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

關燈
重逢

四目相對的瞬間,周遭喧囂盡數淪為背景,空氣安靜得近乎凝滯。

慕清肆指尖緊緊攥住衣角,清冷的面容上褪去往日淡漠,眼底慌亂無處掩藏。他倉促移開視線,垂眸看向身旁依舊低燒難受的學生,刻意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周身疏離的氣息不自覺變得愈發濃重,仿佛想用冷淡偽裝自己,躲開眼前猝不及防的重逢。

夏馳舟站在原地,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五年積攢的思念與委屈盡數縈繞心頭。他看著對方刻意回避的模樣,心口微微發悶,腳步下意識想要上前,卻又顧慮一旁生病的學生,只能暫且按捺住心緒,靜靜佇立,目光久久沒有挪開。

不遠處的江沐柏將兩人之間微妙壓抑的氣氛盡收眼底,神色平靜淡然。他向來處事周全,清楚此刻兩人心緒紛亂,旁人不便貿然插手打擾,便安靜站在走廊側邊,默默等候,打算等二人情緒稍稍平覆,再從中緩和氣氛。

大廳裏人來人往,來來往往的病患與家屬步履匆匆,沒有人留意到角落裏這場跨越五年的久別重逢。生病的少年察覺到周遭氣氛異樣,虛弱地擡了擡眼皮,看向神色緊繃的慕清肆,小聲輕聲詢問。

“老師,您不舒服嗎?”

稚嫩的問話拉回了慕清肆飄散的思緒,他緩緩回過神,收斂好所有紛亂情緒,重新恢覆平日裏沈穩負責的模樣,語氣依舊清冷平緩。

“我沒事,再稍等片刻,很快就輪到我們就診。”

話音落下,他擡手輕輕安撫少年,動作溫柔細致,盡數展現身為班主任的責任心,只是微微緊繃的下頜線,依舊洩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夏馳舟看著他專心照料學生的模樣,知曉眼下並非敘舊的合適時機,便緩步後退幾步,走到江沐柏身旁,清冷的眉眼間滿是覆雜心緒,聲音低沈沙啞。

“他回來這麽久,竟然從來沒有露面。”

江沐柏輕輕點頭,語氣平和勸慰。

“他性子本就孤僻內斂,當年被迫轉學身不由己,時隔五年再度相見,心裏定然百般糾結,不敢主動前來相見也在情理之中。”

二人低聲交談幾句,目光依舊時不時望向角落的身影。夏馳舟滿心思緒紛亂,五年間四處打探尋覓,日夜牽掛思念,如今心心念念的人近在眼前,心中既有重逢的欣喜,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落寞。

就在氣氛僵持之際,一道爽朗輕快的身影快步走進醫院大廳,打破了此刻壓抑安靜的氛圍。

白佑蕭傷勢剛剛痊愈,在家休養多日早已閑不住,平日裏習慣了奔波忙碌,居家靜養反倒覺得煩悶無趣。他知曉江沐柏整日在醫院忙碌,特意抽空前來探望好友,順便前來醫院覆查身體傷勢,剛走進大廳,目光便一眼看到了走廊旁站立的江沐柏與夏馳舟。

白佑蕭性格開朗外向,待人熱情直率,當即笑著快步走上前,語氣輕松隨意。

“你們兩個怎麽都在這裏,今天醫院這麽忙,你們倒是清閑站在這裏閑聊。”

說話間,他順著兩人的目光下意識朝著大廳角落望去,視線落在長椅上慕清肆的身影上,腳步驟然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中滿是錯愕與驚訝。

自從慕清肆被迫倉促轉學消失無蹤之後,白佑蕭也時常感慨惋惜,平日裏時常陪著心緒低落的夏馳舟散心解悶,同樣苦苦打聽許久,始終沒有絲毫線索,早已漸漸放下重逢的念頭,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裏偶遇闊別五年的慕清肆。

白佑蕭滿臉詫異,壓低聲音看向身旁兩人,語氣滿是難以置信。

“那……那不是慕清肆嗎?他竟然回來了?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他了。”

江沐柏輕輕頷首,低聲回應。

“方才我偶然撞見,剛剛才通知夏馳舟過來,也是剛剛重逢。”

白佑蕭聞言恍然大悟,瞬間明白了兩人方才神色凝重的緣由,他轉頭看向角落裏安靜獨坐的慕清肆,心中感慨萬千。

時隔五年,曾經青澀單薄的少年已然長成沈穩清冷的成年人,周身依舊是獨來獨往的冷淡氣質,與年少之時別無二致。

四人自高二相識相聚,一晃數年光陰流轉,當年青澀懵懂的少年們,如今各自奔赴不同人生軌跡,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昔日幾人僅有短暫交集,算不上親密無間的好友,卻因年少一段刻骨銘心的情愫,彼此緊緊牽絆,時隔五年,終於在此處全員齊聚。

白佑蕭性格直率,按捺不住心中的驚訝與感慨,目光緊緊落在慕清肆身上,輕聲開口感慨。

“一晃整整五年過去,時間過得真快,當初他倉促離開,連聲告別都沒有留下,我們幾人四處尋找,始終杳無音訊,沒想到如今竟然以這樣的方式再次相聚。”

夏馳舟神色淡淡,眼底情緒深沈覆雜,輕聲開口。

“這五年,我從未停止尋找,沒想到他早已回到這座城市,卻始終刻意躲藏。”

話語之中,藏著難以掩飾的落寞與心酸。

江沐柏在一旁緩緩開口,從容緩和幾人間略顯沈重的氣氛。

“如今既然已經重逢,便是難得的緣分,不必太過糾結過往,眼下他還在照料生病的學生,我們暫且不要上前打擾,等他忙完手頭的事情,我們四人正好聚在一起,好好敘一敘分別多年的近況。”

三人站在走廊一旁,目光一同望向角落,靜靜等候。

大廳之中,叫號聲緩緩響起,終於輪到慕清肆帶領學生進入診室就診。

慕清肆聞聲起身,小心翼翼攙扶起渾身無力的少年,動作沈穩細心,一步步朝著診室方向走去。起身的瞬間,他下意識擡眼,目光再次與走廊外的三道視線猛然相撞。

四道目光隔空交匯,氣氛瞬間變得格外微妙。

慕清肆渾身微微一僵,腳步下意識停頓片刻,心底心緒翻湧,慌亂之感再次湧上心頭。他萬萬沒有料到,時隔五年,竟然一次性撞見三位舊日相識,四人全部在此相聚,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眾人。

他向來冷淡孤僻,不擅長應對這樣熱鬧局促的場面,下意識想要避開,可目光對上夏馳舟執著深情的視線,腳步卻怎麽也無法挪動分毫。

猶豫片刻,慕清肆終究還是壓下心中的慌亂,輕輕低頭,攙扶著身邊的學生,率先走進診室就診,刻意暫時避開眾人的目光,打算等處理完學生的病情,再坦然面對幾位舊人。

看著慕清肆走進診室的背影,白佑蕭輕輕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性格內向冷淡,遇到事情總是習慣性躲避,看來這麽多年過去,性子一點都沒有改變。”

“當年他本就身不由己,心中定然也藏著諸多苦衷。”江沐柏緩緩開口,語氣沈穩通透,“家人強行逼迫轉學,身不由己被迫分離,換做任何人,心中都會心存愧疚與糾結,不敢輕易面對故人也屬正常。”

夏馳舟沈默不語,目光始終望著診室緊閉的房門,心底思緒紛亂。五年的等待,五年的思念,如今近在咫尺,心中既有忐忑不安,又滿懷期待,心中積攢無數話語,等待著日後慢慢訴說。

幾人靜靜等候在走廊之外,閑聊著分別多年各自的生活近況,不知不覺間,將這五年各自的經歷緩緩道出。

三人暢談過往,氣氛漸漸變得輕松平和,唯獨心中,全都牽掛著診室之內的慕清肆

而慕清肆五年漂泊,他從未有過片刻安穩。家人的管束、對夏馳舟的愧疚、對過往的執念,像三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拼了命掙脫束縛,回到這裏,卻始終沒有勇氣去找夏馳舟。

他怕夏馳舟早已放下,怕自己的出現,只會打亂對方平靜的生活;更怕面對那雙曾經滿是溫柔,如今或許只剩疏離的眼睛。

“老師,我已經沒事啦,家長在醫院門口等我。”少年沙啞的聲音,將慕清肆飄散的思緒拉回現實。

慕清肆回過神,收斂眼底所有紛亂的情緒,重新恢覆往日的清冷淡然,只是微微緊繃的下頜線,依舊藏著他的不自在。他輕輕點頭,語氣平緩,細心叮囑:“路上註意保暖,按時吃藥,這幾天在家好好休養,功課落下的,返校後我幫你補。”

“謝謝老師!”少年乖巧應聲,接過慕清肆遞過來的藥和病歷單,慢慢朝著醫院門口走去。

慕清肆站在原地,目送少年離開,直到那道瘦小的身影走出醫院大門,才緩緩轉身。

而不遠處的走廊拐角,江沐柏、夏馳舟、白佑蕭三人,依舊站在原地,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沒有離開。

避無可避。

慕清肆深吸了一口氣,指尖微微收緊,終究還是擡步,朝著三人的方向走去。

他步伐平緩,身姿依舊挺拔,只是每走一步,心底的局促就多一分。素來冷淡的眉眼,微微垂著,不敢與夏馳舟的目光對視。

很快,他便站在了三人面前。

四目相對,氣氛一時有些靜謐,周遭醫院的喧鬧仿佛都被隔絕在外。

白佑蕭是個藏不住心事的,率先打破了這份沈默。他上前一步,臉上帶著爽朗的笑意,語氣裏滿是感慨,全然沒有生疏感:“慕清肆,真的是你!我們找了你五年,你倒是好,一聲不吭就回到這座城市,連個信都不給我們捎!”

白佑蕭的語氣帶著幾分埋怨,卻更多的是久別重逢的欣喜。他和慕清肆算不上深交,可當年看著夏馳舟為了找慕清肆日漸消沈,心裏始終不是滋味,如今故人重逢,心裏只剩感慨與釋然。

慕清肆擡眼,看向白佑蕭,薄唇輕啟,聲音低沈清冷,帶著幾分久別重逢的客氣與疏離:“抱歉,讓你們惦記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沒有過多的解釋,符合他一貫寡言的性子。

江沐柏站在一旁,神色溫和,微微頷首示意,語氣平淡有禮:“許久未見,一切安好便好。”

他本就和慕清肆交情不深,全程都是因夏馳舟才有所交集,此刻也只是禮貌問候,不多過問,不多打擾,處事依舊周全。

最後,慕清肆的目光,緩緩移向夏馳舟。

只是一眼,他便覺得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五年未見,夏馳舟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周身多了法官獨有的沈穩與威嚴,身形愈發挺拔,眉眼愈發深邃。可那雙看向他的眼睛,依舊是記憶裏的模樣,盛滿了他看不懂的情緒——有思念,有委屈,有執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滾燙得讓他不敢直視。

夏馳舟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目光緊緊鎖住他的臉龐,仿佛要把這五年缺失的時光,全都彌補回來。他有千言萬語想問,想問他這五年過得好不好,想問他當年為什麽不告而別,想問他回來這麽久,為什麽從來不來找自己,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一句低沈沙啞的問候。

“好久不見,清肆。”

和方才白佑蕭、江沐柏的話語不同,夏馳舟的這句問候,帶著獨有的溫柔與繾綣,還有藏不住的深情,直直砸進慕清肆的心底,讓他清冷的心,瞬間泛起一陣酸澀。

慕清肆的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紅,他慌忙移開視線,垂下眼眸,輕聲應道:“……好久不見。”

簡單的四個字,卻耗費了他全部的勇氣。

看著他刻意回避的模樣,夏馳舟的心,輕輕一沈,心底泛起一絲淡淡的失落,卻也沒有逼迫,只是依舊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溫柔而執著。

白佑蕭將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看在眼裏,心裏了然,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既然都碰上了,就是緣分!今天我做東,咱們四個人一起吃個飯,好好敘敘舊,這五年各自的經歷,都得好好說說!”

他說著,便伸手想要拍慕清肆的肩膀,可看著慕清肆周身生人勿近的氣場,又默默收回了手,轉而看向江沐柏和夏馳舟,“江醫生,你今天應該也忙得差不多了吧?馳舟,你那邊工作也先放一放,難得聚一次,可不能缺席。”

江沐柏看了一眼時間,又看了看兩人之間的氛圍,微微點頭:“我這邊手術都已結束,沒有安排,可以一同前往。”

夏馳舟自然不會拒絕,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慕清肆身上,沈聲道:“我有空。”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慕清肆身上。

慕清肆指尖微微蜷縮,心底滿是猶豫。

他本想拒絕,想要立刻逃離這場讓他手足無措的重逢,想要繼續躲回自己的世界裏,不去面對這些過往,不去面對夏馳舟。可看著白佑蕭熱情的眼神,看著江沐柏溫和的目光,更看著夏馳舟眼底滿滿的期待與執著,他到了嘴邊的拒絕,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欠夏馳舟一個解釋,欠自己一個交代,或許,也不該再逃避。

良久,他緩緩擡眼,避開夏馳舟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清淡:“好。”

得到他的應允,白佑蕭瞬間笑開,立刻拿出手機,開始搜尋附近合適的餐廳,嘴裏還不停念叨著:“咱們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好好聊聊天,這麽多年沒見,可有太多話要說了。”

夏馳舟的眼底,瞬間泛起一絲光亮,緊繃的嘴角,微微松動,露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四人一同走出醫院,秋日的陽光剛好,不似夏日那般炙熱,暖暖地灑在身上,驅散了幾分涼意。

白佑蕭熟稔地走在前面帶路,江沐柏緩步跟在身側,而慕清肆和夏馳舟,並肩走在後面,兩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不遠不近,氣氛微妙。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白佑蕭偶爾回頭,看看兩人,也識趣地沒有打擾,只是和江沐柏低聲閑聊著,給兩人留出足夠的空間。

夏馳舟側過頭,目光時不時落在慕清肆身上。

五年未見,他比以前更瘦了,周身的疏離感更重,眉眼間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一看就是這些年,過得並不安穩。他看著慕清肆幹凈的側臉,看著他微微抿起的薄唇,心底的思念與心疼,交織在一起,翻湧不停。

他很想伸手,握住慕清肆的手,像年少時那樣,可他不敢。

他怕嚇到他,怕他再次逃離。

慕清肆能清晰地感受到,夏馳舟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滾燙而炙熱,讓他的心跳,始終無法平靜。他挺直脊背,目視前方,不敢有絲毫分心,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會洩露心底所有的情緒。

短短一段路,卻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白佑蕭選了一家鬧中取靜的私房菜餐廳,環境雅致,包間裏安靜清幽,剛好適合敘舊。

四人依次入座,白佑蕭坐在主位,江沐柏坐在一側,而慕清肆和夏馳舟,自然而然地坐在了相鄰的位置。

剛一坐下,白佑蕭便拿起菜單,熱情地招呼著:“大家看看想吃什麽,隨便點,今天我買單,不用客氣!”

他說著,把菜單遞給江沐柏,又遞給慕清肆,最後遞給夏馳舟。

慕清肆沒有心思看菜單,隨手推了回去,聲音清淡:“我都可以,不挑食。”

夏馳舟也跟著開口,目光下意識看向慕清肆,沈聲道:“按他的口味來就好,他不吃香菜,忌辛辣。”

這句話脫口而出,自然而熟練。

包間裏瞬間安靜了一瞬。

時隔五年,夏馳舟竟然還清楚地記得他的飲食習慣。

慕清肆的身體,微微一僵,心底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暖意,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年少時,他口味清淡,不愛吃香菜,不能吃辣,夏馳舟總是記得清清楚楚,每次一起吃飯,都會提前叮囑店家,把所有他忌口的東西,全都去掉。

沒想到,五年過去了,他依舊沒有忘記。

白佑蕭和江沐柏對視一眼,都心照不宣地沒有說話,眼底滿是了然。

這份藏了五年、斷了五年的情意,從來都沒有消散過。

白佑蕭笑著打圓場:“好好好,全都按清淡的來,不吃辣,不放香菜,保證合大家的口味。”

他快速點完菜品,把菜單遞給服務員,包間的門被輕輕合上,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茶水被一一斟滿,熱氣裊裊升起,氤氳了四人的眉眼。

白佑蕭率先開口,打破了包間裏的靜謐,他看著慕清肆,語氣帶著幾分好奇,更多的是關切:“慕清肆,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裏?當年你突然轉學,一句話都沒留下,我們都快找遍了,也沒有你的消息,夏馳舟更是……”

話說到一半,他看著夏馳舟沈下來的臉色,又默默停住了,可話裏的意思,已然十分明顯。

慕清肆握著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緊,冰涼的陶瓷觸感,讓他稍稍平覆了心底的紛亂。他垂著眼眸,看著杯中的茶水,沈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說起當年的往事。

“當年,是我家裏人強行安排的轉學,他們不同意我留在這座城市,沒收了我的手機,限制了我的自由,我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連和你們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他的語氣很淡,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說出這些話,有多難。

“被帶走之後,我被安排到了外地的高中,整日被看管著,和家裏抗爭過,也反抗過,可都沒用。高考後,我選了離家最遠的大學,本以為可以掙脫束縛,可依舊被看得很緊,直到去年,我才徹底擺脫家裏的控制,回到了這裏。”

“回來之後,我不敢聯系你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面對過去的事,面對馳舟。”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輕,幾乎要淹沒在裊裊的熱氣裏,可在場的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不想聯系,是不敢。

不敢面對當年的不告而別,不敢面對夏馳舟五年的等待,不敢面對這份,被硬生生打斷的愛意。

包間裏,一片寂靜。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靜靜地聽著。

江沐柏神色平靜,眼底帶著一絲了然,他向來心思通透,早已猜到慕清肆當年是身不由己。

白佑蕭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感慨與心疼。他一直以為,慕清肆是主動離開,是放下了過往,卻沒想到,背後竟然藏著這樣的苦衷。

而夏馳舟,坐在慕清肆身側,緊緊握著拳頭,指節微微泛白,眼底滿是心疼與酸澀,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悶得發疼。

他從來沒有怪過慕清肆。

這五年,他找過,等過,也怨過,可他心裏始終清楚,慕清肆不是那樣的人,他當年的離開,一定是有苦衷的。

如今,聽到慕清肆親口說出這些話,他心裏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執念,瞬間都化成了心疼。

他想象不到,這五年,慕清肆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被家人管束,孤身一人,是怎麽熬過來的。

他想象不到,慕清肆頂著多大的壓力,才掙脫束縛,回到這座城市。

他更想象不到,慕清肆抱著怎樣的心情,回到這裏,卻又不敢來找他,獨自藏在角落裏,度過一個又一個日夜。

夏馳舟側過頭,深深看著慕清肆,聲音沙啞,一字一頓,輕聲說道:“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我只是,很想你。

後面的話,夏馳舟沒有說出口,可他的目光,早已將所有的心意,表達得淋漓盡致。

慕清肆的眼眶,微微泛紅,他依舊垂著眼眸,不敢看夏馳舟,可微微顫抖的睫毛,卻洩露了他內心的動容。

白佑蕭嘆了口氣,開口緩和氣氛:“好了好了,都過去了,現在人回來了,就什麽都好了。當年的事,也不怪你,都是身不由己,以後,咱們就常聯系,再也不要斷了聯系。”

江沐柏也跟著輕聲附和:“平安歸來,便是最好的結果。”

慕清肆緩緩擡眼,看向眼前的三人,眼底的疏離,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淡淡的暖意。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清淡,卻多了幾分真誠:“嗯。”

“現在的生活,很安穩。”

他沒有說自己這五年的孤獨,沒有說自己與家人抗爭的艱辛,沒有說自己對夏馳舟的思念,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把所有的苦楚,都藏在了心底。

可夏馳舟,卻全都懂。

說話間,菜品一一上桌,熱氣騰騰,香氣四溢,驅散了包間裏的幾分沈寂,氣氛也漸漸變得輕松起來。

白佑蕭拿起水杯,笑著說道:“難得重逢,咱們以茶代酒,喝一杯!以後,常聚!”

其餘三人,紛紛拿起水杯,四只水杯輕輕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一聲碰撞,仿佛撞散了五年的隔閡,撞回了年少的情誼,也撞開了慕清肆和夏馳舟之間,塵封多年的情意。

四人慢慢吃著飯菜,聊著年少時的往事,聊著高三時的刷題日常,聊著當年的趣事,時不時發出幾聲輕笑,氛圍融洽而溫暖。

慕清肆話依舊很少,大多時候都是在聽,偶爾開口回應幾句,可周身的疏離感,卻漸漸淡去,眉眼間,多了幾分難得的柔和。

夏馳舟始終默默照顧著他,不動聲色地把他愛吃的菜,挪到他面前,替他夾菜,剔除菜裏的蔥姜,動作自然而熟練,仿佛這五年的分離,從未存在過。

慕清肆沒有拒絕,默默接受著夏馳舟的照顧,心底的暖意,一點點蔓延開來。

飯吃到尾聲,白佑蕭和江沐柏相視一眼,默契地起身。

白佑蕭笑著說道:“我和江醫生還有點事,先回去了,你們倆慢慢聊,這麽多年沒見,好好說說話。”

他說完,不等兩人回應,便拉著江沐柏,快步走出了包間,貼心地為兩人關上了門,留出了獨處的空間。

包間裏,瞬間只剩下慕清肆和夏馳舟兩人。

空氣再次變得安靜,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屋內裊裊的熱氣。

兩人相視無言,卻又勝過千言萬語。

五年的思念,五年的遺憾,五年的身不由己,五年的苦苦等待,在這一刻,全都湧上心頭。

夏馳舟看著慕清肆,緩緩開口,聲音溫柔而認真,帶著滿滿的深情:“清肆,過去的事,我都不計較,我只知道,我等了你五年,我不想再錯過你了。”

“你回來了,就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忐忑,一絲期待,還有一絲卑微,讓慕清肆的心,狠狠一疼。

慕清肆擡眼,終於敢正視夏馳舟的目光。

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盛滿了對他的愛意,純粹而炙熱,從未改變。

他等了他五年,他又何嘗不是,念了他五年。

這些年的委屈、思念、遺憾,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慕清肆的眼眶,徹底泛紅,鼻尖微微發酸,良久,他看著夏馳舟,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無比堅定。

“好。”

我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一聲好,許下了往後餘生的承諾,彌補了五年分離的遺憾,也成全了年少時,未曾說出口的愛意。

秋日的陽光,透過包間的窗戶,灑在兩人身上,溫暖而耀眼。

年少相識,中途離散,久別重逢,愛意如初。

兜兜轉轉,他們終究還是,回到了彼此身邊。

而不遠處餐廳樓下,白佑蕭和江沐柏並肩站著,看著樓上包間的窗戶,相視一笑。

“總算,圓滿了。”白佑蕭笑著說道,心裏滿是釋然。

江沐柏微微點頭,神色溫和:“緣分使然,終究不會錯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