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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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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將半

高考倒計時第二十天。

天光破曉的瞬間,熱浪便席卷了整座校園。

盛夏已經徹底爬到最盛的位置,香樟葉綠得發沈,層層疊疊遮住日光,漏下細碎搖晃的光斑。蟬鳴從清晨聒噪到日暮,沒有一刻停歇,像在拼命挽留這場即將落幕的青春。

黑板上的數字,穩穩落定在二十。

整整二十天。

謝臨擡眸望著那抹鮮紅,心底默數。

二十天之後,高考結束。

二十四天之後,他徹底離開這裏,離開蘇妄的世界,從此山水萬程,再無交集。

時間終於短到可以清清楚楚數清,短到每一分每一秒的陪伴,都成了他偷來的溫柔。

蘇妄是被窗外熱烈的日光曬醒的。

他迷迷糊糊擡起頭,眼皮沈甸甸的,眼底還覆著淺淺的睡意。一整夜的刷題磨得人疲憊,可只要一轉頭,看見身側的人,所有困頓都會悄然撫平。

謝臨正低頭整理最後一套全科易錯終極匯總。

厚厚的幾張紙,條理清晰,重難點全部標紅,細碎到每一個審題陷阱、每一個答題規範,都是他熬夜一點點整理完畢的。

桌角放著冰好的檸檬溫水,溫度剛好適口,旁邊壓著一張短短的便簽:最後二十天,穩住心態,你必勝。

溫柔、篤定、面面俱到。

是謝臨給了他一整個高三的底氣。

蘇妄心頭軟軟發燙,悄悄湊近,肩膀輕輕貼上他的肩膀,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沙啞:“又熬夜整理了?謝臨,你真的別對我這麽好。”

太好的話,以後分開了,我真的適應不了。

後半句他沒說出口,只藏在心底,化作淺淺的依賴與不舍。

謝臨筆尖微頓,擡眸看向他睡紅的側臉,眼底溫柔依舊,只是深處壓著化不開的落寞:“最後二十天了。”

最後二十天,讓我再好好護你一程。

最後二十天,讓我再光明正大偏愛你一次。

最後二十天,做你最後一程的底氣。

蘇妄沒聽懂他話裏沈甸甸的期限,只彎著眉眼笑,牢牢貼著他不肯松開:“最後二十天,我們一起咬牙堅持,考完一起奔赴夏天。”

“二十天後,所有辛苦清零,只剩我們。”

少年的眼裏有光,有未來,有永不落幕的盛夏,有歲歲年年的他們。

謝臨看著他坦蕩熱烈的模樣,喉間微澀,輕輕應聲:“好。”

他答應少年所有盛大圓滿的未來,哪怕他根本無法參與。

早讀課的風燥熱沈悶,翻書聲、背誦聲鋪滿整間教室。

所有人都在沖刺最後的二十天,所有人都堅信熬過此夏,便是前程萬裏、來日方長。

班裏氣氛安靜又緊繃,每個人的眼底都帶著奔赴未來的熱忱與堅定。

只有謝臨,在所有人的奔赴裏,安靜地、孤獨地,倒數著散場。

蘇妄背得久了,微微疲憊,側頭靜靜看謝臨。

看他垂眸刷題的側臉,看他纖長握筆的手指,看他被日光柔化的眉眼。

這是他十七歲最驚艷、最安穩、最舍不得錯過的風景。

“謝臨,”他壓低聲音,輕輕呢喃,“二十天好短啊。”

“感覺剛適應和你並肩刷題的日子,馬上就要畢業了。”

“我真的不想和你分開。”

直白的眷戀,柔軟又滾燙,輕輕砸在謝臨心上,掀起洶湧的酸澀。

他何嘗想分開。

他想永遠坐在他身邊,永遠為他整理錯題,永遠陪他刷題到晚,永遠接住他所有的慌張與依賴。

可命運只贈他一程相遇,不贈他一世相守。

謝臨輕聲安撫,語調溫柔得近乎殘忍:“很快就過去了。”

很快,你的苦難結束,你的光明來臨。

很快,我的溫柔落幕,我的青春歸零。

一整個上午的課程緊湊窒息。

最後二十天,老師不再講新知識點,只剩反覆的覆盤、查漏、心態安撫。講臺之上,句句皆是前程似錦,字字皆是未來可期。

臺下滿堂少年,滿心憧憬,滿眼熱烈。

無人知曉,有人的未來,早已沒有期待可言。

課間十分鐘,熱風滾滾,蟬鳴聒噪。

教室大半人伏案小憩,短暫逃離題海的壓抑。

蘇妄撐著下巴,盯著黑板鮮紅的“20”,眼底盛滿悵然。

“整整二十天,高三就要結束了。”

他轉頭看向謝臨,眼神柔軟又認真,帶著少年最赤誠的期許:“謝臨,畢業以後,不管我們去哪座城市,讀哪所學校,我們都要做最好的朋友,一輩子不變。”

一輩子不變。

簡簡單單五個字,是蘇妄最純粹的執念。

卻是謝臨此生,最奢侈、最無望的奢望。

他定定看著少年澄澈的眼眸,眼底濕意暗湧,良久,輕輕點頭:“嗯,一輩子不變。”

我在心底,答應你一輩子。

哪怕現實,逼我從此銷聲匿跡。

中午午休,烈日當空,暑氣蒸騰大地。

整座校園靜得只剩連綿不絕的蟬鳴,反反覆覆,像是一場盛大又悲傷的倒計時曲。

教室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沈入短暫的睡眠,積攢最後沖刺的力氣。

蘇妄做完一套壓軸套卷,腦袋昏沈發脹,熟練地側身一歪,穩穩靠在謝臨溫熱的肩頭。

熟悉的溫度,熟悉的氣息,是他永遠安穩的避風港。

少年呼吸輕柔,半夢半醒間,軟糯的碎語落在溫熱的風裏:“謝臨……二十天後,我們去看一整夜的星星好不好。”

“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吹晚風,看星河,什麽都不想,就安安靜靜待一整晚。”

“就我和你。”

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無人打擾的盛夏夜晚。

是少年窮盡想象,描摹出的最圓滿的未來。

謝臨脊背僵硬,一動不動,怕驚擾他的美夢。

良久,他喉間滾出極輕、極啞的一聲應答:“好。”

我答應陪你看星河,陪你吹晚風,陪你熬過所有無人寂靜的夜晚。

只是二十天之後,我只能缺席你的整片星空。

肩頭的少年漸漸呼吸均勻,沈沈睡去,眉眼舒展,滿心皆是溫柔期許。

謝臨微微偏頭,靜靜凝望他的睡顏。

目光繾綣隱忍,藏著千言萬語的不舍,藏著無法言說的愛意,藏著無人知曉的訣別。

他緩緩拿出那張被珍藏無數次的機票。

紙面冰涼,日期刺眼,清清楚楚,無可逆轉。

二十天。

他僅剩最後二十天,能名正言順待在蘇妄身邊。

二十天之後,人間盛夏依舊熱烈,晚風依舊溫柔,星河依舊璀璨。

只是再也沒有他和蘇妄並肩的身影。

他藏了整整一年的秘密、愛意與離別,終究要在這個盛夏,徹底落幕。

下午的模考肅穆寂靜,滿室只剩筆尖沙沙作響。

謝臨快速答完試卷,擡眸第一時間,依舊是看向認真答題的蘇妄。

少年沈穩、從容、細致、堅定,早已褪去所有青澀笨拙,長成了足以獨當一面的耀眼模樣。

是他親手陪伴、親手托舉、親手護大的少年。

如今,足以奔赴萬丈前程,足以遇見更好的人間,足以擁有盛大明亮的餘生。

真好。

真的好遺憾,那份盛大明亮,從此與我無關。

傍晚落日溫柔墜落,漫天晚霞溫柔繾綣,鋪滿整條放學路。

晚風褪去燥熱,溫柔綿長,輕輕纏繞著並肩前行的兩人。

兩道影子緊緊糾纏,被落日拉得悠長,看似歲歲不離,實則只剩短短朝夕。

蘇妄背著書包,步履輕快,眉眼盛滿星光,語氣熱烈又溫柔:“只剩二十天啦!再咬咬牙,我們的完美夏天就來了!”

“沒有題海,沒有壓力,只有自由、晚風、星河,還有永遠在一起的我們!”

永遠在一起。

謝臨側頭看著他明媚耀眼的笑臉,唇角揚起淺淺溫柔的笑意,眼底卻是化不開的荒蕪蒼涼。

你的夏天完美盛大。

我的夏天,僅剩殘光餘燼。

蟬鳴沸夏,晚風溫柔,落日安然。

倒計時二十天。

世間少年皆盼來日方長。

唯有謝臨,心知——

此後山河遼闊,人間煙火,再無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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