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相濡以沫（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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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相濡以沫（十五）
朝暾初露，不見熹微之晨光，只有漫天陰霾。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仿佛要將整片灘塗都壓進泥濘裏。
雲鵲一直以為戰場上最深的絕望，不外乎將軍戰士全數戰死、血流成河；直到此時此刻他才發現，人員傷亡不多，卻已毫無勝數，這，是另一種至深的絕望。
雲鵲似乎聽到一聲極細微的姑娘尖叫，嗓音耳熟，緊接著就見離得最近的戰船上，有一姑娘跳入海中，隔得太遠，看著就像水滴墜進大湖。
“香香！！！”城下騰起艾煌撕心裂肺的驚呼。
方才跳海求死的竟然是香香？
雲鵲還沒來得及悲傷，又聽“轟隆”幾聲巨響，遠處敵船炸開幾朵火花，火花綻放的地方，漁船速速沈海。隨後又見二人躍上滿載大曌子民的敵船棚頂，其中一人身上纏縛了重重繩索，另一人彎弓搭箭，“咻咻”數道破空之聲，附近幾艘賊船上，均有人應聲倒地。
“高大人瞄準的都是舵手！”
“不愧是神射手，高大人箭法好準！”
……
戰士們議論紛紛，雲鵲大喜過望：“高枝！高枝沒事！太好了！！”
原來，高枝非但掙脫了自身的束縛，而且還拿原本捆縛自己的繩索將倭寇將領阿昌捆了個嚴嚴實實，拎到船頂排排站著。倭寇中有人射箭反擊，高枝隨手舉起阿昌充當人肉盾牌，隨後就見兩三只箭矢沒入阿昌的肉身，痛得他嗚哇亂叫。
與此同時，敵船之中陸續炸開火花，海面上亂作一團，但站在棚頂的高枝卻有條不紊，挽弓放箭，越來越多的船動彈不得，原來是高枝將其上的舵手一一解決了，倭寇們群龍無首，賊船也紛紛失去掌舵人。
這時，高枝高喊道：“將士們，隨我破陣殺敵，揚我大曌軍威！”
灘塗上的軍士們本就為高枝的異軍突起所帶動，聽聞號令，全力殺敵，魚鱗陣層層推進，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朝著倭寇狠狠紮去。
弓箭用盡，高枝就近踢起一根長矛，拿捏在手，倭寇的武器在他手裏使得虎虎生風，即便另一只手拎著個身上紮滿箭的拖油瓶，高枝也所向披靡，過關斬將殺回岸上。
此時灘塗上的戰況業已分明——我方大破敵軍，反敗為勝。
雲鵲早在城下候著了，高枝將敵寇首領丟到一邊，走到雲鵲面前，敞開懷抱，雲鵲不管不顧撲了進去。
此刻，不會有任何人對這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有任何猜疑。畢竟就在前一個時辰，這一對文武官差一點天人永隔。
雲鵲捶打高枝後背，責備道：“你早有謀劃，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
高枝竊笑：“不驚心動魄一些，我們怎麽明目張膽抱一起？”
“就為了抱這一下，值得你豁出命去？”
“我覺得值就值。”似乎怕雲鵲再有責備，高枝補充道，“你我殊途同歸，都天真得很。”
眾目睽睽，理由再正當二人也不敢抱太久。分開的同時，雲鵲剛要問高枝如此戰況的前因後果，忽聞一道響亮的把掌聲，以及一聲怒罵：“你個毒婦！”
雲鵲高枝回頭看去，就見阿香跌坐地面，一手捂住面頰，她深淺站著一個男人，肩上扛著一渾身濕透且不醒人事的小女孩，他指向女人的指頭都顯然發顫：“我女兒才多大，你竟把她推到海裏，你好毒的心！”
“香香阿爹？”
回頭看見雲鵲，香香阿爹才恍然回神，朝雲鵲跪下：“末將擅自毆打同知夫人，請二位大人治罪。”
“起來吧。”雲鵲看向阿香，“怎麽回事？”
阿香冷笑：“你們認定了我就是個賤人是個毒婦，推小女孩跌進海裏，不就是一個毒婦會做的事嘛？何必多問。要殺要剮隨便。”
“你會錯意了。”雲鵲頭疼極了，捏捏山根，“我從始至終即沒叫過你賤人，也未曾稱呼你為毒婦，我是考慮到你或許有苦衷，該給你說出來的機會。”
阿香並不領情：“假惺惺，你們男人都是一個狗樣。”
雲鵲：“……”雖然無語，但無語解決不了問題，雲鵲幹脆自嘲起來，“行，我是狗樣，但阿輝總不是吧。你就不想為他爭取一把？……”說到這裏，雲鵲頓住，當事人阿輝不在這裏，講道理有什麽用。
“人我帶來了。”
雲鵲回頭，就見高枝領著艾輝走了過來。
似乎看出雲鵲眸中的疑問，高枝主動解釋：“你不是要休妻、成全她跟阿輝嗎？紙筆我都帶來了，快寫。”
環顧周遭，無處不兵荒馬亂，雲鵲不可置信：“你哪來的紙筆？”
“家裏帶來的，一直揣身上，方便你隨時寫休書。”
比起阿香，高枝徹底讓雲鵲無語，真的說不出話的那種無語：“……”這算盤打得實在太響，就算是聾子也聽到了。
阿香緩緩站起，看看高枝，又看向雲鵲：“你……你們……我懂了……哈哈哈……”
雲鵲大駭，以阿香口無遮攔的性子，想必她是要將抖出自己跟高枝見不了光的羈絆了。然而下一瞬，阿香卻撞向阿輝，或者準確地說，撞向阿輝手中的長刀。
鮮紅的血，從阿香前頸噴射出來。
情形陡轉，在場諸人無不怔楞。
雲鵲腦袋一片空白，憑著本能使然，他沖上前扶住阿香，讓她緩緩躺倒，沖高枝大喊：“快！你快請郎中！！”
“我來了。”來人是章德，潮州府醫官不夠，艾煌前些時日請她過來增援，聽聞香香出事，她處理完手頭傷患趕緊過來。
“先救她。”章德看向艾煌所指的人，饒是她行醫經驗豐富也還是嚇了一跳，“這下手也太狠了。”她從藥箱裏取出膏藥紗布，卻遭阿香推拒。
“不用……我受夠了……”她擡眼看向托著自己的雲鵲：“我就說……我這麽賣力……你怎麽還是木頭……原來……輸給這樣的人，我認了……”阿香看向高枝，扯動嘴角，勉強無聲一笑。
雲鵲明白了阿香知而不言的保護：“對不起，謝謝你……”
“真的謝我，就別休了我，聽我說會兒話吧……”
雲鵲不解，看向手足無措站在一旁的阿輝：“那你跟阿輝？……”
“他一聽我被倭寇玷汙，退開好幾步……呵呵……男人全都是圖那檔子事，全是管不住下半身的禽獸……自己不清白，卻要女人清清白白，憑什麽……女人好苦，明明不只有女人出錯，挨罵挨罰的卻只有女人……但我不要你們同情……我不需要……”
阿香自言自語著，雲鵲安靜聽著，但她音量卻越來越弱，直到連雲鵲也聽不到。
直到艾煌的驚呼打破死寂：“香香？香香你醒了？”
迷糊片刻，香香第一反應竟是從父親懷裏掙脫，撲到阿香面前：“姐姐，姐姐你怎麽了？怎麽你身上這麽冰？”
艾煌冷靜勸道：“她已經死了。她把你推進海裏，這麽狠心的人，不值得為她傷心。”
“不是！！！”香香尖叫，“倭寇要脫我衣服！我說我會游水！姐姐她才撞開倭寇把我推下去，後面她一定又被倭寇打了……”
“什麽？！”艾煌震驚不已。
“之前倭寇就想要脫我衣服，是姐姐就替我擋了……”說時，香香揉著阿香的手，“姐姐你的手好冰，我給你搓搓，怎麽還是這麽冷……船上你給我搓一搓很快就暖了啊，姐姐你醒一醒……你說你沒有家人，可我認你做姐姐了啊……”
*
阿香的葬禮是雲鵲親手操辦，風光大葬。
同知大人的夫人為保護百姓幼女而犧牲的壯舉不脛而走，全城百姓前來悼念。百姓們說，從未見過潮州府哪位大人物有如此鼎盛的香火，堪比神明。
那些針對阿香的非議全數被讚譽掩蓋。死亡對阿香而言，很大程度上是一件好事。這麽想著，雲鵲萌生出一種解脫後的釋然。
這日，雲鵲照例給阿香上香。
“同知大人。”
雲鵲回過頭去，見艾煌牽著香香，緊隨其後的是一婦人，很是眼熟，雲鵲辨認片刻，眼前一亮：“香香阿娘？好久不見！你怎麽來了？”
香香阿娘行過見面禮，匆匆香香阿爹背上取下行囊，在桌面解開。
竟然是三個柚子。
雲鵲欣慰：“沈甸甸的東西，難為你帶來。還沒入秋呢，柚子就熟了？你們照管得可好。”
“哪裏？這柚子是五年前您跟高師爺種的。”見雲鵲錯愕，香香阿娘又解釋道，“您忘啦？就是在知縣縣衙的內宅前院種的那棵。樹苗還是您跟高師爺從雲鼓嶂我家果園裏帶回去的呢。”
栽種那日自己笨手笨腳被高枝嫌棄的糗態歷歷在目，雲鵲感慨萬分，抱起一只柚子：“好快，一轉眼五年過去，柚子苗都瓜熟蒂落了。”
“高師爺走之前交代我代為照管，今年結出的果總算可以吃了，我就挑了三只最熟的背過來。”
“什麽情況？”這時高枝也進入靈堂，了解了原委，高枝揀出最大最飽滿的那只柚子，放在祭臺的果盤上，“請她也嘗個鮮。”
香香也從自己的背囊裏取出五顏六色的小玩意兒，由於果盤已經擺滿，香香只能將自己的祭禮塞到柚子下方的空隙：“姐姐，這次阿娘從程鄉給我帶了漂亮的糖果，你先嘗嘗。”
艾煌誠懇道：“同知夫人救了香香，是我們全家的恩人。可惜我軍務繁忙，所以把她娘接過來，讓她跟香香一起守靈，一直到喪事結束。”
高枝道：“你守靈守了整夜，回房稍作休息吧。”
“好。”雲鵲抱起一只柚子，隨高枝一同出去，“你還沒同我說戰況到底怎麽回事呢？”
“這幾日你多方操勞，我就沒提這點小事。”
看著高枝雲淡風輕的側影，雲鵲失笑：“小事？擒賊擒王是小事？大退倭寇是小事？！你口氣太大了吧，別在我之外暴露啊，小心別人聽了揍你。”
“我認真的，在我眼裏，除你之外，別無大事。”說這話時的高枝一本正經，還不忘從雲鵲手中接走柚子。
柚子在嶺南本是尋常果品，但這一顆是雲鵲和高枝合力栽種的結晶，再普通也有了別樣的意義。高枝的情話也好，豐碩的果實也罷，都讓某種滾燙的情愫在雲鵲心腔滿溢而出，蔓延至臉面。
雲鵲傾身，從後抱住高枝，他相信即便隔著衣衫，高枝也一定感受到了自己臉龐的滾燙。
果不其然，雲鵲聽到高枝發啞的嗓音：“你……”
“我、我有點熱……”雲鵲慌不擇言，更要命的，自己話音裏的求歡意味，濃厚到無法忽視，雲鵲羞得無地自容，幾乎要呼吸不過來了，突然感覺天地旋轉，他被高枝打橫抱起。
木葉翕動，驚起飛鵲。片刻之後，一只胖乎乎的柚子自草叢中骨碌碌滾出……
……
事後，二人回去高枝房裏。雲鵲還是羞得不行，躺下後便將臉埋進高枝頸窩。
高枝罕見如此狀態的雲鵲，故意逗樂道：“你學壞了，竟敢脫我褲子了。”
“閉嘴！”說到這裏，雲鵲埋藏更深，恨不得跟高枝嵌合為一，不讓他瞧見半分自己的窘態。
高枝被雲鵲絞得幾乎呼吸不暢，很難受，卻又無比享受。捫心自問，他實在太喜歡被雲鵲纏著了。高枝摟緊雲鵲，問：“為什麽突然這麽主動？”
雲鵲的嗓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阿香臨終前說，‘男人全都是圖那檔子事，全是管不住下半身的禽獸’。”
高枝會心一笑：“你發覺我不是，對吧？”
“嗯。自從那物壞了之後，我對情事的感覺越發寡淡，阿香這話倒是提醒了我，你這幾年……憋得很難受吧？”
“確實難受，但這事本就講究兩情相悅，你不樂意，我也索然無味。”高枝說時，把雲鵲從自己身上拉開來，一覽無餘瞧著雲鵲滿面緋紅，“如果次次都像你剛剛那樣火熱，我不介意等一等。對了，阿香不在了，以後你只屬於我了，是不是？”
雲鵲被打量得無地自容，又縮回高枝頸窩。
高枝輕拍雲鵲脊背，嘴上卻不依不撓：“給我一句話吧，其他的我不在乎，我只想要你一句親口承認。”
政務上，雲鵲向來果斷利落，但每每面對高枝的關系，雲鵲總是猶豫不決。此刻亦然。
還沒等雲鵲拿定主意，高枝突然起身坐直：“阿爹來了。”
雲鵲不解：“？你怎麽知道的？”
“腳步。”高枝動作極快，須臾間穿戴整齊，順帶整理好雲鵲，還不忘把方才挪開的書桌重又搬回床前。
雲鵲還是抱有僥幸心理：“萬一是啞娘呢？”
“別忘了，我曾是錦衣衛。”
“……所以你就是這麽用看家本領的？”
高枝沒接話，突然間字正腔圓道：“這場仗能打贏其實不足為奇，我半年前就開始布局了。”
雲鵲：“……”
不得不說，此前對錦衣衛雲鵲只有怕，而今是實打實的敬佩，即便是逢場作戲，高枝也十分用心，竟然接上了情事之前的話題。
高枝面不改色，繼續講下去：“倭寇鋌而走險的緣由，不外乎本國無從謀生，只好跑到海外做亡命之徒。在這半年的交鋒之餘，我暗中收買了好些倭寇。所以，我被擄上倭船，反倒是啟動計劃的標志，待我跳上棚頂，間諜們就陸續四處引爆，讓倭寇方寸大亂。”說到這裏，面上一臉正氣的高枝，竟然捉起雲鵲的手，在人家手背落下一吻。
阿爹在外監聽，雲鵲不敢出聲斥責，只得憋著笑用眼神質問：你有完沒完！
高枝繼續義正詞嚴：“那個叫什麽的倭寇首領，以為他在潮州府收買百姓安插間諜有多麽高明！妄想用這點雕蟲小技扳倒我，哼，蚍蜉撼樹，貽笑大方。”
雲鵲哭笑不得，提醒道：“那個倭寇首領叫阿昌。人家帶的兵好歹是我們跟倭寇交鋒以來人數最多的，雖說是敵人，好歹也尊重一下吧。”
說來好笑，戰敗之後，倭寇首領阿昌氣急敗壞，但讓他跳腳的緣由，竟然是高枝始終沒有記住他的名姓，以至於被捆縛帶去牢獄，阿昌都還暴跳如雷叨叨不休：“高枝你輕視我，我會要你好看的！”好好一場大仗，楞是被這兩個不著調的頭領打成了鬧劇。
眼下，高枝仍舊不屑一顧：“我管他叫阿長還是阿短。”
“這麽危險的事，這麽大的事，謀劃半年你竟然半點兒風聲也不透露？你知不知道眼睜睜看著你被倭寇擄走，大家有多麽擔心。”雲鵲差點脫口而出“我有多擔心”，可一想到師無涯就在門外，臨時改口為“大家”。
“走之前我說了要你別擔心，那就是成竹在胸了。”高枝突然坐得近了些，甚至攬住雲鵲肩膀，“至於瞞你，是因為這場謀劃原就是我給你的生辰賀禮，本打算等臘月你過生日時我再收網，哪想倭寇急著找死，亂我計策。”
雲鵲的提心吊膽達到頂峰，用氣聲提醒道：“阿爹在外頭！”
高枝鎮定有餘：“估計聽了半天，發現你我私會討論的是軍國大事，自找沒趣走了。”
雲鵲更是哭笑不得：“你也知道剛剛說的是軍國大事？有誰會拿軍國大事當生辰賀禮？真是胡來！”
“送禮講究送對胃口。明眼人都看得出你有多想解決倭寇大患，那我就往這方面花心思咯。”
雲鵲連連搖頭，高枝這番操作，已經不是“胡來”二字能概括之了。
高枝猜準了雲鵲心中所想，補充道：“我知道，戰場無小事，但也有人說過，治大國如烹小鮮，不是嗎？”突然高枝伸手抓來兩本書，攤開了往自己和雲鵲手中各塞一本，下一瞬，大門豁然打開。
四目相對。
門外，師無涯師夫人警覺地四下打量。
門裏，雲鵲和高枝雖然坐在床上，但衣冠端正，手捧詩書，面容肅然，床前一張幾案，其上堆滿卷軸書籍。
雲鵲道貌凜然，一本肅容地表達疑惑：“阿爹阿娘，怎麽了？”
“你倆在幹什麽？”
雲鵲高枝雙雙舉起書冊，異口同聲：“覆盤這次戰況。”
師無涯忿忿道：“覆盤戰況？覆盤戰況用得著坐在人家床上？！”
高枝正經答道：“去年賑災施粥的時候，舅祖父您說椅子不夠，我當場就把我的椅子讓出去了，您不記得了嗎？從此我房間裏沒有椅子，不過不打緊，平日我看書辦公都坐在床上搞定。”
“待客也在床上招待？！”師無涯的表情，頗有“你當我是傻子嗎”的意味。
高枝卻無比認真地點點頭：“是啊。下次舅祖父你來我這，我也在床上招待您。”
“誰稀罕你這！誰要你招待！”
好在師夫人拉住了氣急敗壞的丈夫：“既然他們是在覆盤戰況，咱們就先別打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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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暾初露，不見熹微之晨光，只有漫天陰霾。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仿佛要將整片灘塗都壓進泥濘裏。
雲鵲一直以為戰場上最深的絕望，不外乎將軍戰士全數戰死、血流成河；直到此時此刻他才發現，人員傷亡不多，卻已毫無勝數，這，是另一種至深的絕望。
雲鵲似乎聽到一聲極細微的姑娘尖叫，嗓音耳熟，緊接著就見離得最近的戰船上，有一姑娘跳入海中，隔得太遠，看著就像水滴墜進大湖。
“香香！！！”城下騰起艾煌撕心裂肺的驚呼。
方才跳海求死的竟然是香香？
雲鵲還沒來得及悲傷，又聽“轟隆”幾聲巨響，遠處敵船炸開幾朵火花，火花綻放的地方，漁船速速沈海。隨後又見二人躍上滿載大曌子民的敵船棚頂，其中一人身上纏縛了重重繩索，另一人彎弓搭箭，“咻咻”數道破空之聲，附近幾艘賊船上，均有人應聲倒地。
“高大人瞄準的都是舵手！”
“不愧是神射手，高大人箭法好準！”
……
戰士們議論紛紛，雲鵲大喜過望：“高枝！高枝沒事！太好了！！”
原來，高枝非但掙脫了自身的束縛，而且還拿原本捆縛自己的繩索將倭寇將領阿昌捆了個嚴嚴實實，拎到船頂排排站著。倭寇中有人射箭反擊，高枝隨手舉起阿昌充當人肉盾牌，隨後就見兩三只箭矢沒入阿昌的肉身，痛得他嗚哇亂叫。
與此同時，敵船之中陸續炸開火花，海面上亂作一團，但站在棚頂的高枝卻有條不紊，挽弓放箭，越來越多的船動彈不得，原來是高枝將其上的舵手一一解決了，倭寇們群龍無首，賊船也紛紛失去掌舵人。
這時，高枝高喊道：“將士們，隨我破陣殺敵，揚我大曌軍威！”
灘塗上的軍士們本就為高枝的異軍突起所帶動，聽聞號令，全力殺敵，魚鱗陣層層推進，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朝著倭寇狠狠紮去。
弓箭用盡，高枝就近踢起一根長矛，拿捏在手，倭寇的武器在他手裏使得虎虎生風，即便另一只手拎著個身上紮滿箭的拖油瓶，高枝也所向披靡，過關斬將殺回岸上。
此時灘塗上的戰況業已分明——我方大破敵軍，反敗為勝。
雲鵲早在城下候著了，高枝將敵寇首領丟到一邊，走到雲鵲面前，敞開懷抱，雲鵲不管不顧撲了進去。
此刻，不會有任何人對這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有任何猜疑。畢竟就在前一個時辰，這一對文武官差一點天人永隔。
雲鵲捶打高枝後背，責備道：“你早有謀劃，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我？”
高枝竊笑：“不驚心動魄一些，我們怎麽明目張膽抱一起？”
“就為了抱這一下，值得你豁出命去？”
“我覺得值就值。”似乎怕雲鵲再有責備，高枝補充道，“你我殊途同歸，都天真得很。”
眾目睽睽，理由再正當二人也不敢抱太久。分開的同時，雲鵲剛要問高枝如此戰況的前因後果，忽聞一道響亮的把掌聲，以及一聲怒罵：“你個毒婦！”
雲鵲高枝回頭看去，就見阿香跌坐地面，一手捂住面頰，她深淺站著一個男人，肩上扛著一渾身濕透且不醒人事的小女孩，他指向女人的指頭都顯然發顫：“我女兒才多大，你竟把她推到海裏，你好毒的心！”
“香香阿爹？”
回頭看見雲鵲，香香阿爹才恍然回神，朝雲鵲跪下：“末將擅自毆打同知夫人，請二位大人治罪。”
“起來吧。”雲鵲看向阿香，“怎麽回事？”
阿香冷笑：“你們認定了我就是個賤人是個毒婦，推小女孩跌進海裏，不就是一個毒婦會做的事嘛？何必多問。要殺要剮隨便。”
“你會錯意了。”雲鵲頭疼極了，捏捏山根，“我從始至終即沒叫過你賤人，也未曾稱呼你為毒婦，我是考慮到你或許有苦衷，該給你說出來的機會。”
阿香並不領情：“假惺惺，你們男人都是一個狗樣。”
雲鵲：“……”雖然無語，但無語解決不了問題，雲鵲幹脆自嘲起來，“行，我是狗樣，但阿輝總不是吧。你就不想為他爭取一把？……”說到這裏，雲鵲頓住，當事人阿輝不在這裏，講道理有什麽用。
“人我帶來了。”
雲鵲回頭，就見高枝領著艾輝走了過來。
似乎看出雲鵲眸中的疑問，高枝主動解釋：“你不是要休妻、成全她跟阿輝嗎？紙筆我都帶來了，快寫。”
環顧周遭，無處不兵荒馬亂，雲鵲不可置信：“你哪來的紙筆？”
“家裏帶來的，一直揣身上，方便你隨時寫休書。”
比起阿香，高枝徹底讓雲鵲無語，真的說不出話的那種無語：“……”這算盤打得實在太響，就算是聾子也聽到了。
阿香緩緩站起，看看高枝，又看向雲鵲：“你……你們……我懂了……哈哈哈……”
雲鵲大駭，以阿香口無遮攔的性子，想必她是要將抖出自己跟高枝見不了光的羈絆了。然而下一瞬，阿香卻撞向阿輝，或者準確地說，撞向阿輝手中的長刀。
鮮紅的血，從阿香前頸噴射出來。
情形陡轉，在場諸人無不怔楞。
雲鵲腦袋一片空白，憑著本能使然，他沖上前扶住阿香，讓她緩緩躺倒，沖高枝大喊：“快！你快請郎中！！”
“我來了。”來人是章德，潮州府醫官不夠，艾煌前些時日請她過來增援，聽聞香香出事，她處理完手頭傷患趕緊過來。
“先救她。”章德看向艾煌所指的人，饒是她行醫經驗豐富也還是嚇了一跳，“這下手也太狠了。”她從藥箱裏取出膏藥紗布，卻遭阿香推拒。
“不用……我受夠了……”她擡眼看向托著自己的雲鵲：“我就說……我這麽賣力……你怎麽還是木頭……原來……輸給這樣的人，我認了……”阿香看向高枝，扯動嘴角，勉強無聲一笑。
雲鵲明白了阿香知而不言的保護：“對不起，謝謝你……”
“真的謝我，就別休了我，聽我說會兒話吧……”
雲鵲不解，看向手足無措站在一旁的阿輝：“那你跟阿輝？……”
“他一聽我被倭寇玷汙，退開好幾步……呵呵……男人全都是圖那檔子事，全是管不住下半身的禽獸……自己不清白，卻要女人清清白白，憑什麽……女人好苦，明明不只有女人出錯，挨罵挨罰的卻只有女人……但我不要你們同情……我不需要……”
阿香自言自語著，雲鵲安靜聽著，但她音量卻越來越弱，直到連雲鵲也聽不到。
直到艾煌的驚呼打破死寂：“香香？香香你醒了？”
迷糊片刻，香香第一反應竟是從父親懷裏掙脫，撲到阿香面前：“姐姐，姐姐你怎麽了？怎麽你身上這麽冰？”
艾煌冷靜勸道：“她已經死了。她把你推進海裏，這麽狠心的人，不值得為她傷心。”
“不是！！！”香香尖叫，“倭寇要脫我衣服！我說我會游水！姐姐她才撞開倭寇把我推下去，後面她一定又被倭寇打了……”
“什麽？！”艾煌震驚不已。
“之前倭寇就想要脫我衣服，是姐姐就替我擋了……”說時，香香揉著阿香的手，“姐姐你的手好冰，我給你搓搓，怎麽還是這麽冷……船上你給我搓一搓很快就暖了啊，姐姐你醒一醒……你說你沒有家人，可我認你做姐姐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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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香的葬禮是雲鵲親手操辦，風光大葬。
同知大人的夫人為保護百姓幼女而犧牲的壯舉不脛而走，全城百姓前來悼念。百姓們說，從未見過潮州府哪位大人物有如此鼎盛的香火，堪比神明。
那些針對阿香的非議全數被讚譽掩蓋。死亡對阿香而言，很大程度上是一件好事。這麽想著，雲鵲萌生出一種解脫後的釋然。
這日，雲鵲照例給阿香上香。
“同知大人。”
雲鵲回過頭去，見艾煌牽著香香，緊隨其後的是一婦人，很是眼熟，雲鵲辨認片刻，眼前一亮：“香香阿娘？好久不見！你怎麽來了？”
香香阿娘行過見面禮，匆匆香香阿爹背上取下行囊，在桌面解開。
竟然是三個柚子。
雲鵲欣慰：“沈甸甸的東西，難為你帶來。還沒入秋呢，柚子就熟了？你們照管得可好。”
“哪裏？這柚子是五年前您跟高師爺種的。”見雲鵲錯愕，香香阿娘又解釋道，“您忘啦？就是在知縣縣衙的內宅前院種的那棵。樹苗還是您跟高師爺從雲鼓嶂我家果園裏帶回去的呢。”
栽種那日自己笨手笨腳被高枝嫌棄的糗態歷歷在目，雲鵲感慨萬分，抱起一只柚子：“好快，一轉眼五年過去，柚子苗都瓜熟蒂落了。”
“高師爺走之前交代我代為照管，今年結出的果總算可以吃了，我就挑了三只最熟的背過來。”
“什麽情況？”這時高枝也進入靈堂，了解了原委，高枝揀出最大最飽滿的那只柚子，放在祭臺的果盤上，“請她也嘗個鮮。”
香香也從自己的背囊裏取出五顏六色的小玩意兒，由於果盤已經擺滿，香香只能將自己的祭禮塞到柚子下方的空隙：“姐姐，這次阿娘從程鄉給我帶了漂亮的糖果，你先嘗嘗。”
艾煌誠懇道：“同知夫人救了香香，是我們全家的恩人。可惜我軍務繁忙，所以把她娘接過來，讓她跟香香一起守靈，一直到喪事結束。”
高枝道：“你守靈守了整夜，回房稍作休息吧。”
“好。”雲鵲抱起一只柚子，隨高枝一同出去，“你還沒同我說戰況到底怎麽回事呢？”
“這幾日你多方操勞，我就沒提這點小事。”
看著高枝雲淡風輕的側影，雲鵲失笑：“小事？擒賊擒王是小事？大退倭寇是小事？！你口氣太大了吧，別在我之外暴露啊，小心別人聽了揍你。”
“我認真的，在我眼裏，除你之外，別無大事。”說這話時的高枝一本正經，還不忘從雲鵲手中接走柚子。
柚子在嶺南本是尋常果品，但這一顆是雲鵲和高枝合力栽種的結晶，再普通也有了別樣的意義。高枝的情話也好，豐碩的果實也罷，都讓某種滾燙的情愫在雲鵲心腔滿溢而出，蔓延至臉面。
雲鵲傾身，從後抱住高枝，他相信即便隔著衣衫，高枝也一定感受到了自己臉龐的滾燙。
果不其然，雲鵲聽到高枝發啞的嗓音：“你……”
“我、我有點熱……”雲鵲慌不擇言，更要命的，自己話音裏的求歡意味，濃厚到無法忽視，雲鵲羞得無地自容，幾乎要呼吸不過來了，突然感覺天地旋轉，他被高枝打橫抱起。
木葉翕動，驚起飛鵲。片刻之後，一只胖乎乎的柚子自草叢中骨碌碌滾出……
……
事後，二人回去高枝房裏。雲鵲還是羞得不行，躺下後便將臉埋進高枝頸窩。
高枝罕見如此狀態的雲鵲，故意逗樂道：“你學壞了，竟敢脫我褲子了。”
“閉嘴！”說到這裏，雲鵲埋藏更深，恨不得跟高枝嵌合為一，不讓他瞧見半分自己的窘態。
高枝被雲鵲絞得幾乎呼吸不暢，很難受，卻又無比享受。捫心自問，他實在太喜歡被雲鵲纏著了。高枝摟緊雲鵲，問：“為什麽突然這麽主動？”
雲鵲的嗓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阿香臨終前說，‘男人全都是圖那檔子事，全是管不住下半身的禽獸’。”
高枝會心一笑：“你發覺我不是，對吧？”
“嗯。自從那物壞了之後，我對情事的感覺越發寡淡，阿香這話倒是提醒了我，你這幾年……憋得很難受吧？”
“確實難受，但這事本就講究兩情相悅，你不樂意，我也索然無味。”高枝說時，把雲鵲從自己身上拉開來，一覽無餘瞧著雲鵲滿面緋紅，“如果次次都像你剛剛那樣火熱，我不介意等一等。對了，阿香不在了，以後你只屬於我了，是不是？”
雲鵲被打量得無地自容，又縮回高枝頸窩。
高枝輕拍雲鵲脊背，嘴上卻不依不撓：“給我一句話吧，其他的我不在乎，我只想要你一句親口承認。”
政務上，雲鵲向來果斷利落，但每每面對高枝的關系，雲鵲總是猶豫不決。此刻亦然。
還沒等雲鵲拿定主意，高枝突然起身坐直：“阿爹來了。”
雲鵲不解：“？你怎麽知道的？”
“腳步。”高枝動作極快，須臾間穿戴整齊，順帶整理好雲鵲，還不忘把方才挪開的書桌重又搬回床前。
雲鵲還是抱有僥幸心理：“萬一是啞娘呢？”
“別忘了，我曾是錦衣衛。”
“……所以你就是這麽用看家本領的？”
高枝沒接話，突然間字正腔圓道：“這場仗能打贏其實不足為奇，我半年前就開始布局了。”
雲鵲：“……”
不得不說，此前對錦衣衛雲鵲只有怕，而今是實打實的敬佩，即便是逢場作戲，高枝也十分用心，竟然接上了情事之前的話題。
高枝面不改色，繼續講下去：“倭寇鋌而走險的緣由，不外乎本國無從謀生，只好跑到海外做亡命之徒。在這半年的交鋒之餘，我暗中收買了好些倭寇。所以，我被擄上倭船，反倒是啟動計劃的標志，待我跳上棚頂，間諜們就陸續四處引爆，讓倭寇方寸大亂。”說到這裏，面上一臉正氣的高枝，竟然捉起雲鵲的手，在人家手背落下一吻。
阿爹在外監聽，雲鵲不敢出聲斥責，只得憋著笑用眼神質問：你有完沒完！
高枝繼續義正詞嚴：“那個叫什麽的倭寇首領，以為他在潮州府收買百姓安插間諜有多麽高明！妄想用這點雕蟲小技扳倒我，哼，蚍蜉撼樹，貽笑大方。”
雲鵲哭笑不得，提醒道：“那個倭寇首領叫阿昌。人家帶的兵好歹是我們跟倭寇交鋒以來人數最多的，雖說是敵人，好歹也尊重一下吧。”
說來好笑，戰敗之後，倭寇首領阿昌氣急敗壞，但讓他跳腳的緣由，竟然是高枝始終沒有記住他的名姓，以至於被捆縛帶去牢獄，阿昌都還暴跳如雷叨叨不休：“高枝你輕視我，我會要你好看的！”好好一場大仗，楞是被這兩個不著調的頭領打成了鬧劇。
眼下，高枝仍舊不屑一顧：“我管他叫阿長還是阿短。”
“這麽危險的事，這麽大的事，謀劃半年你竟然半點兒風聲也不透露？你知不知道眼睜睜看著你被倭寇擄走，大家有多麽擔心。”雲鵲差點脫口而出“我有多擔心”，可一想到師無涯就在門外，臨時改口為“大家”。
“走之前我說了要你別擔心，那就是成竹在胸了。”高枝突然坐得近了些，甚至攬住雲鵲肩膀，“至於瞞你，是因為這場謀劃原就是我給你的生辰賀禮，本打算等臘月你過生日時我再收網，哪想倭寇急著找死，亂我計策。”
雲鵲的提心吊膽達到頂峰，用氣聲提醒道：“阿爹在外頭！”
高枝鎮定有餘：“估計聽了半天，發現你我私會討論的是軍國大事，自找沒趣走了。”
雲鵲更是哭笑不得：“你也知道剛剛說的是軍國大事？有誰會拿軍國大事當生辰賀禮？真是胡來！”
“送禮講究送對胃口。明眼人都看得出你有多想解決倭寇大患，那我就往這方面花心思咯。”
雲鵲連連搖頭，高枝這番操作，已經不是“胡來”二字能概括之了。
高枝猜準了雲鵲心中所想，補充道：“我知道，戰場無小事，但也有人說過，治大國如烹小鮮，不是嗎？”突然高枝伸手抓來兩本書，攤開了往自己和雲鵲手中各塞一本，下一瞬，大門豁然打開。
四目相對。
門外，師無涯師夫人警覺地四下打量。
門裏，雲鵲和高枝雖然坐在床上，但衣冠端正，手捧詩書，面容肅然，床前一張幾案，其上堆滿卷軸書籍。
雲鵲道貌凜然，一本肅容地表達疑惑：“阿爹阿娘，怎麽了？”
“你倆在幹什麽？”
雲鵲高枝雙雙舉起書冊，異口同聲：“覆盤這次戰況。”
師無涯忿忿道：“覆盤戰況？覆盤戰況用得著坐在人家床上？！”
高枝正經答道：“去年賑災施粥的時候，舅祖父您說椅子不夠，我當場就把我的椅子讓出去了，您不記得了嗎？從此我房間裏沒有椅子，不過不打緊，平日我看書辦公都坐在床上搞定。”
“待客也在床上招待？！”師無涯的表情，頗有“你當我是傻子嗎”的意味。
高枝卻無比認真地點點頭：“是啊。下次舅祖父你來我這，我也在床上招待您。”
“誰稀罕你這！誰要你招待！”
好在師夫人拉住了氣急敗壞的丈夫：“既然他們是在覆盤戰況，咱們就先別打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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