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姐弟相認父子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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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姐弟相認父子不容
雲鵲理解淩雲志的異常，畢竟這意味著他將放棄一貫的驕傲行事，改而迎合過去他所看不慣的人。但有一點雲鵲心存不解：“如果說收下這處院落是向梅文華示好，那麽閻勤禮截留的廩給，怎麽有一部分會到你的手上？畢竟閻勤禮他也只是替梅文華給你獻禮，並非你的相交好友啊。”
“是師知府特意叮囑我收下的。他說這是日後扳倒閻勤禮的證據，讓我先收著，時機到了再拿出來。”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只是我沒想到，你這麽快就行動了。”
雲鵲恍然大悟，忍不住輕嘆一聲：“原來真是阿爹布的局，是我淺薄了。也對，阿爹在官場沈浮一生，幾經貶謫卻始終屹立不倒，若真毫無心計，那豈止被貶，滅門之禍都經歷好幾回了。”緊接著，雲鵲一改慨嘆，轉而正色道，“雖說收下閻勤禮的‘收買’是阿爹授意你的計謀，但我還是得追究。”
這話一出，不僅淩雲志楞住了，連一旁靜坐的高枝倏爾擡眼。
淩雲志：“事以密成，我卻向你兜底，就是不想你像以往鐵血無情，誤傷了我。”
“緊張什麽。”卻見雲鵲忽然一笑，反客為主為淩雲志續上茶水，“戲還是要做足的，有賴你配合，演一出苦肉計，好讓梅文華毫無顧慮地收下你，徹底放下戒心。”
淩雲志先是一怔，隨即釋然一笑，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好，提前通氣，我配合你。”
接下來的幾天，雲鵲與高枝幾乎腳不沾地，馬不停蹄地奔走在潮州府的各個角落。他們先是找到當年被強征去閻勤禮私田耕種的驛卒，在破舊的驛卒寮房裏，對著泛黃的記事簿核實證詞，聽著老驛卒們哭訴當年被克扣薪餉、累死累活卻連口糧都不夠的苦楚；又輾轉找到瘦驛站的賬房先生，翻出了當年驛館翻修的假賬底冊，上面的塗改痕跡與師無涯卷宗裏的記錄分毫不差。
為了拿到最關鍵的物證，兩人還特意遠赴閻家遠在江陵的老家。
萬幸有高枝，千裏迢迢的路途，晝伏夜行，高枝避開了閻黨的眼線據點，最終抵達閻勤禮兄長閻勤修的別院。別院外的青石板上還留著當年修繕的鑿痕，院內的梁柱木料，經老工匠辨認，竟與潮州驛站“翻修”時申領的木料出自同一批商戶。
當然，兩個人生地不熟的外來客，能在閻家的地盤上順利打開突破口，少不了江陵王府的幫忙，更準確地說，是側妃高杏的暗中相助。
這已是雲鵲今年的第三次北上。前兩次都是前往京城，第一次是奉旨述職，規規矩矩地走了一趟官場流程；第二次則是他的“任性之舉”，不告而別奔赴北鎮撫司，希望渺茫也輾轉周旋，堅持搭救高枝。
萬幸高枝最終得救，等高枝基本恢覆，雲鵲攜高枝南下，正是在這期間，雲鵲得知胞姐於國益被高枝救下，如今以高妃貼身侍婢的身份，藏身於江陵王府。奈何高枝重傷初愈，繞道不便，雲鵲只得匆匆南下，根本無暇繞道去江陵王府，拜訪那生離多年的胞姐。
雲鵲不是沒想過寫信，可他與姐姐的罪名至今未洗，二人尚在人世本就是不能洩露的秘密。若信件中途被心存不軌之人截獲，不僅姐弟倆性命難保，連庇護姐姐的高杏也會被牽連。百般無奈下，雲鵲只能將對姐姐的思念生生壓在心底。
為掩人耳目，高枝特意給雲鵲換上了一身粗布衣裳的小廝裝扮。二人到了江陵王府門口，只在門房外稍候片刻，通報的小廝就快步迎了出來，領著二人往府內走去。
穿過三重院落，便到了高杏所居的“雪杏間”。
門口左右各栽著一株杏樹，時值盛夏，褪去了春日的繁花，深綠的葉片層層疊疊，將枝頭青黃的杏子掩了大半，風一吹，葉片摩挲作響，杏子的清甜氣息混著草木香，悠悠飄了過來。
廳內，高杏正抱著小郡王候著。遠遠望見高枝的身影，她連忙將小郡王輕輕放在軟椅上，快步迎了出來：“二哥！”
兄妹二人寒暄了兩句，高杏察覺二哥隨身小廝竟直喇喇盯著自己看，心中慍怒，正要開口斥責這“輕薄子弟”，可當她與對方的視線對上，她便猛地楞住，語氣也跟著頓住：“你、你……雲鵲？！！”
雲鵲上前一步，對著高杏泰然行禮：“好久不見，三小姐。不對，如今該稱您為高妃娘娘了。”
他話音剛落，軟椅上的小郡王忽然沒了耐性，張開小嘴嚎啕大哭起來。廳內立刻有一位高挑的丫鬟快步從內間出來，抱起小郡王，一邊搖著撥浪鼓，一邊柔聲哄著：“小郡王，不哭不哭，娘親忙完就來啦。”
雲鵲定定看了這丫鬟兩眼，蜂腰削肩，鵝蛋臉面，視線都跟著顫抖起來，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幾步：“……姐姐？！……”
婢女正低頭逗弄小郡王，無暇顧及旁事，直到雲鵲繞到她跟前，她才緩緩擡眸。四目相對，婢女手裏的撥浪鼓“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目瞪口呆，半晌才擠出三個字：“於廷益？！”
這丫鬟，正是雲鵲失散多年的胞姐，於府大小姐於國益。
縱使出發前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當真正見到阿姐的那一刻，雲鵲還是禁不住淚濕襟袖：“是我，姐姐……是我！”
於國益也早已淚流滿面，放下懷中的小郡王，與雲鵲緊緊相擁，壓抑多年的委屈與思念，盡數化作了痛哭聲。
高杏站在一旁，看得雙目潸然。
高枝適時上前，抱起還在抽噎的小郡王，輕輕拍著他的背，好讓高杏能騰出手拭去眼角的淚水。
高枝目光掃過廳內，問道：“那個專門帶郡王的小廝呢？”
“你是說金帛？”高杏擦了擦淚，引著高枝往外走，“他感染了風寒，怕傳染給澤世，便告病假休養去了。”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相擁而泣的雲鵲姐弟，對高枝道，“他們姐弟倆好不容易相認，咱們避一避，讓他們好好說會兒體己話。”
高枝抱著小郡王，晃著逗著，又跟妹妹調侃道：“我正有此意，只是人微言輕，只好等高妃娘娘發令。”
高杏伸手輕拍高枝一記，佯怒道：“跟我客氣？我不饒你啊。”
高枝又追問了一句：“既然金帛因病告假，就沒有別的下人服侍澤世了嗎？”
高杏搖頭：“我本就不愛被人眾星拱月的排場，金帛與高府有些淵源，我才將他當作半個娘家人收在身邊。人一多就麻煩，尤其是……”話說到一半，她將手覆蓋在小腹，各種隱情，不言而喻。
高枝心頭一跳，語氣也跟著緊張起來：“莫非，你又有身子了？”
高杏臉頰微紅，含羞點頭。
“那更需要人照顧才是啊！”高枝急道。
高杏卻輕輕搖頭，嘆了口氣：“二哥有所不知，王妃近來身體抱恙，本來她就多疑善妒，而今身子不好，更是疑神疑鬼。我怕多生事端，所以在胎相穩定之前，希望你先不要聲張。”
由於雲鵲是借著告假之由私下查案，動作須隱蔽且迅捷。因而在江陵王府的逗留時間，雲鵲高枝滿打滿算，也只能逗留一天。高枝見雲鵲與於國益暌違多年，有太多衷腸要訴，索性將勘查閻家別院修繕的任務，全數攬到了自己肩上。
雲鵲起初還不答應，生怕高枝孤身涉險。可高枝卻掰開揉碎了跟他分析：“我曾任錦衣衛，一個人我能保證來去自如；但如果帶上你，我瞻前顧後，反而行動不便。你且安心陪姐姐，這邊的事交給我就好。”
雲鵲思忖再三，最終還是點頭應允了。
這一日，雲鵲幾乎將這些年的遭遇都講給了姐姐聽。當他轉述阿爹在獄中的遺言——告誡獨子於廷益不要拘泥於一己私情，仍舊要以天下為先時，素來平和的於大小姐拍案而起，忿忿然道：“天下為先？我們於家滿門抄斬、受苦受難的時候，這天下可曾有人為我們於府伸張過正義？憑什麽在我蒙受如此奇冤、茍活多年之後，還要我去操心別人的事！”
雲鵲沈默地聆聽，他完全理解姐姐的憤怒。為官之前，雲鵲對“覆仇”的執念，絲毫不比姐姐少。直到雲鵲親臨政務，耳聞目睹了百姓疾苦之後，他才明白這世上有太多百姓，正等著“一心為公”的人出現，為他們撐起一片天。至此，雲鵲有了比“覆仇”更急需完成的事。但雲鵲並未急著勸解姐姐。姐姐未曾親歷政務，只著眼於自己受過的傷痛，本就無可厚非。
於國益的話音落下，屋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聽得窗外杏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雲鵲本以為姐姐會繼續沈溺於委屈與憤懣，但她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心頭一震。
“我最近在王府的書房裏讀史，越讀越覺得後怕。你說，在閻黨把持朝政的如今，他們修訂的史籍，會怎麽編排我們於府？會怎麽抹黑阿爹？我不指望有朝一日閻黨的嘴臉能昭告天下，也不奢求朝廷為於府平反昭雪，我只盼著，能有一位公正的史官，如實記錄阿爹這一生。”她上前一步，緊緊抓住雲鵲手腕，語調急切：“於廷益，我要你答應我，無論將來有多難，一定不要讓後世史書歪曲阿爹！他是個好官，是為百姓辦實事的清官，不該落得個‘奸臣’‘逆黨’的罵名！”
雲鵲看著姐姐眼中的懇求與執著，心中五味雜陳，鄭重地點了點頭：“好，我會拼盡全力，為阿爹正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小郡王牽著母親高妃，一步、一步，跨著可愛步伐進來。
高杏是真的周到，自打於國益於廷益相認，她就堅持親自照顧小郡王，留姐弟二人方便說話。此刻她笑得無奈：“我帶澤世在書房裏讀《千字文》，才一刻鐘不到，他就坐不住了，見到廳裏有人，他堅持要進來。”
雲鵲眼前一亮：“小郡王這麽早就啟蒙了？”
“是啊，可惜澤世是我這個側室所生，否則早就請師傅啟蒙了。”提及此事，高杏顯然失落，但很快話鋒一轉，一掃陰霾，“好在有國姐姐，學富五車，講論經史條分縷析，絲毫不遜色於那些飽讀詩書的塾師先生。但也正是如此，方才我聽國姐姐所言，越發心酸，但凡女子能撰寫史書，你何苦請求他人？”
於國益歉然：“讓娘娘傷神，小女罪過。”
高杏搖頭，語氣裏帶了幾分悵然：“但凡我能有國姐姐這般學識，但凡我沒有嫁入王府，但凡我沒有被後宅瑣事束縛，我都一定扮作男子，考取功名，靠自己的能力實現心中大志，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事事指望他人。”
高杏的話像一顆石子，在雲鵲心中激起層層漣漪。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迄今交集過的諸位女子——胞姐於國益、側妃高杏、醫女章德、章德的母親、阿娘師夫人……她們無一不是能力出眾、品性優良，若時局允許，他們定能做出不輸男子的事業。
慨嘆間，雲鵲忽然感覺自己的面頰被一只肉乎乎的柔軟小手捏住，他回頭看去，只見小郡王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自己，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高杏見此情景，不由得笑了：“奇了怪了，澤世這孩子從來怕生，見了生人都躲得遠遠的，今日不過見你兩面，竟然主動碰你了。”
“是嘛？”雲鵲心中一暖，試探著張開懷抱。讓他意外的是，小郡王竟然真的往前探了探身子，順勢撲進了他的懷裏。雲鵲輕輕抱著這個軟乎乎的小家夥，看著他圓頭圓臉、腦門亮堂的模樣，尤其是那雙靈動有神的眼睛，著實讓人喜歡。
高杏在一旁逗弄道：“澤世，平日母妃讓你喊國姐姐為姑姑，那麽這位男子，你該喊一聲‘叔叔’才是。”
“叔……”小郡王口齒不甚清晰，但那歡快的語調，顯然是在應和高杏的提議。眾人被逗樂，愁雲頓掃。
笑過之後，高杏又道：“如若將來有機會，希望澤世能得到叔叔的教導。”
*
高枝獨自行動，果真效率極高，當晚就對閻家別院的修繕情況勘查完畢。
見雲鵲兩眼放光，傾慕之色溢於言表，高枝如實道：“倒不是我厲害，而是閻勤禮仗著父親只手遮天，朝野無人敢得罪，因此做事肆無忌憚，我才得以輕易鉆了空子。”
雲鵲鉆進高枝懷裏，摟著男人脖頸道：“謝謝你，將姐姐保護得這麽好。”雲鵲仰頭，親了親高枝，旋即又將今日趣事一一講與高枝聽。
末了，高枝問道：“你今日……有跟姐姐說咱們的關系嗎？”
雲鵲聞言一怔，隨即搖了搖頭：“阿爹阿娘當初的態度，你我都領教過了。這種不被世俗所容的情愫，你知我知，這就夠了。雖然我知道說出去，姐姐大抵不會像阿爹阿娘那般阻撓，但她難免擔心，我不想她操這份心。”
高枝點頭，心中別有他慮：要不要跟雲鵲提及於國益對自己有情愫的事，又怕雲鵲多想，最終決定按下不提。
這時雲鵲又問：“對了，上次你被我氣走，後來回來的時候，你說在江陵不僅見了三小姐，還結識了三小姐身邊一位姑娘，這位姑娘，指的就是我姐姐吧？”
片刻之後，高枝這才記起，點頭承認：“沒錯，就是你姐姐。可惜你當時正在氣頭上，不管我說什麽都不理我，而我那時候也不知道她是你的胞姐，就沒再多跟你解釋。”
雲鵲努力回憶了很久，才總算記起當時自己生氣的緣由，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當時生你的氣，原因可太多了。氣你真的一走了之，把我一個人留在潮州府，雖然是我有錯在先；氣你拋下我的同時，還跟別的姑娘有來往，我那時候大概是對你還不夠放心，才會一聽到你跟別的姑娘來往，就亂吃飛醋。”
聽到雲鵲這番坦誠的話，高枝只覺得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懸了許久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深吸一口氣，決定還是跟雲鵲坦白：“其實，你姐姐她……對我有情愫。”
雲鵲倏爾直起身子，盯著高枝看了半晌，旋即釋然一笑：“你魁梧偉岸，行事叫人放心，更何況你還是姐姐的救命恩人，姐姐會傾心於你，實屬人之常情。那你怎麽處理的？”
高枝言簡意賅：“我已經明言拒絕了。在我心裏，只與你做夫妻，只和你永結同心。”
雲鵲靠回高枝的肩上，輕笑著調侃道：“如若我跟姐姐之間，你先遇見的是姐姐，那麽此刻你全心全意相待的，想必是姐姐了。”
高枝聞言，頓時慌了，連忙解釋道：“你別胡說！你是我的命定之人，誰都無可取代！就算我先遇見姐姐，我也只會把她當作親人看待。”
看來高枝著實緊張，隔著胸膛，雲鵲都聽到他心跳亂了，雲鵲便安慰道：“我早已過了求全責備的年紀，也不奢求什麽生生世世，只要今生今世能與你相守，坦誠相待，就夠了，用不著什麽命定。”
此際，月色正透過窗欞，漫入室內。晚風自窗外吹入，攜著杏樹的清香，拂過兩人相擁的身影。四下闃靜，只這緊緊相擁的這二人，清晰聽見彼此的心跳。
*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高枝便整理好了行李包裹。
雲鵲也早早與胞姐話別。於國益將親手繡的一方錦帕塞到雲鵲手中，眼中滿是牽掛：“路上多加小心。”
雲鵲用力點頭，小心收好錦帕，與高枝一同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原本他們可以直接繞過潮州府，直奔番禺，可雲鵲想到這次取證，逗留潮州府數日，卻未曾與阿爹師無涯相見，著實過意不去。於是，他決定特地取道潮州府，親自跟阿爹道謝，順便拜別。
向昔日屬下打聽後，高枝帶著雲鵲前往城池南邊的一座丘陵腳下，遠遠就看見一群民夫在鑿山辟壤，其中一白發官員上下奔走，視察其間，除了師無涯還能有誰？
為了避免多生事端，雲鵲讓高枝馬車裏等候，自己步行前往阿爹所在之處。
說起“修渠建閘”這項治水工程，最初的提議者正是雲鵲。起初師無涯強力反對，認為工程浩大、耗費錢糧，擔心會加重百姓負擔。
雖然最終這一治水之策還是通過了，但雲鵲僅僅指揮實施了十分之一二，就被調遣到了番禺為官。此次途經潮州，他特意沿途觀察打聽，發現阿爹在自己走後，不僅沒有擱置這項工程，反而盡心盡力地繼續推動落實，如今水渠的主體部分已經基本完工，再過不久就能投入使用，屆時定能緩解潮州府的旱澇問題。
雲鵲又聯想到這次自己能在十天之內順利收集到閻勤禮的罪證，也是有賴於阿爹提前鋪路，自己才能進展如此順利。義父義子一場情分，阿爹真的沒虧待過自己，即便時有爭執，也不過是阿爹為自己著想所致。
種種往事湧上心頭，雲鵲百感交集，快步走上前：“阿爹！”
師無涯腳步一頓，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猶豫片刻方才回頭，卻沒開口，只定定看著雲鵲。
雲鵲站好，主動開口道歉：“阿爹，以前是我不懂事，總跟你唱反調，還誤會您的一片苦心……”
“那你現在改了嗎？”沒等雲鵲說完，師無涯突然這麽直直來一句。
雲鵲回想往事，很多事情如開弓之箭，不可能回頭，譬如已經落到實處的“修渠建閘”工程，除了一件事……
雲鵲問道：“阿爹，你還是希望我跟高枝分開，是嗎？”
師無涯的嘴唇翕動幾下，似乎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是板著臉：“既然你不改，那麽道歉就毫無誠意。與其繞道找到我道個毫無誠意的歉，不如趕緊回番禺多批閱兩份公文！”話畢，他不再看雲鵲，轉身就往山野間走去。
雲鵲站在原地，心中大失所望。他本以為自己主動服軟道歉，阿爹多少會有所動容，沒想到阿爹還是像一塊鐵板一樣，硬邦邦的，半點溫情都不肯流露。
他看著師無涯漸漸遠去的身影，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阿爹比以前幹瘦了些許，背影也顯得有些佝僂。
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沖動，莫名地想要上前抱一抱阿爹。可他幾番猶豫，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目送著師無涯的身影消失在山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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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鵲理解淩雲志的異常，畢竟這意味著他將放棄一貫的驕傲行事，改而迎合過去他所看不慣的人。但有一點雲鵲心存不解：“如果說收下這處院落是向梅文華示好，那麽閻勤禮截留的廩給，怎麽有一部分會到你的手上？畢竟閻勤禮他也只是替梅文華給你獻禮，並非你的相交好友啊。”
“是師知府特意叮囑我收下的。他說這是日後扳倒閻勤禮的證據，讓我先收著，時機到了再拿出來。”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只是我沒想到，你這麽快就行動了。”
雲鵲恍然大悟，忍不住輕嘆一聲：“原來真是阿爹布的局，是我淺薄了。也對，阿爹在官場沈浮一生，幾經貶謫卻始終屹立不倒，若真毫無心計，那豈止被貶，滅門之禍都經歷好幾回了。”緊接著，雲鵲一改慨嘆，轉而正色道，“雖說收下閻勤禮的‘收買’是阿爹授意你的計謀，但我還是得追究。”
這話一出，不僅淩雲志楞住了，連一旁靜坐的高枝倏爾擡眼。
淩雲志：“事以密成，我卻向你兜底，就是不想你像以往鐵血無情，誤傷了我。”
“緊張什麽。”卻見雲鵲忽然一笑，反客為主為淩雲志續上茶水，“戲還是要做足的，有賴你配合，演一出苦肉計，好讓梅文華毫無顧慮地收下你，徹底放下戒心。”
淩雲志先是一怔，隨即釋然一笑，端起茶盞一飲而盡：“好，提前通氣，我配合你。”
接下來的幾天，雲鵲與高枝幾乎腳不沾地，馬不停蹄地奔走在潮州府的各個角落。他們先是找到當年被強征去閻勤禮私田耕種的驛卒，在破舊的驛卒寮房裏，對著泛黃的記事簿核實證詞，聽著老驛卒們哭訴當年被克扣薪餉、累死累活卻連口糧都不夠的苦楚；又輾轉找到瘦驛站的賬房先生，翻出了當年驛館翻修的假賬底冊，上面的塗改痕跡與師無涯卷宗裏的記錄分毫不差。
為了拿到最關鍵的物證，兩人還特意遠赴閻家遠在江陵的老家。
萬幸有高枝，千裏迢迢的路途，晝伏夜行，高枝避開了閻黨的眼線據點，最終抵達閻勤禮兄長閻勤修的別院。別院外的青石板上還留著當年修繕的鑿痕，院內的梁柱木料，經老工匠辨認，竟與潮州驛站“翻修”時申領的木料出自同一批商戶。
當然，兩個人生地不熟的外來客，能在閻家的地盤上順利打開突破口，少不了江陵王府的幫忙，更準確地說，是側妃高杏的暗中相助。
這已是雲鵲今年的第三次北上。前兩次都是前往京城，第一次是奉旨述職，規規矩矩地走了一趟官場流程；第二次則是他的“任性之舉”，不告而別奔赴北鎮撫司，希望渺茫也輾轉周旋，堅持搭救高枝。
萬幸高枝最終得救，等高枝基本恢覆，雲鵲攜高枝南下，正是在這期間，雲鵲得知胞姐於國益被高枝救下，如今以高妃貼身侍婢的身份，藏身於江陵王府。奈何高枝重傷初愈，繞道不便，雲鵲只得匆匆南下，根本無暇繞道去江陵王府，拜訪那生離多年的胞姐。
雲鵲不是沒想過寫信，可他與姐姐的罪名至今未洗，二人尚在人世本就是不能洩露的秘密。若信件中途被心存不軌之人截獲，不僅姐弟倆性命難保，連庇護姐姐的高杏也會被牽連。百般無奈下，雲鵲只能將對姐姐的思念生生壓在心底。
為掩人耳目，高枝特意給雲鵲換上了一身粗布衣裳的小廝裝扮。二人到了江陵王府門口，只在門房外稍候片刻，通報的小廝就快步迎了出來，領著二人往府內走去。
穿過三重院落，便到了高杏所居的“雪杏間”。
門口左右各栽著一株杏樹，時值盛夏，褪去了春日的繁花，深綠的葉片層層疊疊，將枝頭青黃的杏子掩了大半，風一吹，葉片摩挲作響，杏子的清甜氣息混著草木香，悠悠飄了過來。
廳內，高杏正抱著小郡王候著。遠遠望見高枝的身影，她連忙將小郡王輕輕放在軟椅上，快步迎了出來：“二哥！”
兄妹二人寒暄了兩句，高杏察覺二哥隨身小廝竟直喇喇盯著自己看，心中慍怒，正要開口斥責這“輕薄子弟”，可當她與對方的視線對上，她便猛地楞住，語氣也跟著頓住：“你、你……雲鵲？！！”
雲鵲上前一步，對著高杏泰然行禮：“好久不見，三小姐。不對，如今該稱您為高妃娘娘了。”
他話音剛落，軟椅上的小郡王忽然沒了耐性，張開小嘴嚎啕大哭起來。廳內立刻有一位高挑的丫鬟快步從內間出來，抱起小郡王，一邊搖著撥浪鼓，一邊柔聲哄著：“小郡王，不哭不哭，娘親忙完就來啦。”
雲鵲定定看了這丫鬟兩眼，蜂腰削肩，鵝蛋臉面，視線都跟著顫抖起來，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幾步：“……姐姐？！……”
婢女正低頭逗弄小郡王，無暇顧及旁事，直到雲鵲繞到她跟前，她才緩緩擡眸。四目相對，婢女手裏的撥浪鼓“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目瞪口呆，半晌才擠出三個字：“於廷益？！”
這丫鬟，正是雲鵲失散多年的胞姐，於府大小姐於國益。
縱使出發前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當真正見到阿姐的那一刻，雲鵲還是禁不住淚濕襟袖：“是我，姐姐……是我！”
於國益也早已淚流滿面，放下懷中的小郡王，與雲鵲緊緊相擁，壓抑多年的委屈與思念，盡數化作了痛哭聲。
高杏站在一旁，看得雙目潸然。
高枝適時上前，抱起還在抽噎的小郡王，輕輕拍著他的背，好讓高杏能騰出手拭去眼角的淚水。
高枝目光掃過廳內，問道：“那個專門帶郡王的小廝呢？”
“你是說金帛？”高杏擦了擦淚，引著高枝往外走，“他感染了風寒，怕傳染給澤世，便告病假休養去了。”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相擁而泣的雲鵲姐弟，對高枝道，“他們姐弟倆好不容易相認，咱們避一避，讓他們好好說會兒體己話。”
高枝抱著小郡王，晃著逗著，又跟妹妹調侃道：“我正有此意，只是人微言輕，只好等高妃娘娘發令。”
高杏伸手輕拍高枝一記，佯怒道：“跟我客氣？我不饒你啊。”
高枝又追問了一句：“既然金帛因病告假，就沒有別的下人服侍澤世了嗎？”
高杏搖頭：“我本就不愛被人眾星拱月的排場，金帛與高府有些淵源，我才將他當作半個娘家人收在身邊。人一多就麻煩，尤其是……”話說到一半，她將手覆蓋在小腹，各種隱情，不言而喻。
高枝心頭一跳，語氣也跟著緊張起來：“莫非，你又有身子了？”
高杏臉頰微紅，含羞點頭。
“那更需要人照顧才是啊！”高枝急道。
高杏卻輕輕搖頭，嘆了口氣：“二哥有所不知，王妃近來身體抱恙，本來她就多疑善妒，而今身子不好，更是疑神疑鬼。我怕多生事端，所以在胎相穩定之前，希望你先不要聲張。”
由於雲鵲是借著告假之由私下查案，動作須隱蔽且迅捷。因而在江陵王府的逗留時間，雲鵲高枝滿打滿算，也只能逗留一天。高枝見雲鵲與於國益暌違多年，有太多衷腸要訴，索性將勘查閻家別院修繕的任務，全數攬到了自己肩上。
雲鵲起初還不答應，生怕高枝孤身涉險。可高枝卻掰開揉碎了跟他分析：“我曾任錦衣衛，一個人我能保證來去自如；但如果帶上你，我瞻前顧後，反而行動不便。你且安心陪姐姐，這邊的事交給我就好。”
雲鵲思忖再三，最終還是點頭應允了。
這一日，雲鵲幾乎將這些年的遭遇都講給了姐姐聽。當他轉述阿爹在獄中的遺言——告誡獨子於廷益不要拘泥於一己私情，仍舊要以天下為先時，素來平和的於大小姐拍案而起，忿忿然道：“天下為先？我們於家滿門抄斬、受苦受難的時候，這天下可曾有人為我們於府伸張過正義？憑什麽在我蒙受如此奇冤、茍活多年之後，還要我去操心別人的事！”
雲鵲沈默地聆聽，他完全理解姐姐的憤怒。為官之前，雲鵲對“覆仇”的執念，絲毫不比姐姐少。直到雲鵲親臨政務，耳聞目睹了百姓疾苦之後，他才明白這世上有太多百姓，正等著“一心為公”的人出現，為他們撐起一片天。至此，雲鵲有了比“覆仇”更急需完成的事。但雲鵲並未急著勸解姐姐。姐姐未曾親歷政務，只著眼於自己受過的傷痛，本就無可厚非。
於國益的話音落下，屋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聽得窗外杏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雲鵲本以為姐姐會繼續沈溺於委屈與憤懣，但她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心頭一震。
“我最近在王府的書房裏讀史，越讀越覺得後怕。你說，在閻黨把持朝政的如今，他們修訂的史籍，會怎麽編排我們於府？會怎麽抹黑阿爹？我不指望有朝一日閻黨的嘴臉能昭告天下，也不奢求朝廷為於府平反昭雪，我只盼著，能有一位公正的史官，如實記錄阿爹這一生。”她上前一步，緊緊抓住雲鵲手腕，語調急切：“於廷益，我要你答應我，無論將來有多難，一定不要讓後世史書歪曲阿爹！他是個好官，是為百姓辦實事的清官，不該落得個‘奸臣’‘逆黨’的罵名！”
雲鵲看著姐姐眼中的懇求與執著，心中五味雜陳，鄭重地點了點頭：“好，我會拼盡全力，為阿爹正名。”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是小郡王牽著母親高妃，一步、一步，跨著可愛步伐進來。
高杏是真的周到，自打於國益於廷益相認，她就堅持親自照顧小郡王，留姐弟二人方便說話。此刻她笑得無奈：“我帶澤世在書房裏讀《千字文》，才一刻鐘不到，他就坐不住了，見到廳裏有人，他堅持要進來。”
雲鵲眼前一亮：“小郡王這麽早就啟蒙了？”
“是啊，可惜澤世是我這個側室所生，否則早就請師傅啟蒙了。”提及此事，高杏顯然失落，但很快話鋒一轉，一掃陰霾，“好在有國姐姐，學富五車，講論經史條分縷析，絲毫不遜色於那些飽讀詩書的塾師先生。但也正是如此，方才我聽國姐姐所言，越發心酸，但凡女子能撰寫史書，你何苦請求他人？”
於國益歉然：“讓娘娘傷神，小女罪過。”
高杏搖頭，語氣裏帶了幾分悵然：“但凡我能有國姐姐這般學識，但凡我沒有嫁入王府，但凡我沒有被後宅瑣事束縛，我都一定扮作男子，考取功名，靠自己的能力實現心中大志，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事事指望他人。”
高杏的話像一顆石子，在雲鵲心中激起層層漣漪。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迄今交集過的諸位女子——胞姐於國益、側妃高杏、醫女章德、章德的母親、阿娘師夫人……她們無一不是能力出眾、品性優良，若時局允許，他們定能做出不輸男子的事業。
慨嘆間，雲鵲忽然感覺自己的面頰被一只肉乎乎的柔軟小手捏住，他回頭看去，只見小郡王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自己，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高杏見此情景，不由得笑了：“奇了怪了，澤世這孩子從來怕生，見了生人都躲得遠遠的，今日不過見你兩面，竟然主動碰你了。”
“是嘛？”雲鵲心中一暖，試探著張開懷抱。讓他意外的是，小郡王竟然真的往前探了探身子，順勢撲進了他的懷裏。雲鵲輕輕抱著這個軟乎乎的小家夥，看著他圓頭圓臉、腦門亮堂的模樣，尤其是那雙靈動有神的眼睛，著實讓人喜歡。
高杏在一旁逗弄道：“澤世，平日母妃讓你喊國姐姐為姑姑，那麽這位男子，你該喊一聲‘叔叔’才是。”
“叔……”小郡王口齒不甚清晰，但那歡快的語調，顯然是在應和高杏的提議。眾人被逗樂，愁雲頓掃。
笑過之後，高杏又道：“如若將來有機會，希望澤世能得到叔叔的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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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枝獨自行動，果真效率極高，當晚就對閻家別院的修繕情況勘查完畢。
見雲鵲兩眼放光，傾慕之色溢於言表，高枝如實道：“倒不是我厲害，而是閻勤禮仗著父親只手遮天，朝野無人敢得罪，因此做事肆無忌憚，我才得以輕易鉆了空子。”
雲鵲鉆進高枝懷裏，摟著男人脖頸道：“謝謝你，將姐姐保護得這麽好。”雲鵲仰頭，親了親高枝，旋即又將今日趣事一一講與高枝聽。
末了，高枝問道：“你今日……有跟姐姐說咱們的關系嗎？”
雲鵲聞言一怔，隨即搖了搖頭：“阿爹阿娘當初的態度，你我都領教過了。這種不被世俗所容的情愫，你知我知，這就夠了。雖然我知道說出去，姐姐大抵不會像阿爹阿娘那般阻撓，但她難免擔心，我不想她操這份心。”
高枝點頭，心中別有他慮：要不要跟雲鵲提及於國益對自己有情愫的事，又怕雲鵲多想，最終決定按下不提。
這時雲鵲又問：“對了，上次你被我氣走，後來回來的時候，你說在江陵不僅見了三小姐，還結識了三小姐身邊一位姑娘，這位姑娘，指的就是我姐姐吧？”
片刻之後，高枝這才記起，點頭承認：“沒錯，就是你姐姐。可惜你當時正在氣頭上，不管我說什麽都不理我，而我那時候也不知道她是你的胞姐，就沒再多跟你解釋。”
雲鵲努力回憶了很久，才總算記起當時自己生氣的緣由，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當時生你的氣，原因可太多了。氣你真的一走了之，把我一個人留在潮州府，雖然是我有錯在先；氣你拋下我的同時，還跟別的姑娘有來往，我那時候大概是對你還不夠放心，才會一聽到你跟別的姑娘來往，就亂吃飛醋。”
聽到雲鵲這番坦誠的話，高枝只覺得像是吃了一顆定心丸，懸了許久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深吸一口氣，決定還是跟雲鵲坦白：“其實，你姐姐她……對我有情愫。”
雲鵲倏爾直起身子，盯著高枝看了半晌，旋即釋然一笑：“你魁梧偉岸，行事叫人放心，更何況你還是姐姐的救命恩人，姐姐會傾心於你，實屬人之常情。那你怎麽處理的？”
高枝言簡意賅：“我已經明言拒絕了。在我心裏，只與你做夫妻，只和你永結同心。”
雲鵲靠回高枝的肩上，輕笑著調侃道：“如若我跟姐姐之間，你先遇見的是姐姐，那麽此刻你全心全意相待的，想必是姐姐了。”
高枝聞言，頓時慌了，連忙解釋道：“你別胡說！你是我的命定之人，誰都無可取代！就算我先遇見姐姐，我也只會把她當作親人看待。”
看來高枝著實緊張，隔著胸膛，雲鵲都聽到他心跳亂了，雲鵲便安慰道：“我早已過了求全責備的年紀，也不奢求什麽生生世世，只要今生今世能與你相守，坦誠相待，就夠了，用不著什麽命定。”
此際，月色正透過窗欞，漫入室內。晚風自窗外吹入，攜著杏樹的清香，拂過兩人相擁的身影。四下闃靜，只這緊緊相擁的這二人，清晰聽見彼此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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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高枝便整理好了行李包裹。
雲鵲也早早與胞姐話別。於國益將親手繡的一方錦帕塞到雲鵲手中，眼中滿是牽掛：“路上多加小心。”
雲鵲用力點頭，小心收好錦帕，與高枝一同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原本他們可以直接繞過潮州府，直奔番禺，可雲鵲想到這次取證，逗留潮州府數日，卻未曾與阿爹師無涯相見，著實過意不去。於是，他決定特地取道潮州府，親自跟阿爹道謝，順便拜別。
向昔日屬下打聽後，高枝帶著雲鵲前往城池南邊的一座丘陵腳下，遠遠就看見一群民夫在鑿山辟壤，其中一白發官員上下奔走，視察其間，除了師無涯還能有誰？
為了避免多生事端，雲鵲讓高枝馬車裏等候，自己步行前往阿爹所在之處。
說起“修渠建閘”這項治水工程，最初的提議者正是雲鵲。起初師無涯強力反對，認為工程浩大、耗費錢糧，擔心會加重百姓負擔。
雖然最終這一治水之策還是通過了，但雲鵲僅僅指揮實施了十分之一二，就被調遣到了番禺為官。此次途經潮州，他特意沿途觀察打聽，發現阿爹在自己走後，不僅沒有擱置這項工程，反而盡心盡力地繼續推動落實，如今水渠的主體部分已經基本完工，再過不久就能投入使用，屆時定能緩解潮州府的旱澇問題。
雲鵲又聯想到這次自己能在十天之內順利收集到閻勤禮的罪證，也是有賴於阿爹提前鋪路，自己才能進展如此順利。義父義子一場情分，阿爹真的沒虧待過自己，即便時有爭執，也不過是阿爹為自己著想所致。
種種往事湧上心頭，雲鵲百感交集，快步走上前：“阿爹！”
師無涯腳步一頓，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猶豫片刻方才回頭，卻沒開口，只定定看著雲鵲。
雲鵲站好，主動開口道歉：“阿爹，以前是我不懂事，總跟你唱反調，還誤會您的一片苦心……”
“那你現在改了嗎？”沒等雲鵲說完，師無涯突然這麽直直來一句。
雲鵲回想往事，很多事情如開弓之箭，不可能回頭，譬如已經落到實處的“修渠建閘”工程，除了一件事……
雲鵲問道：“阿爹，你還是希望我跟高枝分開，是嗎？”
師無涯的嘴唇翕動幾下，似乎想說些什麽，最終卻只是板著臉：“既然你不改，那麽道歉就毫無誠意。與其繞道找到我道個毫無誠意的歉，不如趕緊回番禺多批閱兩份公文！”話畢，他不再看雲鵲，轉身就往山野間走去。
雲鵲站在原地，心中大失所望。他本以為自己主動服軟道歉，阿爹多少會有所動容，沒想到阿爹還是像一塊鐵板一樣，硬邦邦的，半點溫情都不肯流露。
他看著師無涯漸漸遠去的身影，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阿爹比以前幹瘦了些許，背影也顯得有些佝僂。
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沖動，莫名地想要上前抱一抱阿爹。可他幾番猶豫，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目送著師無涯的身影消失在山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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