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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整。

冬日的午後陽光不烈,溫溫軟軟地斜斜灑進沿街的格調咖啡廳,落地玻璃窗濾掉了外頭的寒風與喧囂,只留一室安靜柔和。這家店走的是簡約商務休閑風,沒有花哨的奶茶甜膩味,也不主打甜品蛋糕,更偏向靜謐會客、閑聊小坐,空氣中漫著現磨咖啡豆的醇厚香氣,混著淡淡的木質香與淡淡的烘焙麥香,輕音樂低低縈繞,音量壓得很低,剛好能遮掩鄰座細碎話語,又不會擾了獨處談心的氛圍。

店內陳設都是深棕實木桌椅,沙發卡座軟而不塌,間距隔得很開,私密性極好,很適合聊私事、說心裏話。暖氣恒溫,不燥不悶,進來一瞬間,身上沾的冬日寒氣就被盡數化開。

白佑蕭踩著準點推門而入,身形挺拔,穿著簡約深色呢子外套,氣質沈穩利落。他進門後目光淡淡掃過店內,沒花幾秒,就鎖定了最裏面靠窗的卡座。

慕清肆已經提前到了。

他穿一件素雅的淺杏色針織高領衫,外面套著薄款羊毛開衫,氣質溫文內斂,眉眼幹凈,整個人安安靜靜坐在卡座裏,面前只放了一杯常溫的清水,指尖輕輕扣著玻璃杯壁,坐姿端正,神色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局促與忐忑,時不時擡眼往門口望一眼,明顯心神不寧,心裏裝了一肚子話,憋了許久,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看到白佑蕭走進來,慕清肆立刻下意識站起身,動作略顯拘謹,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靦腆:“白隊,你來了。剛好兩點整,你真的太準時了。”

白佑蕭笑著走過去,態度隨和又有禮,沒有半點架子,隨手將外套搭在沙發側邊,拉開對面的位置坐下,語氣輕松緩和氣氛:“你直接叫我佑蕭就可以了,跟你約好了時間,肯定不能遲到。再說再過兩天就要回老家過年了,家裏一堆事要收拾,能抽空過來一趟也不容易,當然要守時。”

他打量了一眼環境,淡淡開口:“這地方選得挺好,安靜、不嘈雜,正經咖啡廳該有的樣子,沒有那些花裏胡哨的奶茶甜品味,坐著舒服,也適合安安靜靜說說話。”

被他這麽一說,慕清肆稍稍放松了一點,臉上掠過一絲淺紅,輕聲道:“我特意選的這裏,離你家不算遠,也不是網紅熱鬧的地方,人少清凈,不方便在電話裏說的話,坐在這裏聊也踏實。”

服務生適時輕步走過來,遞上簡約的點單牌,語氣輕柔禮貌。

慕清肆看向白佑蕭:“你看看想喝點什麽,這裏都是正經現磨咖啡、手沖、美式、拿鐵,還有紅茶、烏龍、熱可可,簡餐只有意面、三明治、全麥輕食這些,沒有蛋糕奶茶那些,都是偏清淡簡約的。”

白佑蕭隨手翻了兩頁點單牌,沒多看,直接對服務生說道:“來一杯熱手沖曼特寧,不加糖不加奶,謝謝。”

慕清肆跟著補了一句:“給我再來一杯熱的錫蘭紅茶,不用加任何東西。”

服務生應聲記下,輕步退開,很快便不再打擾兩人。

卡座一下子安靜下來,只有輕音樂緩緩流淌。

慕清肆捏了捏手心,明顯還是緊張,像是心裏壓了沈甸甸的心事,醞釀了好半天,才擡起眼,認真看向對面的白佑蕭,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佑蕭,今天冒昧把你單獨約出來,耽誤你時間了,真的不好意思。其實我糾結好幾天了,思來想去,整個身邊的人裏,只有你最了解馳舟。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他不願跟我說的、藏在心裏的、家裏的、性格裏的,還有小時候的那些事,我都只能來問你。”

白佑蕭端起桌上微涼的清水抿了一口,坐姿松弛,神情溫和又帶點恰到好處的幽默,既不失禮節,又不會太嚴肅死板,故意放緩語氣給他減壓:“你這就太見外了。你跟夏馳舟是什麽關系,我跟他又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發小,咱們本來就是自己人。有什麽想問的盡管放開問,不用拘謹,也不用覺得打擾。只要不是他工作上涉密的、原則性不能往外說的,其餘家事、性格、小脾氣、童年糗事,我全都知無不言。”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點調侃的笑意:“而且我保證,我說話有分寸,不拿他人品家事亂開玩笑,不越界、不失禮,只跟你說實話,順便給你扒點別人不知道的小秘密,幫你多了解了解他。”

慕清肆被他這番隨和的話逗得稍稍松了口氣,緊繃的肩線也柔和下來,深吸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第一個藏在心底很久的問題。

“我首先想問問……馳舟家裏真正的家事,還有他父母的為人、家風這些。”慕清肆眼神認真,語氣帶著幾分忐忑,“我跟他重新在一起相處也有大半年了,可他很少主動跟我聊家裏的事。我只模糊知道他家條件不錯,父母都是體面人,但具體是什麽性格、好不好相處、家裏規矩多不多、從小到大對他管教嚴不嚴,我一點都不清楚。我不是刻意窺探隱私,只是……我想真正走進他的生活,想知道他生長在什麽樣的家庭裏,從小到大過得開不開心。”

白佑蕭點點頭,神色正經了幾分,緩緩開口,說得細致又風趣,有禮有節,不浮誇不八卦:“這點你完全可以放心,夏馳舟家是正經書香門第,家風端正,規矩有,但不迂腐死板,父母都是有學識、明事理、通人情的長輩,絕對不是那種難相處、挑剔架子大的家庭。”

“他父親本職深耕法律行業,做人做事嚴謹公正,一輩子講原則、講道理,待人接物很有分寸,在外威嚴穩重,在家也不茍言笑,但絕非不近人情。最大的特點就是講理不霸道,不會強行幹涉晚輩的選擇,更不會用門第、條件這些東西去看人。唯一的小缺點就是有點職業病,在家聊天都喜歡捋邏輯、講條理,跟人說事跟梳理案情似的,一本正經,偶爾有點古板可愛。”

“他母親是高校從教的,性子溫雅平和,知書達理,氣質很好,待人溫柔寬厚,心思細膩,特別會體察別人情緒。不強勢、不勢利,不愛攀比,對物質看得很淡,更看重人品、心性和安穩日子。平時待人謙和,很好相處,沒有半點高高在上的架子。”

說到這兒,白佑蕭忍不住帶了點輕松的調侃,分寸拿捏得剛好:“他倆有個共同特點,年輕時事業心都重,忙著各自的學業和事業,所以對夏馳舟小時候算不上全天候貼身陪伴。物質上從沒虧待過他,衣食住行、教育資源全都給到最好,但情感陪伴上稍微缺席了一點。也正因為這樣,在遇到我之前,夏馳舟就比同齡人早熟、獨立,不愛撒嬌,不習慣直白表達情緒,外表看著清冷疏離,實則內心很重感情,只是不擅長說軟話。”

“他家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門第偏見,也沒有嚴苛到嚇人的老規矩,更不會強求晚輩一定要按他們規劃的路走。只要是夏馳舟真心認定、人品端正、心性安穩的人,他父母只會尊重、不會為難,更不會隨便看低。你完全不用在這方面胡思亂想多慮。”

慕清肆靜靜聽著,聽得格外認真,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裏,眼底掠過一絲心疼,輕聲開口:“原來他清冷內斂的性子,是從小就這樣慢慢養成的……我還以為他天生就不愛熱鬧、不愛傾訴心事。”

“差不多是後天環境磨出來的,一半也是跟我有關”白佑蕭接話,語氣依舊隨和

緊接著,慕清肆又遲疑了一下,繼續追問:“那他私底下真實人格是什麽樣的?外人眼裏他是法官,冷靜、嚴肅、克制、不茍言笑,氣場很強,做事一絲不茍,看著特別不好接近。可在我面前,他有時溫柔體貼,有時又有點強勢固執,我總覺得我看不透他,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你跟他從小長大,你最清楚,他本性到底是什麽脾氣?有沒有外人不知道的小弱點、小習慣、小脾氣?”

白佑蕭聞言低笑一聲,端起剛送來的熱手沖,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幽默又不失穩重,絕不失禮,只扒真實性格,不惡意調侃:“這個我最有發言權。我跟你說實話,法庭上、職場上那副冷靜威嚴的樣子,是他職業自帶的外殼,是他刻意收斂情緒、維持專業狀態的樣子,根本不是他私底下完整的本性。”

“性格上有幾大特點,第一是極度講原則、有底線,對錯分得清清楚楚,不喜歡彎彎繞繞、虛偽客套;第二是固執認死理,認定的人和事,不會輕易放手,心裏念舊很重情”

“私下裏他一點都不刻板,還有很多別人看不到的小毛病、小怪習慣,說出來你都會覺得反差很大。”

白佑蕭放慢語速,說得生動又接地氣,帶著發小之間自然的熟稔調侃,卻始終保持尊重禮節:“他有輕微規整強迫癥,東西擺放一定要順眼有序,桌面、書架、衣物收納,都要整整齊齊,不能亂得離譜;倒不是潔癖到矯情那種,只是看不得亂糟糟。誰要是故意給他弄亂,他嘴上不說什麽,眼神會默默盯著別扭半天,然後自己默默重新整理好,別扭又可愛。”

“他生活作息極其規律,不熬夜、不酗酒、不湊熱鬧紮堆瞎玩,業餘愛好安靜偏獨處,喜歡安靜喝茶、看紙質書、整理卷宗筆記,不愛喧鬧應酬。能推的沒必要飯局應酬,他都會盡量推掉,寧願安安靜靜待在家裏。”

“脾氣方面,他極少發火動怒,平時包容度很高,待人溫和有耐心,不會隨便跟人計較。但一旦觸碰到他底線,涉及原則、不公、在意的人受委屈,他會立刻變得強硬堅決,寸步不讓,冷靜又有威懾力。平常就算生氣,也不會大吼大叫,只會沈默冷臉,安靜不說話,典型的冷戰型性格,但心軟得快,撐不了多久就會忍不住主動緩和氣氛,只是拉不下面子先低頭。”

慕清肆聽得入神,眉眼間多了幾分了然,輕聲喃喃:“難怪……他總是不太會說情話,不會刻意哄人,卻總能把所有事都默默安排好。”

他沈默幾秒,像是鼓起很大勇氣,臉頰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微紅,小聲問道:“那……能不能跟我說說,你們小時候的一些事?他小時候是什麽樣子的?有沒有什麽小時候的糗事、醜事、小幼稚的舉動?我想知道他褪去大人身份、褪去法官身份,小時候最真實、最孩子氣的樣子。”

這話一出,白佑蕭瞬間來了興致,笑得眉眼彎彎,分寸拿捏得極好,只講無傷大雅的童年趣事,不涉及隱私難堪,搞笑又體面:“這你可問對了,這事也就我能給你扒,別人半點不知道。夏馳舟小時候看著比別的小孩穩重早熟,實則骨子裏特別幼稚傲嬌,糗事一抓一大把。”

“小時候他長得白凈秀氣,文文靜靜的,不愛瘋跑打鬧,看著像乖乖好學生,實際上特別要強好面子,輸不起,之前我帶他爬樹,然後我們兩個在樹上下不來了,鼓足勇氣跳下來,然後摔倒了,晚上回家,他被他媽打了一頓,然後連續兩個星期沒有理我,樂死我了”

“他小時候特別愛面子,從小就端著小大人架子,不肯撒嬌,不肯示弱,摔倒了疼也憋著不哭鬧,硬撐著自己爬起來,假裝沒事。其實那時候年紀小,哪有不疼的,就是死要面子,不肯讓人看出來脆弱。”

“他小時候特別乖,從不調皮搗蛋惹大麻煩,不闖禍、不貪玩逃課,自律性從小就強,放學按時回家,作業認真做完,從不敷衍,但你可別怪我,自從遇到我之後,他就沒那麽乖了”

“還有個小糗事,小時候上臺演講,平時看著沈穩淡定,結果一站上臺,緊張到耳根通紅,攥著稿子手都微微發抖,強撐著一本正經念完,下來之後還嘴硬說自己一點都不緊張,被我笑了好多年。”

白佑蕭一邊說,一邊慢悠悠喝著熱手沖,語氣輕松風趣,每一件小事都生活化、真實感拉滿,既好笑,又不會顯得不尊重夏馳舟,恰到好處滿足了慕清肆想了解他過往的心願。

慕清肆聽得格外認真,嘴角不自覺帶著淺淺笑意,腦海裏不由自主勾勒出少年時期小小的夏馳舟,白凈、要強、傲嬌、死要面子又心軟溫柔,和如今冷靜自持的法官模樣重疊在一起,心底又暖又酸澀。

安靜片刻後,咖啡廳裏暖光溫柔,咖啡豆的香氣縈繞在兩人之間,鄰座低聲交談的聲音很遠,完全擾不到這片私密的角落。

慕清肆端起面前的熱紅茶,指尖貼著溫熱的杯壁,沈默了許久,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染上一層淡淡的悵然與落寞,眼神裏藏著壓抑了很久的心事與自卑。

他緩緩擡起頭,看向白佑蕭,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脆弱。

“佑蕭,其實……我今天問這麽多關於他家裏、性格、從小到大的一切,不只是單純想多了解他。”

話音頓了頓,他像是卸下了一層偽裝,把藏在心底半年多、甚至壓抑了好幾年的心事,慢慢吐露出來。

“我和他分開了很久很久,中間錯過了好幾年光陰,各自走了不同的路,各自在自己的生活裏掙紮、成長。好不容易重新走到一起,踏踏實實朝夕相處,也有大半年的時間了。這半年多,我每天都覺得很不真實,總覺得像一場易碎的夢。”

“前兩天晚上,我跟他坐下來好好談心,安安靜靜說了很多心裏話。那一刻我心裏特別清楚,我是真的放不下他,這麽多年從來沒放下過。能重新回到他身邊,能好好待在他身邊,我滿心都是珍惜。可越是珍惜,我心裏就越自卑,越忐忑。”

他垂了垂眼眸,語氣裏帶著難以掩飾的怯懦與自我懷疑:“他出身書香門第,家風端正,自身優秀耀眼,職業體面穩重,性格、人品、能力樣樣都拔尖,站在很高的位置上。而我總覺得自己平凡普通,家世平平,各方面都配不上他。跟他站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會下意識覺得,我好像跟不上他的腳步,配不上他的優秀,配不上他這樣好的人。”

“我很想認認真真跟他好好走下去,想跟他安穩相守,想真正名正言順留在他身邊,可心底總有一個聲音在反覆告訴我:我還不夠好,還站不到和他對等的高度,還配不上他的認真和深情。”

“所以我才特意把你約出來,一點點打聽他的家事、性子、成長環境,想完完整整摸清他所處的層次、他在意的東西、他身邊的格局。我想努力往上走,想一點點提升自己,想拼命爬到和他並肩一樣的位置,等到我足夠優秀、足夠安穩、能和他旗鼓相當的時候,我才能心安理得站在他身邊,不用再自卑,不用再忐忑,不用總覺得自己高攀了他。”

說完這番積壓已久的心裏話,慕清肆長長舒了一口氣,眼底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幾分茫然與脆弱,安靜坐在那裏,任由午後暖光落在肩頭,像把心底所有隱忍、深情、自卑與執念,全都攤開在了白佑蕭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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