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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藏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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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藏憾

高考倒計時第三十一天。

天光微亮,蟬鳴比昨日更稠了些。

像是盛夏攢足了力氣,要在這僅剩的三十餘天裏,聒噪完高三所有未盡的溫柔與遺憾。

清晨的教室透著微涼的風,昨夜殘留的晚風還裹著淡淡的草木香,吹散了伏案刷題的困倦。距離高考的數字又減去一,鮮紅的“31”掛在黑板最頂端,無聲無息,卻像一根細細的絲線,又收緊了一分謝臨緊繃的心弦。

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離離別更近的一天。

蘇妄是被清晨的涼風吹醒的。

他昨晚熬夜啃數學壓軸題,趴在課桌上淺淺睡了幾個小時,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擡起頭,眼底還蒙著一層未散盡的水霧。

習慣性側頭,第一眼看見的,永遠是謝臨。

少年坐得筆直,晨光透過玻璃窗,細細碎碎落在他的發梢,鍍上一層淺淡的金邊。他垂著眼刷題,長睫安靜垂落,側臉線條幹凈利落,清冷又溫柔,是蘇妄看了一整個高三、怎麽都看不厭的模樣。

桌角依舊擺好了東西。

不是厚厚的匯總筆記,是一杯溫溫的蜂蜜水,還有兩張手寫的數學壓軸解題思路。

字跡清雋規整,步驟拆解得通俗易懂,剛好對應蘇妄昨晚卡了很久的題型。

蘇妄瞬間徹底清醒,心頭軟軟一暖,伸手戳了戳謝臨的小臂,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又起這麽早?昨天不是讓你多睡一會嗎。”

謝臨筆尖未停,餘光瞥見他惺忪可愛的模樣,唇角輕輕揚起一抹淺淡的弧度,溫柔得毫無破綻:“你數學薄弱點在步驟拆解,我整理好,你早讀前看一遍,上手快。”

“謝臨,你真的把我的每一個短板都記著。”蘇妄撐著下巴,定定看著他,眼裏盛滿了澄澈的歡喜,毫無保留的依賴快要溢出來,“有你當我同桌,我這輩子高三都開掛了。”

少年的喜歡和感激太過直白,坦蕩又熱烈,像盛夏的光,毫無遮擋地落在謝臨身上。

謝臨握著筆的指尖,微微收緊。

他當然記得。

記得蘇妄所有的短板,記得他所有的小習慣,記得他愛吃的口味,記得他想要的未來,記得他規劃裏每一個有自己的夏天。

可唯獨記不得,自己能陪他走下去的來日。

“好好看題。”謝臨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語氣依舊輕柔,“還有三十一天,穩住。”

“知道啦!”蘇妄乖乖應聲,低頭認真看著紙上的解題步驟,眉眼彎彎,滿心都是被偏愛的踏實。

他總覺得,謝臨永遠有無窮的耐心和溫柔,永遠會穩穩托住他所有的笨拙和慌張。

他以為這份溫柔會歲歲年年,恒久不變。

卻不知,這份溫柔是謝臨倒數著日子,一分一秒省下來、攢下來、小心翼翼饋贈的絕版時光。

早讀的讀書聲朗朗響起,填滿了整間教室。

所有人都在和時間賽跑,背書聲、翻書聲、低語默背聲交織在一起,是高三獨有的、滾燙又倉促的旋律。

蘇妄捧著語文古詩文冊子,小聲背誦,背到晦澀難懂的段落,就不自覺往謝臨身邊靠。

肩膀緊緊相貼,體溫透過薄薄的校服布料相融,熟悉的溫度,是他所有不安的解藥。

“謝臨,”他湊在他耳邊,用氣音輕輕嘟囔,“越往後越不敢偷懶了,總感覺每一分都決定著我們能不能去一個城市。”

這是蘇妄藏在心底最大的期許。

考完高考,掙脫題海,奔赴同一個城市,讀同一座校園的春夏秋冬,和謝臨歲歲年年,朝夕相伴。

這是他拼盡全力備考的所有動力。

謝臨的背脊微微一僵。

同一個城市。

多麽美好,又多麽殘忍的四個字。

他早就定好了離開的日期,早就敲定了遠方的行程,他的未來裏,從一開始,就沒有蘇妄的位置。

他擡眸看向少年亮晶晶的眼睛,那雙眼裏盛滿了對未來的憧憬,盛滿了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期許,純粹又熱烈,讓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只能溫柔應聲,聲音輕得像晚風,藏盡所有無可奈何:“會的,好好考,都會如願的。”

他騙了他。

可他別無選擇。

他寧願讓少年帶著滿心的期許奔赴盛夏,也不願讓他在最該全力以赴的高三,被離別和遺憾拖入谷底。

一整個上午,課堂節奏緊湊得讓人喘不過氣。

試卷一張張下發,知識點一遍遍覆盤,老師反覆強調著最後的沖刺,強調著心態決定成敗,強調著堅持到最後的人才能贏。

班裏的氣氛安靜得壓抑。

所有人都在奔赴光明的未來,只有謝臨,在一步步告別自己的光明。

他看著認真刷題、愈發沈穩優秀的蘇妄,眼底藏著無人知曉的眷戀與落寞。

真好,我的少年越來越厲害了。

真好,他很快就不需要我了。

課間休息,難得的片刻松弛。

班裏的同學大多趴在桌上補覺,積攢疲憊。

窗外的蟬鳴依舊不停,熱風穿過香樟枝葉,帶著細碎的光影落在兩人的課桌上。

蘇妄側過身,看著黑板上更新的倒計時,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滿是不舍:“三十一天了,感覺昨天我們才剛坐同桌,一眨眼就要畢業了。”

他轉頭看向謝臨,眼神軟軟的:“謝臨,你會不會舍不得高三?會不會舍不得我?”

謝臨擡眸,直直看向他。

舍不得。

怎麽會舍得。

舍不得朝夕相伴的同桌,舍不得滿眼是我的少年,舍不得這段小心翼翼、藏著愛意與遺憾的盛夏,舍不得我整個青春裏唯一的光。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最後只化作一句溫柔的輕嘆:“舍不得。”

太舍不得了。

蘇妄被他認真的模樣哄得心頭一甜,笑著湊近了些,眉眼明媚:“那我們畢業以後也要常聯系,每天聊天,放假就見面,不許斷聯!”

少年的約定熱烈又真誠,字字句句都是長久。

謝臨看著他明媚的笑臉,喉間幹澀發緊,眼底的濕意險些壓不住。

他只能輕輕點頭,字字隱忍,幾近哽咽:“好。”

我答應你。

只是我做不到。

中午午休的陽光格外炙熱,曬得教室暖融融的,空氣裏都是盛夏慵懶的氣息。

同學們陸續伏案入睡,教室漸漸陷入安靜,只剩窗外連綿不絕的蟬鳴。

蘇妄寫完一套專項訓練,腦袋昏沈,習慣性地側身倚靠,穩穩靠在謝臨的肩膀上。

溫熱的呼吸落在少年的肩頭,軟糯的嗓音帶著困意,斷斷續續落在寂靜的風裏:“謝臨,再堅持三十一天……我們就自由了。”

“我已經想好啦,考完試第一天,我要早起陪你看日出,然後去吃我們攢了很久沒吃的早餐,晚上去江邊散步。”

“以後再也不用刷題到深夜,再也不用焦慮分數,我們只有慢慢悠悠的夏天。”

少年的碎語溫柔又美好,勾勒出一幅極致浪漫的未來圖景。

那是蘇妄心心念念的、有謝臨的未來。

卻是謝臨永遠無法抵達的遠方。

謝臨一動不動,任由少年安穩地靠在自己肩頭,感受著肩頭真實的重量,感受著身旁溫熱的氣息。

這是他最後能擁有的、觸手可及的溫柔。

他微微偏頭,目光落在少年乖巧的睡顏上,眼神溫柔得近乎偏執,藏著翻江倒海的遺憾。

良久,他才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極輕地呢喃。

“對不起,阿妄。”

對不起,你的盛夏,我缺席了。

對不起,你的未來,我退出了。

對不起,我陪你熬過了最難的高三,卻不能陪你奔赴往後的歲歲年年。

等懷裏的少年呼吸徹底均勻,沈沈睡去。

謝臨才緩緩擡手,極其輕柔地替他攏好滑落的校服外套,指尖輕輕拂過他柔軟的發頂。

動作珍重又繾綣,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珍藏。

他從書包最深處,拿出那張被他反覆摩挲、邊角微微發皺的機票確認單。

六月十日。

高考結束後的第四天。

三十一天後,他會離開這座充滿他們回憶的小城,去往千裏之外,從此山水萬程,與他再無交集。

白紙黑字,冰冷確鑿,宣判著他們故事的終局。

他指尖輕輕覆在日期上,眼底的落寞層層疊疊,壓得人喘不過氣。

日子又少了一天。

他能明目張膽偏愛他、名正言順陪著他的時光,又短了一寸。

下午的全真模考如期而至。

考場秩序肅穆,落筆聲沙沙作響,充斥著緊張的沖刺氛圍。

謝臨依舊快速做完所有題目,筆尖落下的最後一刻,停筆,擡眸,目光下意識鎖定斜前方認真答題的蘇妄。

少年坐姿端正,眼神專註,落筆沈穩,早已褪去了高三初期的青澀慌亂,長成了獨當一面的模樣。

他一點點變優秀,一點點走向屬於自己的光明前程。

而謝臨,正在一點點退出他的人生。

夕陽西沈,落日熔金。

傍晚的晚風褪去了白日的燥熱,溫柔地拂過操場,吹起兩人並肩行走的衣角。

晚霞漫天,將兩道並肩的影子拉得極長,緊緊糾纏,密不可分。

蘇妄背著書包,步履輕快,嘰嘰喳喳地規劃著倒計時結束後的一切,眼裏盛滿星光:“還有三十一天!再咬咬牙,我們就能解鎖完美暑假了!到時候我要把所有遺憾的、沒做的、想吃的想玩的,全都和你一起補上!”

謝臨走在他身側,靜靜聽著他的憧憬,溫柔地看著他明媚的側臉,唇角掛著淺淺的笑意。

眼底卻是化不開的、無人知曉的悲涼。

晚風溫柔,蟬鳴不息,落日溫柔得不像話。

他們依舊並肩同行,依舊溫柔相伴,依舊是旁人最羨慕的模樣。

表面歲歲溫柔,朝夕圓滿。

唯有謝臨知道——

他們的夏天,早已提前進入了倒計時。

所有溫柔皆有限期,所有相伴皆是倒數。

三十一天的溫柔,三十一天的眷戀。

用完,就再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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