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4章 育孤反噬帝悔恤臣

關燈
第234章 育孤反噬帝悔恤臣

“別無選擇?”雲鵲冷笑一聲,“皇上同樣找了淩雲志和師從賢,怎就不見他二人也倒戈?”

這話如利刃般戳中要害,周家印一時語塞。他沈默片刻,突然放下茶盞,這位七旬老人站起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雲鵲先是楞住,隨即被氣笑,伸手欲扶:“周大人這是何意?晚生受不起。”

周家印卻固執地推開雲鵲的手,執意叩了三拜。末了,他顫巍巍起身,眼神卻很堅定:“於首輔如此坦誠,那老朽也實話實說了。方才我這三拜,是為我孫兒周克勤所拜,謝你昔日悉心教導,你是他的貴人。但是!我也有我的貴人,那就是閻閣老。”

周家印語氣陡然沈重:“成王敗寇,他敗在你的手下,這我認了。可你實在太過分,窮追猛打不算,還要斬草除根,把耄耋之年的他逼到走投無路,活活餓死在你爹娘墳前……於首輔,你這份非把人逼死的狠心,實在令人發指。試問這樣的人,誰敢長久與之共事?誰敢放心讓他長久秉權?”

雲鵲臉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無奈:“我若說我實在南下七閩吊唁徐夫人時,才從徐閣老口中得知閻閣老的臨終慘況,你信嗎?”

周家印嗤笑一聲,道:“你不用時時跟進閻閣老有多慘,你只需要時時授意底下人別讓閻閣老好過就行了。

周家印這話讓雲鵲徹底了然——他是因為閻閣老的死而寒心倒戈,並且,這份誤會,周家印絕無可能聽信雲鵲的解釋。

拜訪已無繼續下去的意義,雲鵲起身道別。

周家印送至門口,並道:“你我盟友一場,我就好心提醒你一聲,皇上要拉攏朝臣,想從你手中收回權力,這不奇怪;但皇上如此操之過急,是否有人火上澆油?念在你對我孫子周克勤有知遇之恩,我再做個出格之舉,請你小心皇上身邊的人。”

雲鵲只頓了頓,又繼續往前走去:“大人好意我心領了。”

入閣十載,雲鵲最清楚,推行新政觸動了多少既得利益,即便沒有周家印,也會有張家印王家印……朝臣眾多,清和帝總能從中遴選用於攻訐自己的棋子。小心誰?金帛?高溢?甚至是皇太妃?雲鵲沒有追問,連回頭都沒有。

辛苦教導的小皇帝有意扳倒自己,坦誠收編的盟友決意倒戈,他心中那口氣,那股支撐著他宵衣旰食操勞國事的信念,終究還是散了。

*

回到府中,雲鵲便一病不起。昔日各地官員送來的奇珍藥材,他向來轉手贈給皇太妃或是有需要的同僚親友,仗著自己年富力強,府中竟無半分留存。

這場病來得迅猛,不過三五日,他便本就瘦削的體格更是形銷骨立,面色蒼白如紙,懶在床榻上,連起身的力氣都無。

管家小虎子急得團團轉,第一反應就是去找高柏求助。

對了,話說回來,此際不該叫他為小虎子,而應稱之為“高虎”了。擔任國公府總管後,為了不拉低首輔名頭的檔次,小虎子主動請纓改名“於虎”。但雲鵲聽了覺得拗口,隨口讓他改成了“高虎”。

這一改,大抵是改到了高柏心坎上,出於對二哥高枝和二嫂雲鵲的偏愛,高柏愛屋及烏,對曾經水火不容的小虎子禮遇有加。聽聞嫂嫂雲鵲病重,高柏二話不說,取出府中珍藏的人參、靈芝等靈藥,親自打包親自送貨,周全得無可挑剔。

藥熬了一碗又一碗,雲鵲卻不願沾碰,心中一片寒涼,連帶著身體也愈發沈重,整日昏昏沈沈,提不起半分精神。

這日午後,院外傳來輕柔的腳步聲,高虎匆匆進來稟報,聲音帶著幾分驚喜:“老爺,皇太妃娘娘親自來看您了!”

“廷益你病中靜養,不必多禮。”高杏踏入內室,見雲鵲掙紮著要起身,連忙阻止,“哀家這幾日總心悸難安,昨日聽聞你病倒,更是輾轉難眠。你身子可好?”

她在床榻邊的椅子上坐下,侍女奉上溫茶,她卻未曾動,只望著雲鵲蒼白面色,語氣帶著幾分悵然:“說起來,哀家近年也身子不利索,時常頭暈氣短,太醫說是憂思過甚,傷及臟腑。想來你我皆是被瑣事所累。你且安心養病,朝政之事自有淩師傅二次輔暫代,切莫掛心勞神。”

話音剛落,院外就傳來內侍高聲通報:“陛下駕到——”

腳步聲響急促,清和帝大步流星踏入內室,身後跟著兩名挎著朱紅藥箱的太醫,高溢則緊隨其後。

清和帝見慣了雲鵲身著首輔官袍、從容斷事的模樣,此刻驟然望見床榻上眼窩深陷、形銷骨立的人,不由得僵在原地。清和帝心中猛地一揪,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先前因高溢挑撥而起的猜忌、奪權的迫切,瞬間被鋪天蓋地的愧疚與慌亂取代。他眼眶一紅,淚水倏然滾落:“先生……先生怎麽病成這樣了?”

他快步走到床榻邊,伸出手想去碰雲鵲的額頭,又怕驚擾了他,手指懸在半空微微顫抖,少年帝王的失態毫無掩飾。

高溢站在他身後,有些驚訝,大抵是皇上對於首輔的關切著實出乎他的預料。

“老爺,您可不能再犟了!”一旁的高虎見狀,連忙上前扶住雲鵲的後背,墊上一個軟枕,語氣急切又帶著心疼,“這幾天您飯基本不吃,藥更是碰都不碰,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您看太妃娘娘和陛下都親自來看您了,您總得為他們想想,也為自己想想!”

雲鵲望著清和帝泛紅的眼眶,又看了看皇太妃眼中分明的關切,心中那片寒涼終是被暖意融化。他輕輕嘆了口氣:“煩請太醫了。”

清和帝連忙側身讓開位置。為首的李太醫上前,搭上雲鵲的手腕,指尖搭在脈象上凝神診視。片刻後,李太醫松開手,躬身對皇太妃與清和帝道:“回娘娘、陛下,於首輔脈象虛浮,氣息滯澀,乃是急火攻心所致。實則是心病作祟,郁結於胸,難以疏解,才引得身體虧空至此。若想痊愈,需先解心結,再輔以藥物調理,方能見效。”

皇太妃聞言,眉頭緊皺:“心病?莫非是朝堂之事讓他費心太過?”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清和帝愧疚萬分,淚水又忍不住湧了上來。

雲鵲佯裝昏睡,實則凝神細聽周遭動靜。他能感受到皇太妃的焦慮、清和帝的懊悔,偶爾迷蒙睜眼,雲鵲還察覺到一道異樣的目光——高溢站在角落,眉目間毫無擔憂,反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盤算。雲鵲目光直直望過去,高溢猝不及防與他對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連忙別開視線,垂首盯著地面,掩飾著自己的失態。

“先生,”清和帝見雲鵲睜眼,連忙握住他的手,聲音帶著哭腔,“請先生一定保重身體,大曌不能沒有你!……”

雲鵲心中一軟,想起往日裏這個少年帝王在自己身邊讀書問政的模樣,忍不住想擡手摸摸他的腦袋,一如從前那般溫言勸慰。可指尖擡起一半,終究想起君臣有別,如今已不是當年那般親近無間,便轉而輕輕拍了拍清和帝握住自己的手,語氣平和:“聖上洪福齊天,整個大曌,子民萬千,人才也萬千。除我之外,還有大量可用之才,聖上不必如此掛懷。”

這話讓清和帝更為內疚,哽咽道:“天下之大,能如先生這般為朕分憂、為百姓謀福的,寥寥無幾。朕知錯了,先生一定要好起來!”

雲鵲適時將話鋒一轉:“皇上身後不就站著個棟梁之才嗎?”

皇太妃與清和帝聞言,雙雙轉頭看向高溢。高溢嚇得身子一僵,連忙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陛下、娘娘,臣區區豎子,資質平庸,怎堪大用?於首輔說笑了!”

雲鵲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深意,對高虎道:“小虎子,把飯菜端上來,我吃。”

高虎聞言,喜出望外,忙不疊應聲:“哎!奴才這就去!”

雲鵲又對皇太妃與清和帝說了些客套話,感謝二人親自探望。皇太妃站起身,溫聲道:“廷益,你好生歇息,哀家改日再來看你。”

當著聖上直呼本名,雲鵲心下一驚。好在這不合規矩之舉動、沈浸在愧疚之中的清和帝並未察覺,雲鵲這才稍稍放心。

“高溢,”雲鵲隨即開口,目光落在仍跪在地上的人身上,“你留下一會兒,我有話叮囑你。”

說著,他便要掙紮著起身送別皇太妃與清和帝。

皇太妃擡手制止:“不必多禮,你病中體虛,安心躺著便是。”

清和帝也附和道:“先生好生休養,朕與母後自行離去便是,莫要起身折騰。”

雲鵲被太妃皇帝二人的話釘在床上,叮囑高虎與啞娘代為送行的同時,雲鵲叫住高溢:“高大人,我有話與你講。”

高溢一耳朵就聽出了雲鵲話中的責備,趕忙跪下:“高溢不敢,謹聽首輔吩咐。”

高虎啞娘送人離開,順手帶上了房門。屋內只剩下雲鵲與仍跪在地上的高溢,安靜得幾近凝重。

雲鵲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高鼻深目,身形魁梧,與他爹高枝如出一轍,更何況這個俊俏的年輕人,還是自己一直關心著供養折長大的。

若說雲鵲此前還有懲戒的念頭,那麽這一刻,再強的計較之心都打消了。

但明面上的敲打還是要做足。雲鵲沒有叫高溢起身,嗓音帶著無形的威壓:“高大人,你隨駕多年,從當年東宮伴讀,到如今禦前行走,也算伴著聖上長大的人了。”

高溢想了想,客套道:“是,臣蒙首輔舉薦、蒙陛下不棄,得以追隨左右。感念天恩,不敢有半分懈怠。”

雲鵲輕笑,輕巧避開高溢話中的陷阱:“高大人出言魯莽了,‘天恩’只有天子一人敢當,除此之外,無人擔得起這一殊榮。至於‘不敢懈怠’?近日朝堂之上,彈劾我的折子如雨後春筍,我聽說,不少言辭都與你私下對聖上所言大同小異。高大人,這也是你所謂的‘不敢懈怠’?”

高溢猛地擡頭,慌道:“首輔明鑒!臣對首輔向來敬重,怎敢暗中構陷?一定是有小人混淆視聽、挑撥離間!”

但凡雲鵲沒徹底摸清個中底細,都不可能讓高溢特地留下來對峙。可惜,高溢還是不願意老老實實承認,雲鵲說不失望那是假的。心下了然,但終歸不忍心拿出證據撕破臉對峙。雲鵲道:“不必急於辯解。我知道你自幼聰慧,胸有丘壑,這些年屈居人下,想必有所不甘。你若真想要權力,想在朝堂之上有一番作為,我未必不能成全。”

高溢楞住了,擡眼望向雲鵲,震驚至極。

雲鵲緩緩道:“這些年我對你多有照拂,很大程度是看中你的聰穎靈巧。若能踏踏實實歷練,將來未必不能入閣拜相。恰好我經過這場大病,意識到自己終有大限,新政需要後繼有人,只要你願意,今日起我就全力培養你,助你有朝一日掌權。”

這番剖白來得猝不及防,高溢臉上神情明滅,最終他躬身笑道:“首輔說笑了,權力二字,晚輩從未敢奢望,首輔定是多心了。”

“多心?”自己一番至誠誠意,高溢卻聽成了試探,雲鵲苦笑,決定不再懷柔,“你若不想要權力,為何會費盡心思在皇上面前挑撥離間,攛掇他罷黜於我?為何暗中聯絡周家印等人,散布我的謠言?你不必辯解,如若沒有足夠的證據,我不可能讓你留下來對峙。”

高溢張了張嘴,可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先前的鎮定與偽裝在這直白的詰問下徹底崩塌。

屋內陷入死寂。

片刻後,高溢突然擡起頭,臉上不再有半分恭謹,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猙獰的冷笑。他緩緩起身,盯著雲鵲,聲音淬著壓抑多年的怨毒:“於廷益,事到如今,你也別再遮遮掩掩了!”

雲鵲問:“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高溢猛地向前一步,逼近床榻,,“我父親就是高枝!你以為我這些年對你的‘敬重’是真的?你勾引他,讓他拋妻棄子,害我娘終日以淚洗面,郁郁而終,害我從小便成了無有生父的棄子,受盡旁人白眼!這些罪孽,你認不認?”

高溢的嗓音越來越高,帶著歇斯底裏的控訴:“你對我的那些好,什麽悉心教導,什麽多加照拂,全都是假惺惺的彌補!那是你所剩無幾的良心,知道搶走了我生父高枝,覺得對不起我才故作寬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所有的倒戈,所有的構陷,所有的敵意,都源於這一場深不見底、難以辯爭的誤會!

雲鵲突然心口劇痛難當,先前被強行壓下的郁結與剛剛遭受的巨大沖擊交織在一起,讓他再也支撐不住。他猛地張口,一口殷紅的鮮血噴湧而出,素色床褥驟然染紅一片。

“老爺!”門外的高虎聽到屋內動靜不對,連忙推門而入,看到床榻上吐血的雲鵲,嚇得臉色大變,連忙撲到床前,“老爺您怎麽樣?大夫!快傳大夫!”

雲鵲癱倒在床榻上,氣息奄奄,卻依舊艱難地擡眼望著高溢,

高溢看著雲鵲吐血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怔忪,隨即被更深的冷漠取代。他冷哼一聲,轉身便走。

*

清和十一年開春,二月的風還帶著料峭寒意,延慶殿突發大火的消息便如驚雷般傳遍紫禁城。火光沖天時,濃煙滾滾遮蔽了半壁宮城,宮人內侍奔逃呼喊,亂作一團。

幸而撲救及時,未釀成更大災禍,卻也燒塌了西側偏殿,殿內陳設焚毀大半。

欽天監連夜蔔卦,言此乃“天示警兆,主權臣當道,陰陽失序”,字字句句都暗指朝中大臣權柄過重。

清和帝本就因皇太妃否決擴建寢殿之事心懷郁結,見此奏疏,心中更是添堵——他本想借重修延慶殿之機擴建規模,彰顯帝王威儀,卻被皇太妃以“國庫當用在民生邊防,不可大興土木”為由駁回,如今連上天都似在附和他的不滿。

這日退朝後,清和帝沒有回臨時寢殿,而是去望了禦花園,在涼亭堪堪坐下,就見到了急急忙忙趕過來的高溢。

高溢接過金帛遞上來的手帕,親自替清和帝擦拭:“陛下眉宇郁結,恐傷龍體。不如臣陪陛下在園中散散步,舒緩心神?”

清和帝點頭應允,二人沿著碎石小徑緩緩前行。

園內紅梅初謝,綠芽新抽,一派初春景象,卻絲毫未能驅散帝王心頭的陰霾。行至浣衣局附近,一陣細碎的爭執聲傳入耳中,清和帝擡眼望去,只見幾名太監圍著一個跛腳的身影推搡嘲笑,那跛腳太監的模樣,竟讓他猛地一怔——是銀緞!

昔日的銀緞,白凈秀氣,眉眼靈動,是他特意安插在雲鵲身邊的眼線,卻因一句“朝政運轉暫時少不了我的人”,被雲鵲尋了個“辦事疏漏”的由頭,打發到了浣衣局。

彼時清和帝心中大有被識破的羞惱,礙於對首輔的忌憚,終歸沒能為這枚棋子說半句情。

而今再見,銀緞早已沒了往日體面。他衣衫沾滿汙漬,原本光潔的臉頰添了幾道疤痕,左腿明顯跛折,走路時一瘸一拐,正被幾名太監推搡著,被迫去搬沈重的洗衣木盆。

“瘸子就是瘸子,連個木盆都端不穩!”

“當初還敢替皇上辦事,現在還不是跟我們一樣幹粗活?”

其中一名尖嗓子太監嗤笑道:“你替皇上做事有什麽用?現在整個天下大權都掌握在於首輔和皇太妃手中,皇上,只不過是個擺設罷了!”

“說得是!”另一名太監附和著,語氣中滿是輕佻,“不得不說,於首輔打理朝政確實能耐,但他更能耐的,是把皇太妃收得服服帖帖。”

“哈哈哈!”眾人一陣哄笑,又有小太監接話道,“照你這麽講,於首輔真跟太妃有一腿?那皇上豈不是算於首輔半個兒子了?”

……

“無君無父的東西!”清和帝怒發沖冠,猛地從樹後沖出,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臉色鐵青,雙目赤紅,平日的溫和全然不見,只剩下滔天怒容,“給我殺了!都給朕殺了!”

眾太監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喝嚇了一大跳,待看清來人裝束,紛紛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銀緞更是爬到清和帝腳下,抱著清和帝的腿連呼“陛下饒命”。

隨行侍衛立刻上前,拖拽著哭喊求饒的太監們向外走去。

清和帝張了張口,終歸無力回天,畢竟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更何況是帝王。

不多時,遠處便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而後歸於寂靜。

清和帝胸口劇烈起伏靠著墻,明明身邊那麽多人,卻孤單得只有宮墻可以依靠。

高溢在一旁垂首侍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卻故作驚慌地勸道:“陛下息怒,龍體為重,何必為這等小人動怒?要是皇太妃在,勢必又要責備陛下了。”

清和帝滿腹疑慮地看過去。

高溢這才道:“後宮乃至朝野所有人的生殺大權,都握在陛下手中。行駛屬於您的權力,本就合情又合理,陛下何故心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