎彎:“我的青春,有你才完整。”

簡簡單單一句話,徹底擊潰謝臨所有偽裝的平靜。

中午午休,烈日灼灼,暑氣蒸騰四野。

整座校園褪去喧囂,寂靜無聲,只剩蟬鳴往覆不息,一遍遍吟唱著盛夏的終章。

同學們盡數沈睡,積攢最後沖刺的力氣,教室安靜得只剩淺淺的呼吸聲。

蘇妄刷完一套英語真題,大腦酸脹發沈,眼皮重得擡不起來。

他熟門熟路側身一歪,穩穩靠進謝臨溫熱的肩頭,尋得獨屬於自己的安穩港灣。

少年呼吸輕柔溫熱,半夢半醒的呢喃碎在熱風裏,溫柔得繾綣入骨:“謝臨……十四天後,我們去坐晚風的公交好不好。”

“坐最後一排,繞著整座城市慢慢轉,看遍所有燈火,吹遍所有晚風。”

“就我們兩個人,慢悠悠的,把高三所有的疲憊,都吹進風裏。”

這是蘇妄藏了很久的心願,最溫柔、最浪漫、最圓滿,處處都是他和謝臨。

謝臨脊背僵硬,一動不動,任由少年依賴著他、眷戀著他。

良久,喉間滾出極輕、極啞的一聲應答:“好。”

我答應你的晚風公交,答應你的滿城燈火,答應你的溫柔圓滿。

卻終究,無法答應你的歲歲相伴。

肩頭的少年呼吸漸漸均勻,徹底沈入安穩的夢鄉,眉眼舒展,滿心皆是可期的盛夏與未來。

謝臨微微偏頭,靜靜描摹他熟睡的眉眼。

目光繾綣、隱忍、破碎,藏著千萬句未說出口的愛意,藏著無人知曉的千裏別離,藏著窮盡餘生都無法消解的遺憾。

他緩緩摸出書包夾層裏,那張被反覆摩挲、早已溫熱發軟的機票。

白紙黑字,日期冰冷,宿命般無可逆轉。

十四天。

十四天後,高考落幕。

十八天後,他遠走他鄉,徹底消失在蘇妄的世界裏。

從此,這座城市的晚風、公交、燈火、盛夏,再也與他無關。

下午的全真模考肅穆寂靜。

滿室只剩筆尖落紙的沙沙聲響,安靜壓抑,卻滾燙,是高三最後的溫柔絕唱。

謝臨飛速答完所有試題,擡眸的第一瞬間,目光永遠落在認真答題的蘇妄身上。

少年落筆從容,心態沈穩,眼神堅定。

那個需要他時時安撫、處處兜底的小孩,早已被他護得羽翼豐滿,足以獨自抵禦人間所有風雨,獨自奔赴萬丈光芒。

真好。

真的好可惜,我不能陪你看遍往後所有風光。

傍晚落日溫柔西垂,漫天晚霞潑灑天際,橘紅暮色溫柔了燥熱的天地。

晚風褪去滾燙,綿長溫柔,纏繞著並肩而歸的兩人。

兩道影子被落日拉得修長,緊緊糾纏,看似歲歲不離,實則只剩短短十四朝夕。

蘇妄背著書包,步履輕快,眉眼盛滿細碎星光,語氣滿是熱烈期盼:“還有十四天!再堅持一下,我們的自由夏天就徹底來了!”

“沒有試卷,沒有壓力,只有晚風、燈火、旅途,還有永遠在一起的我們!”

永遠在一起。

謝臨側頭看著他肆意明媚的笑臉,唇角揚起淺淺溫柔的弧度,眼底卻是化不開的荒蕪蒼涼。

你的夏天永遠熱烈,你的餘生永遠明亮。

我的夏天,只剩十四場晚風,一場註定潦草的散場。

蟬鳴未歇,晚風依依,落日安然。

倒計時十四天。

少年滿心皆圓滿,前路皆坦途。

唯謝臨一人,藏愛盛夏,藏別餘生,在無人知曉的心底,日日與摯愛訣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